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下凡:当一个少年班天才回归普通凤凰WEEKLY

6/12/2026

‍‍龚民有些驼背,没法站得太直,他说这可能是小时候被书包压的——大学课本又厚又沉,12岁的他每天都要背去上课。

是的,龚民12岁就上大学了,“神童”自此成为一道挥之不去的标签。

对外界而言,龚民的童年确实够“神”:2岁识字3000多个,3岁能背圆周率500余位,5岁自学完成小学课程,6岁读初中,9岁上高中,12岁以639分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成为当时班上最小的学生。

在那个热衷造神童的年代,几乎所有人都试图弄清,一个孩子如何创造出一个高考神话,更重要的是,这个神话如何能复制给千万家庭?谁会在意成为神童背后的那些代价:为了求学,龚民自小跟随外公辗转山西、江苏、广东多地,频繁转学让他失去了应有的童年和玩伴。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从来都不是龚民自己选的,他只是在替外公实现一个“神童梦”。

24岁那年,龚民博士毕业,进入暨南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数学系任教,这是他遵从内心声音自己选的。他依然是系里最年轻的老师,甚至和他的研究生学生同龄。在学校招生办的宣传里,他是“数学神童走上讲台”,学生们提到他时无外乎这几个词:聪明、温和、没代沟,以及,神童。

但神童是有有效期的。

龚民就要29岁了,无论身体、心智还是生活状态,都不再适用“神童”这个词了,它本来就是外界给的。龚民小时候就接受了自己普通人的部分,他甚至很少提“天赋”,只说那是“抢跑”。

如今他和所有“青椒”一样,开始面临科研的挑战、生活的困惑。由于基础不够牢固,龚民坦言自己本科挂过科,现在的研究进度也比同学慢,这些抢跑的“债”迟早要还。

〓龚民背包下班,生活中的他有点“宅”。

现在回想,龚民觉得自己的故事就像一段代码,虽然有些离谱,但既然已经运行了,就不要轻易去改。但如果故事能重新开始,他其实也希望能像少年班的其他同学一样,好好读书,不要疯狂跳级。

采访的最后,我们还是问出了那个世俗意义上许多人都关心的问题:以后有了小孩,你能接受他做一个普通人吗?其实答案大家都明白的:“我都能接受我没有天赋了,我还接受不了他?”

以下是龚民的讲述:

一个小孩,才12岁就读大学,当你把这个故事说给外人听的时候,他肯定不会把你当普通人。这就是我小时候的故事,其实就是抢跑了。

当时我被灌输的思想就是,一定要考上中科大少年班。那时正值1990年代末期到2000年代初期,那个年代特别多人都喜欢去追捧神童的故事,有很多神童的那些书。我外公他可能是追神童热最上头的那一拨人,希望我去替他实现一个神童梦,就是想让我去上少年班,而且是越早越好,恨不得10岁就去上,所以弄得我五六岁就赶着去读初中。

开始读初中的时候我不到6岁,我印象中很多学校都不敢收。那个时候信息也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我们也不知道有一些超常儿童的班,也不了解政策,没有信息渠道,就只能天南海北地去找。

最早是去了山西,然后去了江苏,然后到广州,再到佛山,最后再到合肥读大学,这些经历在网上应该也能搜得到。

〓龚民在出租屋里学英语(图源:《人口》节目)

之所以会弄出这么大的波折,主要就是因为年龄太小了。这个年龄你把小孩送到学校来,学校都没有配套的设施,比如儿童用的厕所这种,中学已经不会有了。包括能不能和同学处得来,会不会被同学欺负,甚至会不会有什么人身安全方面的顾虑,这些都是问题。

当时有亲戚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跑那么多个城市,到处求人去收我读书。他觉得这孩子成绩是不错,就在家乡找个好一点的学校读下去,不要一直转学,难道不会更好吗?当时我还不是很理解,后来慢慢地比较认同这个观点了。

其实我外公也没有摸索出到底要怎么去培养出一个神童,所以只是带着我在做他自己的梦。他觉得是他把我培养得很好,把我培养成少年天才是他的贡献,我只能说,他如愿以偿了吧。

外婆让我多理解他,外公也不容易,这个我也承认,到处求人其实是挺难的一件事情,因为我年龄太小了,而且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学籍,只能不停地转学,磨合本身就浪费了很多时间。但因为那个时候确实单纯,不会去想这些东西,只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朦胧的疑问悬在心中,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从小确实就是偏听话的性格。6岁之前还在老家的时候,听亲戚说也确实是不调皮、服从安排的的性格。加上这么多年一直在动荡,磨得久了之后也就有点习惯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不适应。因为每换一个地方,老师和同学就要换一茬,教科书就要换一拨,尤其是山西、江苏和广东三个省份用的教材不一样,课程内容的编排也不一致,说实话,跟不太上,纯靠天赋在硬撑。所有的这些不适应都是我一个人挨。

现在长大了回想起来,一个小孩从小就没有过固定的生活环境,一直有点居无定所的感觉,当时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不对,而不是痛苦——为什么同学放假了都能回自己的家,我就没地方去?为什么他们好像都很熟,放假了就能跑对方家里去玩,而且不光互相认识,他们的父母也认识?而我为什么要跑来跑去的,为什么?

我觉得抢跑这件事对我最直接的一个损伤就是基础不够,以及比别人来说,少了一些跟同龄人一起读书、有很多同龄朋友的经历。

大部分人的成长经历中,他的同学都是同龄人,而且都是住在附近的,除了上课以外,周末也会在一起玩。如果毕业后继续在老家工作,长大以后都一直在一起,这种关系是哪怕结了婚都还会有来往的,这种感情还是挺吸引人的。

但我从小到大,可以说,一个想象中的童年玩伴,在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龚民和他的高中老师与同学(图源:《人口》节目)

我初中读到七八岁,我的同学大概是15岁左右,你想15岁的小孩出去玩会带个8岁的去吗?就算带,也都是因为熟才带,比如同学的弟弟,自家的表弟什么的,而我只是个同学,又不是从小认识的,而且我们是另外租的房子,年龄又有隔阂,生活又有隔阂,这两重隔阂下来,基本上就已经沾不上边了,所以我注定不可能融入,只能在家做题。

哪怕是在少年班,我的大部分同学也都是15岁左右考进去的,依然比我大上两三岁。对我来说,没有同龄的朋友是小事,没有在同一个生活区域的朋友,我觉得是更大的延伸。不管我在山西也好,江苏也好,广州也好,佛山也好,合肥也好,香港也好,尽管我在哪个地方都能有一些玩得好的朋友,但注定不会长久——一旦我换地方了,他还在原地就没了。

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充实,每天排得满满当当的,所以说好像又不觉得这是个很大的遗憾。但是一旦被问到这个事情,跟别人聊起来之后,就会想到好像还是挺遗憾的。只能说,虽然中途的路非常让人不理解,好在结果是好的。

但如果只说结果,真的能比在一个好的学校认认真真读下去,凭本事去参加小升初,去参加中考高考更好吗?我老家在湖北,湖北的教学质量在全国是靠前的。在湖北考一个好高中,读出来真的会不如现在这样吗?不一定。

但或许人就是会本能地去美化自己没有选的那条路吧。因为没有走另外一条路,所以仍然没有办法去准确地评估到底跟另外一条路有多大的差别。当人对自己现在这条路有一些遗憾的时候,就会去本能地幻想如果当初不是这样,如果当初走另外一条路会不会更好。也许会更好,也许不会,但我觉得只要这个幻想有价值,就值得去思考一下。

12岁的时候,我曾经说除了数学还是数学,现在这句话没变。其实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我除了数学,别的科都学不会。

我要是其他科目的成绩好的话,高考就不是那个分数了——满分150,语文就100分左右,就是能及格,英语还算可以,拿了130多。

说实话,我没能真正像同龄人一样去体会高考这个东西。那时候我12岁,还意识不到高考那么重要,就没把它当个正经考试。那时只觉得高考巨简单,就是把它当一个期末考试去考的,纯粹靠着那点天赋在硬撑,再加上当时的心态比较好,没压力,我估计也有点超常发挥的感觉,就一口气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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