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与成吉思汗的丝路双城记腾讯新闻

6/15/2026

从“西域”到“丝绸之路”:在旷野中寻找双城的源头

什么叫“丝绸之路”?当然是一条运输丝绸商品的路。为什么要远道运输丝绸类商品?当然是因为需求丝绸的人自己生产不了,需要去从能生产丝绸的地方得到它们,由此产生了货物的流通、经济往来和信息的传播。

上述都是最简单的讲法。“丝绸之路”的历史上至公元元年前后,下到元朝,这么长的时间里,除丝绸布帛,还有珠宝、香料、马具、金属制品和皮革制品、玻璃、纸张等等众多货物,都能沿途见到。一个人,在丝路上的这一座城的集市见到一些货品,到10公里外的下一座城,就可能见到全然不同的另一些货品。今天我们享受着“信息差”被填平后带来的好处,需要任何货品都能第一时间找到最低价,同时也承受着恶果:劣币驱逐良币,山寨仿冒处处,特别是,在全球制造、信息无门槛的时代,江湖上再无传说,类似当年的丝绸那样自带神秘灵韵的事物荡然无存。

资料图片,引用自微信公众号:古籍

源于古中国的丝绸,之所以为世所珍,是因其轻薄而精美,凭靠着用蚕茧抽丝、丝线能长而不断的秘技。当欧亚大陆其他地方的古代人,特别是君王首领们想要得到它们,商人和冒险家找到了机会,开始了远途贩运。

从东端的中原古都长安、洛阳,到西边的罗马、君士坦丁堡等等,中间跨越的地域,是我们熟知的“西域”,在“丝绸之路”上行进,到达的多数地方都属于“西域”,但“丝绸之路”是一个1877年才出现的名词(德国学者李希霍芬创造),1948年,《泰晤士报》的一次问答题里把它简单地定义为“从中国边境到欧洲的各种道路”;而“西域”一词,约从西汉武帝派遣张骞的时代起,在史册里就有了一席之地。

今天你若是去新疆,去阿富汗,去伊朗,去中亚五国,你所到之处大多可以算在古代的“西域”范围内,而你要寻其中的重镇,则见证丝路繁华一头、曾让玄奘驻足的撒马尔罕,与扣住丝路落幕一端、与成吉思汗西征战火交织的布哈拉,是不可错过的两座城。它们都在如今乌兹别克斯坦的境内,相距270公里,你坐在火车上,从一城前往另一城,看向两边疏旷的原野,单调的土丘,稀少的树木,可以想象当年像匈奴、月氏这类游牧部落如何迁徙掳掠为生,张骞等汉人又如何跟着他们艰险地移动。

被黄沙掩埋的汉简,与粟特人开启的盛唐巅峰

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目的是帮助汉帝国联络月氏部落,以更好地对付匈奴。但他一到西域就落在了匈奴手中。之后十二年,他娶了匈奴妻子,熟悉了地理人文,掌握了语言,建立了“人脉”。但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发现:在今日阿富汗北部,他在市场上见到了蜀布和竹杖。

为什么汉境内的布帛会流到那里?张骞只打听到它们是从印度而来,具体路径不清楚。当张骞在公元前126年终于回国,他带来的消息又加快了汉帝国向西北开疆拓土,控制河西走廊和敦煌,这些地方,到19—20世纪出土了很多的木简、竹简和纸张残片,它们透露了西北地区古人的行踪,商品的往来。在一个拉平一切的互联网时代,全世界人每天生产着亿万数据垃圾,我们必须去瞻仰那些被黄沙掩埋了一两千年的碎物,才能被真实世界的质感稍微震撼一下。

张骞之后,到东汉灭亡,之后数百年大多战乱,民族加剧混居。直到公元6-7世纪,隋灭唐兴,盛唐的版图空前,在各个边疆地区设立节度使、驻军守御的时候,丝绸之路贸易才迎来一个巅峰,或者更精确地说,才迎来一个能“被看见”的时期。大量的中原丝绸绢帛流到了西域,是因为唐朝皇帝常常把丝绢作为犒赏,发给边疆的军人,那些人再把它们拿到市场上,跟“胡人”换自己所需的其他物品。

那时的“胡人”中,对于丝绸贸易最重要的,今天一般认为是善于和汉人做生意的粟特人,而撒马尔罕,作为一个突厥人掌握的城市,那时聚居了最多的粟特人,于是,此城成了中原和西域贸易往来的核心节点。

一头是玄奘:撒马尔罕的使节壁画与蓝色穹顶

今天你到撒马尔罕,第一印象就是这城市只有东西向,没有南北向,一条东西主干道就能抵达核心古迹:雷吉斯坦广场,以及和15世纪帖木儿相关的墓葬群。沿路的建筑物都修成商旅驿站的形态:一般只有两层楼,占地面积很大,方正的门,方正的窗,统一的比例。你会觉得,整个城市就是一条“通道”,是让人路过、歇脚、做点买卖,然后继续前进的地方。

到过撒马尔罕的最有名的中原人,就是玄奘。众所周知,玄奘是为了去印度取佛经而西行的,大概在630年左右,他抵达撒马尔罕,发现那里的突厥官方是信古老的拜火教的,有专门的祠堂供奉火神,神职人员高高在上;而在民间,老百姓则普遍信佛。佛教能广泛传播,就是民间的心灵有需要。玄奘想要说动撒马尔罕的国王也信佛,起初遭到冷遇,再三讲述佛教的功德说法后,国王就被打动了。因为那时国王也有心灵需求,也希望自己能有良好的归宿和后世的福气。

玄奘在写下的《大唐西域记》里,把撒马尔罕所在的国家称作“康国”。他写到,这个国家“周千六百余里”,都城“周二十余里”,城坚墙固。他说,撒马尔罕是他离开天山之后见到的最大的都城,所有能表明“繁荣”的现象这里都有:土地肥沃,居民众多,林木茂盛,物产丰富,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异国的珍宝时有可见。

今天在撒马尔罕,你看不到佛教的踪迹,不过,你可以想象自己就是玄奘,只是刚好到达“康国”,你走之后,这里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下一波人占领,现有的一切都会被夷平。事实就是,玄奘活着的时候,穆罕默德已在阿拉伯半岛创始伊斯兰教,过了一个世纪,撒马尔罕被新生的伊斯兰势力征服,迅速皈依了伊斯兰教。佛寺即便有也很快湮灭了,不可能在那里找到敦煌和云冈的味道。

不过,战争不仅没有把丝路贸易打断多久,还促进了文化交流,增加了不同族群之间的了解,在可交易的物品中增添了新的内容。特别是,公元751年(唐玄宗天宝十年)发生的怛逻斯之战,当时伊斯兰帝国和东方的唐帝国正面相遇,伊斯兰联军打败了唐朝高仙芝的军队,这场战役使中原的工匠流向了中亚,他们带去的技术,尤其是丝绸纺织技术,对于远及东罗马帝国的西方丝绢的生产,都起到了难以估量的作用。

除了玄奘等极少数人的记录,撒马尔罕的昔日景况也难以探知;加上这里的气候不像敦煌,档案书卷尤其留存不下来。今天你到撒马尔罕,有一个很重要的考古点,就是城市东端,一片高高的土丘。你在其中高高低低地行走,一会儿能遇到野营的中学生,一会儿能瞥见谷底的羊群。最后,你会遇到一块牌子,告诉你说,1965年,这里挖到过一个遗址。

那是一个砖造的厅,入口朝东,长11米。必须花上五六十块钱,进入附近的一个小博物馆,才能看到这古厅里挖出了什么宝贝。

那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壁画,据推测是绘制在玄奘到访二十多年之后。当然是很精美的,从残片也可以看出原有的蓝色和金色,专家们解释说:西壁和南壁描绘的是撒马尔罕的景象,撒马尔罕王拂呼缦迎接使节团,宫廷仪仗官和突厥侍卫引导各个使节团谒见,使节团有来自大唐的,来自吐蕃的,来自朝鲜的,以及来自其他突厥人的王国。这真的是绝无仅有的东西。关于这几百年的丝绸之路贸易,史料都稀少无比,因为商品都是很快转手再转手的,商队再庞大也很难有文字记述,只有这种大型国际使团往来,史料才能记载一二,而留下壁画,就更加难得了。

北壁上甚至还画了唐高宗和武则天——但从墙上的残片中,你用肉眼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复原的壁画,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来自不同国度的人,装束穿着都不一样,其中,突厥侍卫的样子,是额前的头发剪光,后边留长,并用布包头。这个形象,就是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描绘过的样子。玄奘必然会觉得样子奇特,不合中原礼仪——他们毕竟是“胡人”。

资料图片,引用自微信公众号:古籍

那么,撒马尔罕的伊斯兰遗迹又有多少呢?

在玄奘来过之后,下一个到达这里的、为我们所熟知的国际名人,就是整整六百年后的成吉思汗,以及他的蒙古大军了。玄奘是途经这里,宣扬佛教,成吉思汗则是征服这里,他毁掉了之前几百年间建立的清真寺。当他的后代忽必烈在1271年建立元朝时,丝绸之路已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

而今天,你能在撒马尔罕看到的、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那些伊斯兰建筑,是在蒙古征服之后才有的。14世纪后半期,中亚兴起了一位新帝王——帖木儿(1336-1405),这是个有蒙古血统的突厥人,他以撒马尔罕建都,帝国也尊伊斯兰教,这里修建的大型建筑,主要就是陵墓群,和雷吉斯坦广场上的伊斯兰经学院。

在白天,撒马尔罕主干道上车流不断,一到傍晚,陵墓群的灯光亮起,再多的车辆也没那么喧闹了。你务必夜间去看,去领会所有的诡异的静寂。

图为撒马尔罕的帖木儿陵墓群夜景,云也退摄

每一个陵墓的正门都是方形,中间开一个尖拱门,两侧有时会设有尖塔,内侧则必有穹顶。从外侧看,穹顶如人头一样浑圆,用天蓝色瓷砖镶满,上面有犹如瓜皮那样凸起的棱纹,棱纹上还有重复排列的花卉图案。在晴朗的夜间,你的视线偶遇一个浑圆的蓝头颅,它从方门背后闪出,巨大,透亮,一声不吭,这绝对是不寻常的体验。

从那些铁画银钩的字母装饰,你自然知道这是伊斯兰建筑,但是,中亚的伊斯兰建筑和中东、和小亚细亚、和北非的伊斯兰建筑有同有异,相同之处在于,建筑物里有大量的方形空间和圆形穹顶的组合,色彩和重复的装饰覆满了建筑物的外部,相异之处更是说来话长,比如那穹顶上凸起的棱纹,就是一种只有在中亚才能见到的设计。

陵墓内部,是各种从地上凸起的棺形物,刷得粉白,每个陵墓都会挂牌说明这里葬的人和帖木儿的关系。看点全在墙上、顶上的瓷砖马赛克,它们的组合无穷无尽,仿佛自成一个宇宙。而在夜间,你的手指触过这些冰凉的马赛克,寂静由外而内,直入内心。

图为帖木儿陵墓群中的一座陵墓的穹顶内部,云也退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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