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夺与藏匿——离异清华本硕MIT女博士的231天王旭华

6/12/2026

近年来,随着离婚纠纷增多,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的案件频繁进入公众视野。一些孩子被父母中的一方突然带离原本熟悉的生活环境,在成年人的对抗与拉锯中被迫承受情感撕裂。法律在试图堵住漏洞:新施行的司法解释明确禁止抢夺、藏匿未成年人,并将此作为认定抚养权归属的重要考量。但在现实中,从裁判到执行,依然存在漫长而艰难的距离。

孩子被抢走了

5月16日,叶亭从北京飞到江西,终于见到了儿子。此时距离孩子被抢走,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天。

丈夫刘峰给了她一个地址。叶亭走进屋里,看见刚满三岁的小田坐在父亲腿上,手腕上系着一根绳子,另一端拴在刘峰手上。

孩子见到叶亭的时候怯生生的。“宝贝,我是谁?”“不认识。”叶亭愣住了。半年以前,孩子还喜欢黏着她,整天围着她说话,“小嘴叭叭的”。如今,面对母亲的提问,他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应。叶亭的心都碎了。

为了拉拉孩子的手,叶亭说,“你看看妈妈手冷不冷?”孩子的一只手被刘峰攥着,就伸出另一只手出来,摸了摸叶亭的手,说不冷。叶亭拿出手机,用手机里的视频让孩子回忆起自己,刘峰马上捂住孩子的眼睛,“看手机对眼睛不好”,他说。

叶亭逗留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刘峰命令离开。对方把孩子抱到了房间里,叶亭去敲门,想把给孩子带的玩具递过去。刘峰突然提高声音,大声质问:“你来干什么?”孩子被吓哭了。叶亭也吓着了,她怕孩子继续受惊,赶紧退到门外,走的时候,看到男方父母依然站在一旁举着手机录像,一言不发。“我那时候想,只能再找机会来看看孩子。”

这一切始于半年前的一场抢夺。

从2024年11月开始,跟刘峰打离婚官司的叶亭带着孩子从家搬出来,和父母一起抚养孩子小田。2025年10月24日,在公司上班的叶亭接到父亲语无伦次的电话,“宝宝被抢走了!”小区监控记录下了发生的一切:当两个老人推着婴儿车走到小区门口时,多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突然从四周冲了出来。

小田被抢走到那天上午,外公带着他在这个小区广场玩(王旭华 摄)

叶亭母亲后来回忆,“一个很高的黑影闪过去”,孩子就不见了。有人上前控制住她;叶亭父亲被撞倒在地。他慌乱中抱住其中一人的小腿,对方踉跄挣脱,留下一只鞋。抱着孩子的男子一路小跑,随后坐上一辆等候的电动车离开。“从监控看,几个人分工非常明确,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叶亭说。

网传监控视频

报警时,叶亭从未想过带走孩子的人会是丈夫。因此,当派出所民警告诉她,孩子父亲已经报备称孩子是自己接走的时,叶亭完全不相信。“我说是一群人抢走的,我父母还受伤了。”警方随后联系刘峰,并通过视频确认孩子确实在他身边。警方以叶亭父母被殴打立案调查。叶亭说,警方曾询问刘峰是否认识参与抢夺的几名男子。刘峰始终否认。“警察问,这人给你招手,你都不认识吗?他还是说一个都不认识。那警察也没办法。”

此后,叶亭向法院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2025年11月20日,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出具民事裁定书,认定刘某的行为已构成对婚生子的“抢夺”,可能对幼儿的心理安全和情感依赖产生不利影响,不符合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原则。法院裁定,刘某应在裁定生效十日内将孩子送回叶亭住所地,由叶亭抚养,并禁止继续实施抢夺、转移、藏匿等行为。然而,这份裁定并没有真正结束这场争夺。对于叶亭来说,更漫长的寻找才刚刚开始。

“立案之后,法官就不断问我,孩子在哪儿、找到没有。那我就只能到处找。”叶亭说,她先去了两人此前在北京共同生活的房子。门口堆着快递,看起来很久没人居住。孩子被抢走两三天后的一个晚上,刘峰告诉她,孩子已经被送去江西老家。叶亭立刻买票赶过去,却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我不知道他父母住在哪里,我只能不停地问他。”后来,刘峰告诉了叶亭一个地址,但叶亭每次前往,都无人应门。本刊通过电话联系刘峰,他并未接听,但通过曾经代理本案的律师转告本刊,不愿接受采访。

今年1月7日,为了让刘峰还回孩子,法院对刘峰采取限制高消费措施,并将其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3月20日,朝阳区人民法院对刘峰作出司法拘留15日的决定,认定其拒不履行已经生效的法律裁定。拘留期满后,刘峰依旧没有告诉叶亭孩子去向。5月19日,法院再次作出裁定,要求刘峰三日内将孩子送回叶亭的现居地址,刘峰至今依然未执行。

在寻找孩子的过程中,叶亭一次次回望这段仓促开启的婚姻——很多两人个性上的差异、沟通的障碍,其实在认识最初就已经出现过。但当时她急着做一个母亲,没有慢慢观察过眼前的伴侣。

5月底,我在北京一个宽敞的三居室见到叶亭,房子是叶亭租的,她和父母、孩子曾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客厅的白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金色数字“2”气球——那是小田两岁生日时留下来的装饰。叶亭一直没有摘下来。

现在孩子已经3岁了,但是叶亭还没有把这个换下来(王旭华 摄)

41岁的她身材瘦高,穿着淡粉紫色绸缎衬衣、白色长裤,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因为消瘦,一双大眼睛显得更加突出,额前有些碎发毛躁地蓬起来。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憔悴一些。即使只是坐在沙发上聊天,她也会下意识把背挺得很直。采访那天,进门时她特意解释,水已经提前从热水壶里倒出来晾过,“这样喝的时候温度刚刚好”。她养了两只猫,家里却看不到一根猫毛。

叶亭(王旭华 摄)

31岁从美国回国时,叶亭带着一份旁人看来几乎无可挑剔的履历:清华大学本硕博连读,拿过本科生特等奖学金,之后赴美国从事理工学科的博士后研究。回国后,她进入一家知名外企,从事与专业相关的工作。说起自己的人生规划,她逻辑很清晰,读书深造、工作,每一步都是理性思考过的选择。

“真的就是临到35岁,一瞬间,我突然就很想要一个孩子。没有人催我。”叶亭说自己喜欢孩子,在路上见到婴儿车里的小孩都会忍不住微笑,在34岁的末尾,她突然有点时间紧迫的感觉。但问题是,她发现自己几乎不认识适龄单身男性。她成长在大学家属院,从学生时代到工作以后,生活圈始终简单而稳定。回国之后,她身边来往最多的是校友和同事,而年龄相仿的大多也已经成家。“我比较传统,不太想找比自己小很多的。”

正当她着急的时候,一个朋友在相亲群里看到刘峰的信息,发给叶亭。“也靠谱,也不靠谱。我是很相信这个朋友的,但是她和刘峰不认识,刘峰的介绍人和我也不认识。”

叶亭对刘峰的第一印象称不上好。她说,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饭馆。“我走进去以后他就开始给我讲他的工作,一晚上,也没人问他,就自己不停地讲,也不会抑扬顿挫。”刘峰说自己的工作是涉密的,一方面他把一些场景讲得绘声绘色,另一方面他也提醒叶亭不要过问太多细节,很有神秘感。刘峰大叶亭四岁,年近四十未结婚,“他也没有讲为什么,我也没问”。

叶亭对刘峰没有心动的感觉,但她觉得,婚姻和爱情是不一样的。“35岁,我是想要孩子、想组建家庭的。组建家庭的话,大家老说门当户对。”叶亭盘算过,自己和刘峰是门当户对的:“他是教师子女,我也是;他是公务员,我的工作也不错;我是在清华读书,他也在重点院校;他个子很高,1.85米,作为女生,我希望男生站在我旁边的时候别比我矮。”叶亭说她的收入大概比男方多一倍,但她不那么看重经济条件,而且她觉得他有上进心,两个人可以一起奋斗。

在这种情况下,七个月后,叶亭和自己见的第一位相亲对象“闪婚”了。刘峰说,因为工作要求,他们不办婚礼,不贴喜字,不摆酒席。叶亭觉得遗憾,但还是同意了。直到这时,叶亭仍然对丈夫很不了解:她没有去过丈夫的单位,不知道丈夫老家的地址,没有见过丈夫的同事或朋友,甚至不知道丈夫还有一个硕士学位——这还是叶亭婚后才偶然发现的,“他读的是非全日制,或许他认为这是个不太光彩的事情”。

婚后叶亭发现,丈夫对自己的态度从平淡逐渐转向冷漠。叶亭在家做好晚饭,叫刘峰来吃,刘峰总是沉默地吃完就离座。“他也不管我吃完没吃完,吃的时候也不跟我交流这个饭菜怎么样,也不收拾。”丈夫也很抗拒亲密接触。“我问他,那我们结什么婚呢?他让我不要对婚姻抱有期望。”叶亭觉得,自己似乎只是丈夫满足家人期待和工作需要的一个“配置”。

两人的生活习惯也非常不同,叶亭爱干净,刘峰喜欢在床上摊开一张报纸,嗑瓜子把瓜子壳吐到报纸上。叶亭作息规律,刘峰会连续几天通宵打游戏,直到眼睛得了干眼症。眼睛不好之后,刘峰会在家里拿三部手机同时倍速放音频,“他要把眼睛去接受信息这个事情转换到耳朵上,而且他认为只有一个效率太低”。

叶亭多数时候都选择忍耐。“我的恋爱经验就是,我太骄傲了。”叶亭说,自己从读本科到去国外做博士后,一直不乏追求者,在这个男多女少的理工科专业,她被同学叫作“女神”。“我后来被朋友们说过,你看那个谁那么好,你就把人家给‘作’走了。我听进去了,所以我决定结婚之后不应该那样,我应该去做些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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