评鲁迅《故事新编》之《采薇》革命军中马前卒
鲁迅《故事新编》中的《采薇》,取自商末周初伯夷叔齐兄弟孝敬父亲、相互敬爱、忠于旧君、守节而死的故事。
故事简而括之,就是伯夷叔齐作为商代孤竹国国君的儿子,既不愿违背父亲对继承人的安排,又不想与兄弟争位,而双双放弃君主之子的名位和厚禄,出走他乡。他们听闻西伯姬昌(周文王)善待贤达和老人,就投奔和寄居。但姬昌之子姬发(周武王)起兵伐纣,翦商建周,伯夷叔齐认为这是犯上作乱,又放弃周王的厚养,逃往首阳山。他们不仅拒绝侍奉新君,也不食周粟,采树皮野菜之类充饥,并做《采薇歌》哀叹世道和人生,最终双双死于首阳山中。
伯夷和叔齐的故事,流传了三千年,兄弟二人在旧时代更被视为忠义孝悌的典范。统治者推崇伯夷叔齐,是希望人们效仿他们那样不事二主;长辈们推崇,是希望后辈孝顺、兄弟之间敦睦、家庭和谐;士大夫们推崇,是看中二人坚守礼仪道德、知廉耻、有气节,是知书达理之人的榜样……总之,在各身份人士看来,伯夷叔齐都是品行和道德的“完人”,可为万世之楷模。
而这些敬仰,都是建立在对流传下来的伯夷叔齐历史故事的承认基础上的。或者说,人们是基于正史和传统经典(如《论语》、《孟子》、《庄子》)对伯夷叔齐人生的简单记录和断语,而评论和尊奉他们的。
但这些记录和评断,本身是可靠的吗?即便记录的简单信息为真,却缺乏更多细节。只言片语构成的骨架,能反映伯夷叔齐故事的全貌吗?伯夷叔齐放弃周王恩泽、奔向首阳山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二人死前又发生过什么?这些无论史书还是名家典籍,都没有给出过答案。虽然,这些细节是可能改变伯夷叔齐故事本质的。不过两千多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名人去探析或猜想伯夷叔齐故事更多细节。伯夷叔齐的高大形象,在正史和儒家经典里也没有过改变。
伯夷叔齐故事发生近三千年后,民国二十四年(一九三五年)的鲁迅,写出了这篇《采薇》,“新编”了伯夷叔齐的故事。但纵观全文,对比流传的伯夷叔齐经典故事,鲁迅并没有去改变历史的记叙。鲁迅只是在旧有记叙上,增添了许多新的情节与细节。而这些增添的内容,却让世人看到了另一个新鲜的、与经典中所述的颇为不同的故事。
当然,鲁迅的《采薇》是小说,而非史书或历史研究文章。小说的情节自然是鲁迅想象的、虚构的。但这些想象和虚构,却颇为真实、合理,如同事实。《采薇》中的伯夷叔齐及其遭遇,比经典故事给人更多的思考、启示、叹息。
那么,《采薇》究竟写了什么,又如何触动人心、给人以新的观感和启示呢?对于伯夷叔齐及相关的人和事,又会有什么新的感慨呢?这自然要回归《采薇》本身,分析文本的段落与细节,结合历史与现实,给出答案。
《采薇》的开篇,是伯夷叔齐二人在周王“养老堂”的日常生活:
“这半年来,不知怎的连养老堂里也不大平静了,一部分的老头子,也都交头接耳,跑进跑出的很起劲。只有伯夷最不留心闲事,秋凉到了,他又老的很怕冷,就整天的坐在阶沿上晒太阳,纵使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也决不抬起头来看。”
开篇对伯夷的描写,既忠实于经典故事中伯夷的品性--与世无争、不打听闲事、举止有礼,也通过描写他年老又害怕寒冷、所以整日晒太阳的情节,让伯夷的形象变得真实、有血有肉。真实的伯夷,并不是老年如少、不需担心严寒酷暑的世外仙人,而是也会担心寒冷、老迈不便活动的活生生的人。
“一听声音自然就知道是叔齐。伯夷是向来最讲礼让的,便在抬头之前,先站起身,把手一摆,意思是请兄弟在阶沿上坐下。”
叔齐的出场,同样是符合经典故事的。叔齐对哥哥尊敬备至,而哥哥伯夷也讲求“悌”,礼让弟弟,两人一起坐下。鲁迅不仅没有因反对礼教而抹除伯夷叔齐故事中的“悌”,还更加细致描绘了兄弟二人礼数的周到和相互的敬爱。
下面,伯夷和叔齐谈到了纣王暴虐无道、贤臣或被杀或逃亡、武王准备举兵伐纣的事。而最令伯夷叔齐愤怒的,似乎不是纣王对臣民的暴行,而是纣王“变乱旧章”。而征伐“变乱旧章”似乎是应该的,但“以下犯上”又是伯夷叔齐不能容忍的。显然,伯夷叔齐更在乎恪守旧制、尊卑有序,而非君主贤能还是昏庸、民众幸福还是苦难。当然,伯夷叔齐也是在意君王品性和民生疾苦的,但显然不像维护旧制那样重视。
“为了乐器动兵,是不合先王之道的。”伯夷慢吞吞的说。
“也不单为了乐器。您不早听到过商王无道,砍早上渡河不怕水冷的人的脚骨,看看他的骨髓,挖出比干王爷的心来,看它可有七窍吗?先前还是传闻,瞎子一到,可就证实了。况且还切切实实的证明了商王的变乱旧章。变乱旧章,原是应该征伐的。不过我想,以下犯上,究竟也不合先王之道……”
“近来的烙饼,一天一天的小下去了,看来确也像要出事情,”伯夷想了一想,说。“但我看你还是少出门,少说话,仍旧每天练你的太极拳的好!”
“是……”叔齐是很悌的,应了半声。
“你想想看,”伯夷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服气,便接着说。“我们是客人,因为西伯肯养老,呆在这里的。烙饼小下去了,固然不该说什么,就是事情闹起来了,也不该说什么的。”
“那么,我们可就成了为养老而养老了。”
“最好是少说话。我也没有力气来听这些事。”
伯夷咳了起来,叔齐也不再开口。”
这段对话,将伯夷叔齐二人的性格差异和关系清晰的展现出来了。二人中,叔齐是比较活泛的,长于批判的,无论对纣王无道还是周武王以下犯上,都颇为不满,并隐隐有劝止武王伐纣之意,不愿“为养老而养老”。而伯夷则更保守、消极,他反对武王伐纣,却又劝告叔齐“少出门,少说话”,安心在养老堂养老。
而叔齐出于对哥哥的尊敬,只好听从,但心里是不赞同哥哥的。后来,叔齐也仍然常常出门,只是不再告诉哥哥所见所闻,也不探讨纣王和武王的事了。
但到了武王起兵伐纣那天,叔齐还是忍不住叫起哥哥,去了大道上看武王起兵。在武王车马经过时,叔齐拉着伯夷冲上前去,拉住武王的马嚼子,斥责武王不孝不仁:
“大路两旁的民众,个个肃然起敬,没有人动一下,没有人响一声。在百静中,不提防叔齐却拖着伯夷直扑上去,钻过几个马头,拉住了周王的马嚼子,直着脖子嚷起来道:“老子死了不葬,倒来动兵,说得上‘孝’吗?臣子想要杀主子,说得上‘仁’吗?……”
开初,是路旁的民众,驾前的武将,都吓得呆了;连周王手里的白牛尾巴也歪了过去。但叔齐刚说了四句话,却就听得一片哗啷声响,有好几把大刀从他们的头上砍下来。”
叔齐和伯夷是很有勇气的,不是那种虚假的假仁假义者,而是真敢冒死进谏的忠贞之士。二人相较,叔齐更加勇敢和主动。鲁迅对叔齐更多笔墨和积极的描写,与经典故事中孤竹君执意传位给三子叔齐、而不传给长子伯夷,是应和的。显然,叔齐比伯夷更有能力和魄力,比伯夷更适于做国君。
看在伯夷叔齐是名士,辅佐武王的姜太公下令放了他们。但军士们也让这两位名士吃了点苦头,显示了君王的恩威并施。
围观的群众看见狼狈的伯夷叔齐,交头接耳,在看了武王出兵的热闹后,又看了伯夷叔齐的热闹。不过,听到二人事迹后,围观群众还是表现了热情和尊敬。一是为了他们的孝悌忠义;二是他们是已故文王的客人,且拦驾时被姜子牙称为“义士”、没有责罚就放了。如果只有一没有二,他们恐怕就难得到尊敬和热情帮助了。这在后面伯夷叔齐的遭遇就可推断出来。
伯夷叔齐待在养老堂,看到武王在孟津会盟后昭告天下的《太誓》提到纣王“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不由想到自己放弃继承君位、逃离故国的事。虽然这誓词是在挞伐纣王,但听起来却似在讥讽自己。
叔齐不愿取代哥哥为国君继承人,伯夷也不愿违背父意、与弟争位,放弃了储君之位和优裕生活奔去他乡。这是多么高风亮节和具有牺牲精神的事。可从另外角度看、在别人看来,却像是“自弃先祖肆祀、昏弃家国”的无君无父、违背伦常、不负责任的不忠不孝行为。如果是这样,那自己的牺牲和坚守,岂不成了笑话?自己岂不是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不过,这时的伯夷叔齐只是感伤了一瞬,还没有更深的反思。他们在衣食无忧的养老堂,还不须担忧自己的命运,更关心武王伐纣的事。武王伐纣前线传来的消息,让他们寝食难安。叔齐无意间听到了纣王自焚、武王斩下纣王及其妃子首级的传闻。
“叔齐……告诉了他刚才听来的一些话。这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许多时,终于是叔齐很困难的叹一口气,悄悄的说道:
“不料竟全改了文王的规矩……你瞧罢,不但不孝,也不仁……这样看来,这里的饭是吃不得了。”
“那么,怎么好呢?”伯夷问。
“我看还是走……”
伯夷叔齐投奔周文王,是看到文王仁义,不滥用兵戈、不犯上作乱。即便纣王囚禁他、杀害他儿子伯邑考,文王也没有反叛。(虽然根据史书记载,文王也曾征伐过周边方国,且一直在筹备伐纣、临终还交待儿子姬发灭商兴周。但毕竟相对仁义、生前未曾反叛)
而如今,武王改了规矩、大兴兵戈与商军血战,斩了商王和妃子的头,特别在意礼仪伦常的伯夷叔齐难以接受。他们决定离开周王兴办的养老堂,不再享受衣食无忧、也能容身避寒的福利,去华山隐居,采集野果野菜终了残年。伯夷叔齐在舍弃国君之子高位厚禄、逃离故国孤竹国后,又放弃周王的恩养、要离开周王朝的统治区。
这是伯夷叔齐又一次为了道德与礼教,宁可流离荒野,也不愿放弃君子做人的原则。尤其当人们都觉得周王已是天命所归,伐纣代商天经地义、纷纷臣服称颂时,伯夷叔齐仍然把忠孝仁义放在名利之上、也置于君王之上,不随大众歌功颂德,反弃周王而去,这确乎是有大德大义之人了。
可这样的坚守,换来的是什么呢?伯夷叔齐觉得,虽然放弃高位厚禄,在物质上是匮乏的,但他们保住了气节,得到了清誉,以及人们的赞美。即便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赞美,大众对他们也必然是同情理解的。或是基于这样的期待,他们才鼓起勇气踏上了出走之路。
伯夷叔齐第一次出走,即离开孤竹国,确乎得到了不少称赞,还被文王收留供养在养老堂。文王或是真的仁爱、礼贤下士,或是为邀买人心,才奉养了他们。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幸运,而非必然。
伯夷叔齐又一次出走了。他们面对的情势,与当年他们逃离孤竹国,却是大不相同的。
孤竹国只是东海之滨的一个小邦国,伯夷叔齐出走后还有“广阔天地”供他们选择栖居。商王朝下有若干半独立的方国,不少方国都喜欢招揽能人异士、贤达名流,以充实自身实力、提高自己声望。伯夷叔齐这样为孝悌之义舍弃继承君位的一国公子,自然炙手可热。收留他们,即便不能为自己出谋划策,也能博得礼贤下士的声名。各国君主在招贤馆、养老堂多出一份膳食和馆舍,当然是承担得起的,也是一本万利的。
但伯夷叔齐从周王养老堂出走时,情势却完全不同了。这时他们叛离的不是孤竹国这样国土不足方圆几十里的小国,而是东至海滨、西达甘陇、南抵长江、北略幽燕的周王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数百个方国与部落,皆臣服于周王室。
当年纣王也曾统治这样广阔疆域,但其不得人心,还有反叛者。但如今周武王克殷建商,天下归心,无人敢于去拂逆周王,不会收留伯夷叔齐。而且即便仍存在不臣服周王的势力,伯夷叔齐也陷入了一个悖论。他们不愿“食周粟”,不接受周王治下国主和官吏的帮助。但如果投靠或许存在的不听命周王的势力,那又违背了伯夷叔齐“反对以下犯上”的立场,伯夷叔齐也不应该投奔。
当然,伯夷叔齐对这些是有所考虑的。所以他们已经想好,不去投奔任何势力,而是去华山隐居,采野果野菜度日。但没有了君王的荫庇,不再像贵族那样被保护和奉养,他们还能安全和幸福的过日子吗?
经典故事中的伯夷叔齐,没有担心这些。有限的记录里,他们还是更在乎对礼仪伦常的坚守、对造反作乱的批判。最终的结局,有些记录(如《庄子》、《史记》)是饿死,也有的记录(如《论语》、《吕氏春秋》)并没有记载饿死,似乎是正常终老的。但都没有记录伯夷叔齐在放弃周王供养到死亡之前,他们的具体行为轨迹和遭遇。
鲁迅的《采薇》,正是填补了空白。《采薇》的情节是虚构的,但却是基于合理的推测和想象所描绘。在这里,人们通过文字,依稀可以看到三千年前的伯夷叔齐兄弟,在第二次流亡至死去之前,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伯夷叔齐离开养老堂时,还有恋恋不舍。这样的留恋,可以理解为是曾长居于此而有了安土重迁之情。但这里难道没有对于安逸的、衣食住无忧生活的留恋吗?
当伯夷叔齐走到大街上,看到生机勃勃的树木、晨起而作的人们,他们心情舒畅,对未来也很是乐观。他们还看到认识的路人都为他们让路行礼,就更是自信了。
可当伯夷叔齐远离了居住的城邑,走到更远的、并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危险就多了起来。首先他们开始迷路,不知道哪里才能去华山。然后就是遇到伤兵赶着一群马,奉周王之令“归马于华山之阳”,差点踏死他们。他们想逃脱周王统治的影响,但马蹄声音让他们不能安生。
就在他们琢磨着,去了华山是否会再和这些周王的马们再照面时,他们遇到了更凶险的事:抢劫。
当“华山大王小穷奇”等一干劫匪抢劫伯夷叔齐时,叔齐告诉他们,二人是从养老堂出来的。这是既表明自己寄居他人那里、没有钱给劫匪,但也在表明自己身份,暗示劫匪们应该恭敬对待。
但劫匪们并没有因此尊敬伯夷叔齐,而是拿刀指着他们,将他们从头到脚都搜了一遍。显然,伯夷叔齐离了周王的城邑,也就没有了庇护与安全。这些法外之人、刀头舔血的狂徒们,也不会因为伯夷叔齐的名声和曾居养老堂的身份,就尊重他们,而是更加阴阳怪气了一番。这些劫匪倒大抵是不对周王俯首称臣的,但更非伯夷叔齐的知音。他们对于任何朝廷都是反叛的。
在面对劫匪时,一直是叔齐与之周旋,伯夷说不出话还浑身发抖。这又一次反映了叔齐比伯夷在勇气和能力上都强太多。如果选国君,叔齐显然比伯夷强太多,他们父亲孤竹君的选择显然是正确的。为一国之君,谁更贤能显然比长幼之序更重要。伯夷和叔齐都过于看重长幼尊卑和孝悌,这其实也是一种迂腐。
被马群和劫匪惊吓的伯夷叔齐,放弃在华山定居的打算,转而去了首阳山。这路上不能不吃饭,还是要讨民间的“周粟”。而“不食周粟”就推迟到进首阳山之后再遵守了。
伯夷叔齐以为,在首阳山,终于可以既坚持理想、又能靠采集野菜过活了。可现实立即给他们泼了冷水:这里固然没有强盗和猛兽,但山上野果早已被山下村民采摘;想要煮松针,吃起来却又苦又粗。
叔齐冥思苦想,想到儿时保姆讲故事,说到乡下人荒年吃薇菜。叔齐采了薇菜,吃了果然还不错。自此,叔齐和伯夷每日都采薇作食,似乎也真的实现了“不食周粟”仍可安度晚年的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