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茨冈:关于“躺平”不採博客

6/19/2026

我本来对躺平这个新词儿是很隔膜的,也不知道是啥意思。促使我关注的是因为读到一篇“躺平人誓言”,该说不说的,还蛮有文采——“福报将至,我从今天开始躺平,至死方休。我将不结婚、不生子、不买包,我将游手好闲,做一天玩儿三天。我是工位上的摸鱼仔,城市里的流浪汉,是抵御消费主义的钝剑,是划破内卷阴影的光线,是现代病的药到病除,是存在与不存在之万物的尺度。我将懒散与悠闲献给平躺人,今日如此,日日皆然。”

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小豆子,写得还挺带劲。

前几天我听说这些闹“躺平”的是拿了外面的资助,虽然一惊,但也佩服人家的生意眼,原来这也能弄钱?

于是对躺平有了兴趣,其实躺平说一千道一万,就俩字:不争。老祖宗应该是老子,他那篇五千字的巨著里这样说:“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后来的躺平分子基本都是这个懦弱的路数。

古今中外,甭论什么朝代,都有“躺平”的人物出来鼓吹。大唐牛逼吧?照样有躺平分子出来唱衰,白居易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有一首诗叫《咏意》,我们来看看他咏的是什么意——

常闻南华轻,巧劳智忧愁。不如无能者,饱食但遨游。平生爱慕道,今日近此流。自来浔阳郡,四序忽已周。不分物黑白,但与时沈浮。朝餐夕安寝,用是为身谋。此外即闲放,时寻山水幽。春游慧远寺,秋上庾公楼。或吟诗一章,或饮茶一瓯。身心一无系,浩浩如虚舟。富贵亦有苦,苦在心危忧。贫贱亦有乐,乐在身自由。

他所咏的意,就是不较劲,常喝茶,四处闲逛,不思进取。

简直就是躺平指南。

他还写过一首《慵不能》,在这首诗里,他淋漓尽致的描述了自己的躺平生活——饥寒都是无所谓的事,况且我还并不饥寒:

架上非无书,眼慵不能看。匣中亦有琴,手慵不能弹。腰慵不能带,头慵不能冠。午后恣情寝,午时随事餐。一餐终日饱,一寝至夜安。饥寒亦闲事,况乃不饥寒。

这位躺平界先驱真没谁了。

我查了一下,那时大唐的对手是吐蕃或者回纥,白居易百分百大咖,不知道收了人家多少资助。

需要注意的是,昔时的躺平人士好文采,锦心绣口,都是风流儒雅的文章太守。宋朝有一个宗室子弟叫赵长卿,杠杠的官N代,竟然也被境外势力拿下了。他写了一首鼓吹不思进取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暮山溪》词,简直就是一篇躺平宣言——

无非无是,好个闲居士。衣食不求人,又识得三文两字。不贪不伪,一味乐天真。三径里,四时花,随分堪游戏。

学些沓拖,也似没意志。诗酒度流年,熟谙得无争三昧。风波歧路,成败霎时间。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

宋朝的主要敌人有四个,分别是契丹、党项、女真和蒙古,也不知道是哪个资助的。

明代有个大咖叫罗念庵,他39岁便回家躺平了,那时我就奇怪这个人年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他自己说之所以回家躺平是因为见了太多官场的腌臜,受不了啦。鬼话嘛,哪儿有这么矫情?他写了这样一首七律——

得失万事总由天,机关用尽也徒然。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螂捕蝉。无药可延卿相受,有钱难买子孙贤。安分守己随缘过,便是逍遥自在仙。

还有一个朱载堉是朱元璋的九世孙,他居然彻底丧失了革命精神,写出如此颓废的《山坡羊》——

叹人生荣枯难料,大限至那分老少。论苦楚,苦不过无常到。黄叶儿尚在,青叶儿偏凋。胡混一生,如同做梦,细思量不如荒蒿草。草枯了逢春又茂,人老了没见再少。趁青春,且耍笑,争名夺利枉徒劳。

明朝的主要敌人是蒙古各部与建州女真,还有东南方向的倭寇,还有李自成。除了李自成不肯送钱收买文化人,其余都值得怀疑。

民国时外敌入侵,国家民族危在旦夕,但依然有躺平分子出现,有一个无聊文人叫曾今可,他写了这样一首《画堂春》——

又逢岁暮日初长,美酒慰我凄凉。偶然小酌也无妨,打打麻将。都喝干杯中酒,国家事管他娘。樽前犹幸有红妆,但不能狂。

这家伙,估计是收到日本人的资助了。

其实我觉得有些躺平思想的人也无甚大碍,总比那些坚决不躺平的人强一点吧?例如那个不肯躺平的私盐贩子,他在“不第后赋菊”里杀气腾腾——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但躺平这件事有时也说不清道不明,《报任安书》里司马迁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且事本末未易明也”。有些事连司马迁和汉武帝都整不明白,我们更是如此。

躺平也是这样。

法国19世纪工人运动有一位著名的活动家叫拉法格,他娶了马克思的次女劳拉,因此成了马克思的女婿。他写过很多宣传马克思主义的书籍,如《马克思的经济唯物主义》、《唯心史观和唯物史观》、《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和康德的唯心主义》等等。他和劳拉活得很精彩,死的也很精彩——1911年11月25日,两人共同留下遗书,说不愿在垂暮之年成为别人的累赘,因此我们选择自杀作为归宿。

前几天看到陈伯达曾在文革初期受到教员批评时哭喊要自杀,还翻出来拉法格的一句话:“共产主义者在某些情况下的自杀也是英雄行为。”

陈伯达是个怂货,*****呢,人家拉法格可不是,夫妻俩一起死了。

1880年,拉法格被法国反动政府逮捕投入监狱,在牢房里,拉法格写下了惊世骇俗的战斗檄文《懒惰的权利或拒绝工作的权利》,简称《懒惰权》。

拉法格同志在他的著作里尖锐地指出:在资本社会,热爱劳动损害的其实是工人阶级自己。因此,“劳动的解放”最后的落脚点应该是“懒惰权”而不是“工作权”。拉同志说:懒惰是一种自由的权利,因为劳动不会使全社会变得富有。资本家赚到财富,劳动者一贫如洗。拉法格同志还说:在资本主义文明占统治地位的国家,工人阶级普遍有一种奇怪而错误的观念,就是爱工作,哪怕耗尽个体及其后代的生命力。神父、经济学家、道德家非但不反对这种精神失常现象,反倒投下神圣的光环,被称作工作的世纪。实际上,它是痛苦、不幸和堕落的世纪。

然而,在无产阶级据说夺取了政权的崭新国度——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拉法格的言论变成了谬论,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无情地落在躺平的懒汉头上。

在前苏联的意识形态里,公民最光荣的义务就是劳动。国家对那些逃避劳动、游手好闲的人极为严厉,把他们称为“寄生虫”。早在1932年,国家就禁止向这类人发放食品配给卡。到了1961年,更是专门通过了《与逃避社会有益劳动、过反社会的寄生虫生活的人加强斗争》的法令,规定一年中有四个月不工作的人要承担刑事责任,甚至流放到西伯利亚。

除了立法打击,前苏联还在不同时期开展了大规模的“严打”躺平分子的行动,在勃列日涅夫和安德罗波夫执政时期,警察会突然在工作时间冲进商店和电影院,盘问闲逛的人为什么不上班。轻则罚款,重则直接取消住房分配、公费医疗等国家福利,甚至被没收房子赶到大街上。

苏联解体后这些严酷的政策依然在部分前加盟共和国延续,如白俄罗斯在2014年还搞了一个“寄生虫税”,规定每年工作不满183天的健康成年人,必须向政府缴纳约250美元的税款,除非你有三个孩子或者是残疾人。

那时苏共提出的口号是:劳动是福利的唯一源泉。

1974年11月12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评论,揭露了苏共这样做的真实意图——首先是掩盖阶级矛盾,其次是强迫人民卖命,再次是维护特权阶层的利益。文章认为苏共翻来覆去让人民奋斗,根本不是为了劳动人民的真正福利,而是为了转移矛盾、加强剥削和巩固统治。文章指出:苏共近年来翻来覆去地要求苏联人民为“提高福利”而“不懈劳动”。勃列日涅夫喊得尤为起劲,今年六月他在莫斯科说,劳动是“获得福利的唯一源泉”,去年七月在基辅讲,“只有劳动才能为我们保障生活福利”;去年九月又到乌兹别克鼓吹“提高苏联人的福利只有一个可靠途径:劳动、劳动、劳动。”《人民日报》尖锐的指出:机会主义的祖师爷拉萨尔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提出了:劳动分工是一切财富的源泉。当时就受到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痛斥。在当年德国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矛盾日益尖锐的情况下,号称马克思的学生的拉萨尔竭力欺骗和蒙蔽工人阶级,要他们不去注意生产资料归资本家占有这一事实,而埋头为资产阶级卖命劳动。文章指出:苏联人民已经失去了生产资料,失去了作为国家主人所拥有的最根本的权利,重新又成为雇佣劳动者,遭受一小撮官僚垄断资产阶级的残酷剥削和压榨。近年来,苏联人民通过旷工、罢工和消极怠工,以及大量的工人流动,已经给苏联经济造成巨大损失。据苏联《劳动报》报道,由于青年工人大量流动,1971年仅俄罗斯联邦工业系统就损失了34亿卢布。苏联1972年出版的《科学技术进步和劳动生产率》一书说,工人怠工、停工使企业损失的工时占总工时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文章赞扬了苏联人民:苏联人民越来越清楚,在今天的苏联,为所谓福利而劳动,不过是为一小撮官僚垄断资产阶级的特权而卖命。这一小撮人通过利润和税金等形式无偿地占有工人创造的大量财富,通过高工资、高奖金和其他额外收入,贪婪地榨取劳动人民的血汗。一些工人气愤地说:领导人、厂长,汽车别墅,应有尽有,而我们工人只有两只手。

前苏联在严厉打击躺平分子的过程中也有一些颇有趣的故事,1964年2月的一天,有一个叫约瑟夫.布罗茨基的诗人在列宁格勒大街上作为寄生虫被塞进警车带到警察局,然后被押上法庭。女法官萨维丽耶娃跟他有一段十分经典的对话:

女法官:您的职业是什么?

布罗茨基:诗人。

女法官:是谁承认您是诗人的?是谁把您列入诗人行列的?

布罗茨基:没有人。那么是谁把我列入人类的呢?

女法官:那您学过这个吗?

布罗茨基:学过什么?

女法官:学过怎样成为诗人吗?您没有上过大学,哪里培养……哪里教出……

布罗茨基:我不认为诗人是教育出来的。

女法官:那是怎么出来的?

布罗茨基:我想,大概来自上帝。

女法官:请向法庭解释清楚,您在工作间隙期间为何采取一种寄生的生活方式?

布罗茨基:我在间歇期间工作过。我当时做过的工作,就是我现在在做的工作,我在写诗。

女法官:这就是说,您在写您所谓的诗了?您经常变换工作,这能带来什么好处呢?

布罗茨基:我15岁就开始工作了。我对什么都感兴趣。我经常变换工作,是为了尽可能多的了解生活,了解人。

女法官:那您做过什么对祖国有益的事情吗?

布罗茨基:我写诗,这就是我的工作。我相信我写下的东西将服务于人民,不仅是此时,还将服务于后代。

女法官:这就是说,您认为您所谓的诗能为人们带来益处了?

布罗茨基:您为什么在谈到诗的时候要说“所谓的”呢?

女法官:我们说您的诗是“所谓”的,因为我们对它没有别的理解。您有什么固定的工作吗?

布罗茨基:写诗就是我的固定工作。我认为……

女法官:不要什么“我认为”,老实站好!不要靠墙!眼睛看着法庭!老实回答法庭提出的问题!你有正式工作吗?

布罗茨基:我想,写诗就是我的正式工作。

这段精彩的庭审对话由女记者维戈多罗娃冒死传出后,迅速在苏联国内被迅速传抄,震惊了老百姓,也让有司焦头烂额。以阿赫玛托娃、肖斯塔科维奇、叶夫图申科等著名诗人、音乐家为代表的文化界人士公开进行了抗议,连萨特也致信苏共中央给予严厉批评。

舆论的力量迫使当局在布罗茨基服刑18个月后将其提前释放。但是事情并没有完,1972年6月,布罗茨基被剥夺苏联国籍并驱逐出境。

当局原来计划将其遣送至以色列,因为他有犹太血统。但布罗茨基要求去维也纳。

当局同意了他的要求。

在维也纳短暂停留并获得国际文学界的支持后,他接受了美国密歇根大学的邀请,赴美担任了驻校诗人。

1987年,寄生虫布罗茨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姐妹们听,她们问躺平究竟是怎么来的?我说其实躺平也不是洪水猛兽,它主要是指一种或者主动或者被动降低生活欲望、减少竞争投入、追求低消耗生活方式的态度。我五一以前一直在广东汕尾的金町湾,那里海湾秀美,海水澄澈,是个旅游的好地方,各种海鲜餐馆林立。我几乎天天都能看到各个省来的旅游大巴,但是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虽然旅游大巴停在了餐馆门口,但乘客们几乎全部在餐馆门口泡面,没人进去吃。当时我觉得这是一种个别现象,因为旅游团以老年人为主,他们一辈子悭吝惯了。但是去威海的路上给了我教育,我在日照住了一夜,早晨上高速,因为没吃早饭,遇到第一个服务区就下了。好家伙,服务区的停车场里车满为患,从满地的垃圾可以知道车主人们在车里过夜了。进餐厅又惊了,人满为患,基本上都是年轻人。但是他们并不消费,只是占一个餐桌然后泡面。我想,这就是主动或者被动降低生活欲望吧?年轻人们不再盲目追求世俗的成功,例如买房、结婚、生子,而是更关注内心的需求,关注兴趣,关注健康,关注简单的快乐。当然他们中间也有大批被动适应的人,因为没钱,因为窘迫,因为没有资源,因为竞争压力太大,不得不降低自己的生活预期。再就是内卷严重。所谓内卷,其实就是过度竞争导致对生活目标的重新排序。过度竞争导致了收益递减,大量的年轻人努力了却回报甚微或者干脆没有回报,付出与收获不对等,因此感到身心疲惫,需要躺平一下。

过去我们只有一种生活方式和生活道路,现在不一样了,各式各样的躺平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代年轻人对人生定义的多元思考:对自己负责就好了,不必对别人的期待负责。

人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

姐妹们问:为啥前苏联那么害怕躺平呢?

我说开头我也弄不明白,我也觉得没必要那么严厉,后来我明白了一些,躺平这件事,老百姓不怕,老百姓乐见你躺平,你躺平了还少一份竞争呢。是前苏联的统治者及各级官员怕,因为你的工作就是他们的坐享其成,而你的躺平便是供养的断绝。冰火的女儿前几天问我“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她:年轻人都不努力工作,各级老大就一起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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