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总督宫：一座超级综合体的侧面唐宋韵

在有关威尼斯背景的文章中，我介绍过威尼斯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它从来就不是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它作为一个共和国存在了1100年。它的国家元首 “总督”（Doge）是选举产生的，不世袭，权力也受到制衡。

总督宫（Doge's Palace）是总督的官邸，看官也许认为可以类比成“中南海”。但若以为它仅有中南海的功能，那就太不全面了。总督宫是一座超级综合体，如果以目前中国大陆为参照，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它简直就是中南海、国务院、人大、政协、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国家监察委员会、外交部、公安部、国家安全部、中央档案馆、秦城监狱等重要机构的综合体，甚至还有一点国家艺术馆和军事博物馆的性质，功能集中得让人匪夷所思。

这一现象的原因主要有两点。首先，威尼斯共和国政体是贵族寡头共和制，表现出多委员会分权的特点。国家核心机构如集中在同一个建筑里，方便随时开会、协调，提高了决策效率，同时可防止权力被某一方独立控制。所以总督宫具有超级综合体的功能，本身就是制度设计的体现。此外，地理原因也很关键。威尼斯城市很小，建筑物都是建在木桩上，建成一座1.2万平方米的总督宫很不容易。不充分利用它、反去搞什么分散政府部门，根本不现实。

上一篇我们介绍了总督宫中的五个大厅的各自功能，他们分别代表最重要的政府机构。但我的照片中还留下了林林总总的其他影像——

** 大总理办公厅（Sala del Cancellier Grande ）**

大总理（Grand Chancellor）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位。威尼斯总督和参议员必须由贵族阶层担任，而大总理则相反，他是公民阶层（即非贵族）的最高官职。大总理名义上是总督和各大委员会的首席秘书，实际上总管共和国整个行政官僚体系、核心档案以及庞大的情报网络。他是威尼斯政权稳定、防止内乱的压舱石。大总理的地位极为尊贵，在各种国家大典上，其排位紧随总督之后。

这张照片就是大总理及其幕僚的办公室。从照片上还可以看到一整排深嵌在护墙板内的木质壁橱。这里面分门别类地装满了威尼斯共和国最机密的外交档案、法律法令以及重要的秘密报告。

**《圣母加冕》（Incoronazione della Vergine）残片 **

在总督宫的一个厅里，展出着一幅高约4米，长十几米的壁画，它色彩好像褪去了许多，看起来有点奇怪。这不是一幅普通的画，它是14世纪早期哥特派艺术大师瓜里恩托·迪·阿普（Guariento di Arpo）所创作的巨幅湿壁画《圣母加冕》（也被称为《瓜里恩托的天堂》（Il Paradiso del Guariento））的残片。

我们上一篇讲过，大议会是威尼斯共和国最重要的权力机构，大议会厅是总督宫里最重要的厅室。这幅壁画创作于1365至1367年，曾是大议会厅的主墙画。不幸的是，1577年总督宫遭遇了一场大火，大议会厅被严重焚毁。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瓜里恩托的这幅心血之作已经不复存在。大火后，在重修大议会厅的过程中，官方邀请了威尼斯画派大师丁托列托（Tintoretto）在位置重新创作了一幅更巨大的油画《天堂》（上篇对此已作介绍）。

堪称奇迹的是，20世纪初，当专家们在对丁托列托的巨作进行拆卸和修复保护时，他们惊奇地发现，在巨幅画布后面，竟然还残存着当年被大火烧焦、被新墙覆盖的旧壁画遗迹。 经过极其缜密的剥离，这幅失落了几个世纪的14世纪杰作得得以见天日。

今天总督宫中的艺术作品几乎全部出自文艺复兴中后期（16世纪）的艺术大师。这幅壁画的发现，让总督宫中的艺术一直追溯到14世纪中叶的哥特式湿壁画，所以其意义十分巨大。

** 无所不在的艺术和它代表的政治符号 **

在总督宫的几乎每一个走廊、厅室里都布满了绘画作品，举不胜举。而这些作品，同上篇列举的几个大厅顶部和墙壁的画作一样，不仅艺术作品，也经常具有强烈的政治意味。

下面这张照片摄于“元老厅”侧廊过渡区域，墙壁四周装饰着气势磅礴的巨幅油画，带有典型的威尼斯画派风格。拱门正中的肖像画，描绘了一位身着红袍（威尼斯法官或高级官员的标志性着装 ）、佩戴巴洛克式白色长假发的威尼斯贵族，强调了该空间的行政与司法属性。

在早先的文章中我介绍过，自从威尼斯偷来了圣马可的遗骨，飞狮便成了这个国家的标志。这幅飞狮图中，它的后足踏在海面上，前足则立在陆地上。这正是威尼斯共和国的“海陆帝国”政治符号。它向来此的外国使节和官员暗示，威尼斯的权力既统治着广阔的亚得里亚海，也延伸至意大利北部的内陆疆土。

下面这幅图画的也是圣马可飞狮，它是由威尼斯画派大师维托雷·卡帕齐奥（Vittore Carpaccio）创作的，同样是展现的是威尼斯共和国的象征。飞狮爪子下面按着的是一本《圣经》（福音书），那句话的意思是“愿你平安，马可，我的福音传道者。”

在威尼斯的带有政治含义的画作中，飞狮爪下的书本如果是打开的，通常象征着和平。这表明在画作创作时或使用时，威尼斯共和国正处于和平时期，或者向外界传递和平的意愿。（如果书本是合上的，或者狮子手里拿着一把剑，则通常象征着战争状态。）

宫中的这幅肖像画引起了我的兴趣，它描绘了一位身着华丽欧洲服饰的黑人青年，背景中是一位手持十字架、散发光芒的圣人。我们不知道他确切是谁。威尼斯是高度开放的国际贸易港口，与北非、奥斯曼帝国以及撒哈拉以南的贸易路线都有着极其紧密的联系。那个时候威尼斯贵族家庭中，拥有来自异域的仆人、侍从并不罕见。

另一个解读是，鉴于画中青年身着精致的镶金边外套，佩戴珍珠耳环，双手交叠，神情虔诚。因此这幅画带有明显的宗教奉献（Ex-voto）性质，左上角的拉丁铭文和 1770 年的字样暗示这是一位改宗基督教或在威尼斯社会中获得特定地位的黑人精英，他感谢神明的庇佑与救赎。这幅画反映了后期威尼斯社会多元文化的交融。

下面这幅作品很有名，出自18世纪艺术大师乔凡尼·巴蒂斯塔·提埃坡罗（Giambattista Tiepolo）之手，名为《海神尼普顿向威尼斯献礼》（Nettuno offre doni a Venezia）。

右侧身穿华丽织锦长袍、头戴总督夫人式王冠、神态高傲优雅的女性，是威尼斯的化身，注意她左手身旁还依偎着象征主权的圣狮。画面左侧则是强壮的海神尼普顿（Neptune），他正将一个巨大的聚宝盆倾倒在威尼斯面前。这幅画再次用艺术形式重申，大海是威尼斯财富的源泉，而海神总是臣服于威尼斯强权与魅力。

** 总督宫中的兵器陈列室 **

总督宫中设有一个规模庞大且戒备森严的兵器陈列室（Armoury），但并非像现代博物馆那样单纯为了收集和陈列，它在威尼斯共和国时期具有重要的政治、安保和军事功能。

总督宫的兵器室在当时在“十人委员会”（Council of Ten）的控制之下。 “十人委员会”是威尼斯共和国的最高国家安全与情报机构。兵器室紧邻他们的核心办公厅。从某种意义上讲，兵器室实际上是“十人委员会”直属卫队的专用军械库。

威尼斯是一个依靠平民官僚和贵族议会运作的共和国，国家没有常设的庞大内陆军队。因此，总督宫必须存有让宫廷卫兵和忠诚贵族瞬间武装起来的精良武器，应对政变与暴动等突发事件。

** 与总督宫密切联系的监狱系统 **

总督宫的一部分居然是庞大的监狱系统，这在世界司法史上极具传奇色彩。总督宫里的监狱并不是单一的建筑，而是经历了一场从“宫内”到“宫外”的演变。

在16世纪末新监狱建成之前，所有的囚犯都关押在总督宫建筑本体内部的两个区域： “地牢” （I Pozzi）位于总督宫的底层和地下室，极其阴暗潮湿，几乎没有光线，生存条件如同人间地狱，主要关押底层平民罪犯和重刑犯；“铅顶” （I Piombi） 位于总督宫正顶部的阁楼上，直接处于铅皮屋顶的下方。冬天寒冷彻骨，夏天蒸笼。 这里通常关押政治犯、等待审判的贵族或罪责较轻的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