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吃：康沃尔夏天的鱼二米鹿博客

阿布的妈妈总爱笑阿布的爸爸，说他几乎什么鱼都吃得下去。无论多小、多干、多腥气，只要桌上有鱼，他眼睛就会眯起来，整个人开心得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大猫。

小时候家里吃鱼，阿布总觉得爸爸有一种奇怪的认真。别人吃鱼挑刺，他像是在研究。鱼头鱼尾不嫌弃，边边角角也不放过。吃到好鱼时，甚至会安静下来，不怎么讲话，只顾慢慢拆鱼肉。妈妈总说，别人讲究山珍海味，你爸爸他，大概一条新鲜鱼就已经足够快乐。

英国的夏天不长，却舒服。太阳不烈，风带着凉意，很适合在晴天去海边。

位于英格兰最西南角的康沃尔（Cornwall），是全英国最接近夏天的地方。 这里有英国版的“天涯海角”（Land’s End），其实只是英国大陆最西端，离世界尽头还远得很。但到了这里，看着远方一层层蓝绿色海面，和没有边际的大海，也许某位浪漫而多愁善感的英国人脱口而出，陆地的尽头就是这里吧。

天涯海角附近，有很有名的露天剧场 Minack Theatre。剧场直接建在海边山崖上，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背景布幕。演员演出时，身后就是辽阔的大海。

这一片的海，不是地中海那种温柔安静的海。它很有力量。风常常吹得人站不稳，海浪一层一层卷过来，白色浪花高高扬起，像大西洋深处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即将浮出水面。即使没有演出，光坐在那里发呆，看海看风，也像看一场天然戏剧。

彭赞斯（Penzance）是英国最西边最大的城市。城市靠着海湾展开，意外地种了很多棕榈树和热带植物。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有点恍惚——明明空气还是英国的凉爽，却长着像热带一样的树。原来这里受暖流影响，冬天不算冷，所以很多植物居然活得很好。

附近最有意思的是圣麦克山（St Michael’s Mount）。涨潮的时候，它像一座漂浮在海中央的小岛；退潮以后，一条石头路慢慢露出来，人们可以直接走过去。入口每天都公布潮汐时间，提醒游客不要走到一半被困海中。

城堡从十七世纪开始属于 St Aubyn 家族，后来交由英国国家信托基金维护。走在石路上，看潮水慢慢退远，会觉得时间变得很慢。

但对于阿布一家来说，这次旅行真正的重点，不是城堡，也不是剧场。而是鱼。

彭赞斯附近有个叫 Newlyn 的小镇，是英国西部最重要的渔港之一。每天凌晨三四点，鱼市开始交易，七点左右结束。

夏天刚好赶上当地鱼节。渔民们把自己的摊位布置得像作品一样。厚厚的冰铺满台面，上面整整齐齐摆着鱼、鱿鱼、虾、贝类。银色、粉色、蓝灰色，在阳光下反光，好像整个海洋刚刚被搬上岸。

阿布她们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少。当地电视台正在采访Newlyn镇长。这位英国地方镇长仪式感很强，穿着黑袍，胸前挂着金闪闪的大链子，站在人群里讲话，看起来像中世纪穿越来的角色。

采访结束后，阿布爸爸想和他合影。镇长很高兴地答应了。拍完照，他就脱掉袍子，摘下领圈，走去旁边找太太，两个人拿着纸杯咖啡开始逛鱼市，一下子又变回普通游客。这种转换很英国 –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

阿布爸爸显然没空继续研究镇长。他已经开始认真挑鱼。最后买回了新鲜青花鱼、檬鲽鱼，还有一大堆虾。

回住处以后，全家开始做饭。青花鱼处理干净，淋橄榄油，加香芹、柠檬片、黑胡椒和海盐，高温烤十分钟。虾最简单，盐和一点花椒滚水煮开，两分钟出锅。檬鲽鱼平底锅放极少的油，丢半片香叶，两面慢慢煎熟。没有复杂调味。鱼太新鲜，不需要。

第一口青花鱼吃下去，大家都愣了一下。原来青花鱼新鲜的时候，是这个味道。这种英国超市里最便宜、最不起眼的鱼，做出来总觉得普通，肉柴柴的，还有一点腥。可这一条肉质细嫩，汁水丰富，鱼香里带一点淡淡的海味和油脂感。完全和平时吃的不是一种口感和味道！

阿布突然理解爸爸为什么那么爱鱼。不是所有鱼都一样。一条鱼从海里到餐桌，相差几个小时，味道已经是两个世界。

当天晚上大家一致决定——明天早起，再战鱼市。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布迷迷糊糊被从床上叫起来，全家像参加什么重要行动一样斗志昂扬出门。结果到了市场才发现，即使刚过六点，大部分摊位已经卖完收摊。渔民们动作利索，收冰、装箱、准备离开。最后阿布软磨硬泡，这次买到新鲜海鲈鱼和比目鱼。

但再也找不到昨天那种最好吃的新鲜青花鱼。阿布爸爸居然也没失望。他说，那就算了。鱼和夏天一样，本来就不是天天都有。

有些味道，刚刚好遇见一次，就已经很好。后来很多年过去，阿布记不清那条青花鱼到底是什么品种，也忘了价格。

但还记得那天傍晚，一家人围坐在康沃尔的风里，盘子里是刚刚离开海水不久的鱼，爸爸眯着眼慢慢吃，像一只满足的大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