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奈晚年的睡莲与正在溶解的世界WhereWhen博客
到了生命最后的阶段,克洛德·莫奈开始越来越看不清这个世界了。
《睡莲》1906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最开始只是一些细微的问题。
颜色变得不稳定,光线开始刺眼,白天太亮的时候,他很难长时间继续工作,红色与棕色慢慢混在一起,原本清晰的轮廓开始发散,而到了后来,白内障已经让整个世界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雾,他必须不断靠近画布,不断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确认那些正在空气里漂浮的颜色。
《睡莲》1907
波士顿美术馆
但真正奇怪的地方在于,他并没有因此停止绘画。
相反,他画得越来越大。
《睡莲》1914-15
波特兰艺术博物馆
晚年的《睡莲》已经很难再被称为“风景”。
早年的莫奈,即便再如何强调空气与光线,观者仍然能够辨认:
河流、船只、教堂、桥梁、树木,世界始终还有结构。
但到了最后,这些东西开始慢慢消失了。
地平线不见了,天空与倒影混在一起,上下开始无法区分。
《睡莲》1914-17
托莱多艺术博物馆,托莱多市,俄亥俄州
水面不再只是水面,它像一种正在流动的意识,把树影、云层、天空与颜色全部一起吞没,而莫奈也越来越不再试图把世界“重新整理清楚”,相反,他开始接受一种更深层的事实:
世界本来就不会永远保持边界。
《睡莲》1916
国立西洋美术馆,东京
后来的人经常会惊讶于这些晚期《睡莲》为什么如此巨大。
它们不像传统绘画那样拥有明确中心,观者很难一眼找到“应该看哪里”,整个空间像不断向外扩散,颜色在画布表面漂浮、堆积、互相渗透,而真正站在那些巨幅作品面前时,人会产生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你不像是在“观看”一幅画,更像是进入了一种没有边界的空气。
《睡莲》1916-19
玛摩丹莫奈美术馆,巴黎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后来研究现代艺术的人都会不断回到莫奈晚年的作品。
因为这些画已经无限接近抽象。
但它们和后来真正的抽象绘画又并不相同。
莫奈并不是想消灭世界。
他只是,已经无法再把世界看成稳定的整体。
《睡莲》1916-19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
白内障慢慢改变了他的颜色。
蓝色开始变脏。
黄色越来越重。
红色不断扩大。
而这种变化,并不仅仅是生理问题。
因为当一个人长时间知道:
自己正在慢慢失去观看能力,很多东西都会开始改变。
《睡莲》1917-19
檀香山艺术博物馆
他会越来越无法确认:
- 自己看到的颜色是否真实
- 光线是否真的如此
- 世界是否正在变形
《睡莲》1916-19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
于是晚年的莫奈开始不停修改画布。
一层覆盖一层,不断刮掉,不断重画。
仿佛他已经不再是在描绘池塘,而是在试图确认:
自己是否仍然能够与世界保持联系。
《睡莲》1919
玛摩丹莫奈美术馆,巴黎
而《日本桥》系列的变化尤其令人难过。
早年的桥仍然清晰,绿色植物与水面之间还有空间,空气虽然潮湿,却仍然能够呼吸,但到了晚期,桥梁开始慢慢被植物吞没,颜色越来越厚,空间越来越拥挤,整个画面像被一种正在扩张的绿色缓慢覆盖,最后甚至接近燃烧。
《日本桥》1920-22
现代艺术博物馆,纽约
《睡莲》1919
英国国家美术馆,伦敦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些作品时,会误以为那是情绪爆发。
其实不是。那更像:
一个正在逐渐失去视力的人,对世界最后的抓握。
因为他已经知道,很多东西正在离开。
《睡莲:云》1920-26
橘园美术馆,巴黎
而真正令人难过的,还不是眼睛。
妻子已经离开很久了。
朋友们一个一个死去。
旧时代的巴黎早已消失。
连印象派本身,也已经从年轻时那种激烈的新事物,变成了历史的一部分,而莫奈则仍然每天待在吉维尼,待在池塘边,继续画水,继续画空气,继续画那些不断变化、却永远无法真正停住的颜色。
《睡莲:绿色倒影》1914–17
橘园美术馆,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