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纪的思念,我的父亲生命子博客
父亲逝世已经整整五十多年了,如今我也步入古稀之年。半个世纪光阴流逝,却未能抹去父亲的音容笑貌。相反,随着年岁的增长,父亲的身影愈发清晰,常常在我记忆里浮现。父亲是位平凡至极、勤勉善良的老人,他宽厚仁慈 ,胆小谨慎。但走路却急促有力,脚步蹦蹦作响。父亲有一双温暖的大手。
我家六兄妹,父亲五十二岁生了我幼子。追寻早年斑驳记忆片段,大约二岁左右,父亲坐在石库门客堂藤椅上,我倚靠在他身边,好奇的盯着他的热气腾腾茶杯。卷曲状的黑色茶叶在热水里一片一片舒展开来,飘来飘去,慢慢沉入杯底。父亲挡开我伸向茶杯的小手,举起茶怀,慢慢喝了几口。用手来回抚摸我的头,用宁波方言亲昵唤我“囡囡”。
幼年时,我对父亲有很深的依恋, 整日跟随他身边。五十年代中期,他在离家不远的寺庙里,为烈军属小贩记账发放水果。那座寺庙早已荒废,佛像不知所踪,台座上积满灰尘。空旷大殿堆满了待发的各种水果。 我常坐在大殿台阶上,出神地望着父亲记账。他手中的算盘噼啪作响,指尖与珠子交错如流星飞逝。父亲经常忙到很晚,我在半梦半醒间,被他牵着或抱在怀中,穿过静谧的街巷回家。昏黄灯影在石子路上摇曳,我安稳地依偎在他身旁。那段时光,是我记忆中最早的温柔与安宁。
清晰的童年记忆另一幕,是父亲主持的抽签活动。仓库发货结束,众人清扫寺庙时,有时会在箩筐里翻出零散或残次的水果。父亲以宁波人的细致与节俭,将尚可食用的挑出,分堆编号,摆在大殿台阶上。他在纸上写好数字,折叠后供大家抽签,我总是兴奋地去摸号。有一次,我抽到好签:几个皱皮小苹果堆,竟有一只金黄的菠萝,虽有裂痕与斑点,却让我欣喜若狂。父亲公正有序的安排,赢得了众人敬重。而那只菠萝,也给我的幼年记忆,留下了甜蜜的滋味。
少年时,那个江南细雨蒙蒙的傍晚,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那天我去给父亲送伞,父亲办公室同事很喜欢我,称我为"老童伯伯的儿子" 言语间透出对父亲的尊重。有人弯腰拍我的肩膀,有人顺手给我塞块糖果。下班的时间到了,父亲一手撑着雨伞,一手牵着我。小小年纪,感觉到父亲的手特别巨大,特别暖和。 雨伞外的世界一片朦胧,父子俩紧紧相依,缓缓走在春雨绵绵的老城小巷。
父亲上世纪三十年代从宁波赴上海谋生,凭借勤勉努力,从一名小职员做到药材行的帐房先生。解放前夕,老板将全行事务委托给他,他因此在档案里成了“资方代理人”。所幸父亲为人老实厚道,人缘很好,工作极为认真。在动荡的年代,他仅仅担惊害怕,没有受到任何冲击。后来,他反而因业务熟练,经验丰富,被提升为业务主管。
自幼熟读儒家经典,父亲有朴素的家国情怀。抗美援朝时,他支持大哥参军,那时我还没出生。里弄开办公共食堂,他默默捐出了家中的餐桌。五十年代后期,国家推行粮食配额制度,他主动上报母亲体弱少食,减量五斤至每月二十斤。三年困难时期,亦未要求恢复标准配额,尽管家中食粮捉襟见肘。每月二十六日,母亲带我去粮店排队,用下月粮票提前购米,寅吃卯粮度日。直到二十年后,我爱人到粮管所查档,方才揭开这段尘封往事:当年父亲是自愿减量,他的克己奉公令人感慨。
父亲在单位主管业务,回家则操持日常家务。母亲患有老年痴呆,家中琐事皆由父亲承担。他每日清晨买菜烧饭,然后准时上班。父亲性情沉静内敛,即不应酬,也不交际,下班便回家。我因病待业在家时,哥姐皆已离家,老父默默照顾母亲和我。难忘父亲下班带回的生煎馒头。门“吱呀”一响,寒风裹着油香扑面而来。父亲掀开饭盒盖,一股热气瞬间弥漫开来,温暖了整间屋子。我挟起一个往嘴巴塞,生煎底皮焦脆,汁水喷涌。那一刻的美味与满足,成了我心底生动的记忆。
我从小体弱多病,严重哮喘成了父亲最沉重的负担。那是过年前一个寒冷冬夜,我突然哮喘剧烈发作,呼吸极度困难。父亲抱起我,与二姐一起快步奔往医院。离急诊室还有几百米时,我突然陷入撕心裂肺的窒息,仿佛灵魂被拽入另外一个世界。父亲察觉我小便失禁,身体瘫软,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他果断将我放下,减轻胸部压力。他单手托住我瘫下的身体,另一只手拍击我的后背,刺激我重新呼吸。随后,他与二姐抓住我左右上臂,拼尽全力将我拖进急诊室,接上氧气抢救。
我在急诊室渡过1968年的农历新年。父亲用他的智慧和本能,把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父亲慢慢衰老了,步履也日显沉重。尽管年逾七十,他依然没有退休。单位需要他的业务经验,我和母亲也离不开他支撑。父親从不言语教誨,要我做什么, 学什么。我是老三届最小初中生,在我迷茫待业的日子,父亲悄然无留声留给我一张图书馆借阅证,这是老人的无声教诲和期待。自1971秋季起,我开始在家自学,每日课程安排得满满的。我渴望学习谋生技能,找到一份工作,回报父亲的深沉慈爱。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父亲晚年很温馨的一段时光。夜幕降临,劳累一天的老人坐在桌边,静静阅读报纸。母亲低声絮叨宁波往事。屋内灯光温暖,我伏案听广播讲座,跟着收音机学习英语。偶尔,父亲会放下报纸,静静地注视我,唇角泛起慈爱的微笑。那是我记忆中,父亲流露出难忘的温情时刻。
我的自学逐渐走上正轨,健康状况也大为改善。但命运有时并不仁慈,長期操劳的父亲病倒了。那是1972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发现父亲坐在蕂椅上,神情呆滞地凝视着脚边的痰盂,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我急步凑近一看,痰盂中满是鲜红的血尿,我的手微微颤抖,瞬间心沉入深渊。 父亲五年前患膀胱肿瘤, 电灼手术消除了病灶, 如今旧疾复发了。
由于床位紧张,父亲的住院治疗被延误了一个多月。老人乘坐人力三轮车,前往瑞金医院的情景,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初冬寒冷的早晨,住在附近的二姐赶来,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父上车。父亲虚弱地坐在三轮车上,清瘦苍白的面容慈祥而释然,仿佛已经对命运做出了某种默默的接受。车夫缓缓将三轮车拉出弄堂口。父亲对围观的多年邻居微微一笑,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永别意味。 那一瞬间,我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医院专家诊断膀胱癌扩散,生命进入倒计时。看着我们悲痛欲绝的神情,父亲什么都明白。他不与医护人员说活,也不诉说病痛,以超脱的平静,默默独自承受。记得有一次,我推门进入病房,见他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似在挣扎肉体的极端痛苦折磨。那一刻,我的心撕裂般疼痛,扑上前去紧紧抓住他的手。
1973年3月中旬,父亲病情急剧恶化。老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呼吸急促。 那天晚上,极度虚弱的父亲睁开眼睛,眼神里透出一丝清醒。他从被窝里哆哆嗦嗦伸出手,像是跨越了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有要事相告。我俯身握住他骨瘦如柴的大手,掌心里有一枚老式金戒指。父亲没有说话,把戒指颤抖地塞在我手里,平静地望着我,眼眶含泪,他用自己方式与我默默告别。我的眼睛瞬间湿了,泪水如泉涌出来。这是父亲弥留前的最后情感流露。数日后,他安然地离开了人世。
父亲离世后,单位为他举行了感人至深的追悼会。这是我一生最痛彻心扉的告别。父亲晚年最大的心愿是我有一份工作,不受哮喘的折磨,自食其力过正常人安稳生活。我哥保留父亲晚年的最后一封家信,字里行间透出对我的柔情与牵挂。
文革后我学以致用,留学读研,在微生物学实验室工作。家里妻子贤惠,双女聪颖过人,外孙绕膝承欢, 过着平静的生活。如今我已退休,每当夜深人静,往事便如潮水涌来。我总会想起父亲,想起他温厚的性情、沉默的担当,以及他赠予我一生的底色。
退休后,我决定替父亲回家:回到魂牵梦绕的宁波故乡。夫人和女儿陪伴我完成这份心愿。我们乘高铁抵达宁波后,立即去市档案馆,翻阅父親原籍的历史资料,寻找他早年的身影。我们在庄桥童家村,看了父亲读私塾庙宇,拜访了远房亲戚,聆听他们讲述父亲往事。
站在童家老屋前,我久久凝视那座建于清代的破落院子。宅主曾祖父有四子,我祖父是老三,住底层二间厢房。父亲便是在此呱呱坠地,在青砖灰瓦的宅院長大。七十多年前土改时,母亲曾抱着襁褓中的我回故乡,在这老屋中短暂栖居。走近摇摇欲坠的木窗,透过残存的窗棂,我仿佛看见年幼的父亲,在昏黄的油灯下诵读《三字经》。我轻声说:“父亲,我替您回家了。”
我的外孙已经十岁了。他性情沉静温和,胆小谨慎,常让我想起自己幼时的样子。暑假里,他和妹妹来外婆家小住,妹妹总是欢声笑语,而他有时会因为思念父亲而独自沉思。那神情,与我童年如出一辙。看着他,我仿佛又看见了几十年前的自己,也看见了当年牵着我走过老城小巷的父亲。
生命在岁月中延续,记忆在亲情中传承。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依然握着父亲温暖的大手,走在回忆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