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权力格局大洗牌:没有“盟主”的后美国时代来了

6/13/2026

编者按:美以伊冲突持续百日后,中东政治格局悄然转向:美国虽仍深度介入中东事务,但其作为唯一安全提供者和秩序塑造者的能力正在下降;以色列无法独自建立新秩序,伊朗也难以主导地区未来。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等本土力量加速协调,阿联酋、阿曼、卡塔尔则各自选择不同路径。美以伊冲突引发的全球“蝴蝶效应”,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场至今已绵延超过百日的美以伊冲突,尚未出现传统意义上的绝对赢家,但已经推动中东地缘政治完成了一次关键转型。长久以来,中东的地缘秩序固化于“美国主导、二元对立”的底层逻辑:一边是亲美的以色列和海湾国家,另一边是伊朗牵头的抵抗阵线,两极相互制衡对峙。而这场持续百日的战火,则彻底瓦解了这套地缘框架。各国正在打破固定阵营的束缚,开始尝试在新的动态中重新定位外交与安全策略。一个不再有唯一盟主的中东,正在全面拉开“后美国时代”的序幕。

01 秩序的断裂:美国主导时代的公开落幕

要理解今天的中东,首先需要看清一个基本事实:美国主导设计的中东秩序正在走向实质性终结。这种趋势并非始于今日,早在伊拉克战争的泥潭以及美国从阿富汗的仓促撤军中就已埋下伏笔,但美以伊冲突的百日激化,将这种变化公开化了。

过去十余年来,美国的中东战略一直基于以下假设,即海湾国家可以被纳入以色列为主导的区域安全架构。这种安排似乎是合理的,因为以色列和海湾国家在反对伊朗核计划,及其在伊拉克、黎巴嫩和也门的什叶派盟友方面立场一致。在上述战略的影响下,海湾国家积极通过与华盛顿建立深厚的防务关系,并同时在涉及伊朗的冲突中保持中立,以及与德黑兰保持畅通的沟通渠道来防止军事升级,从而维护自身安全。

然而,在美以伊冲突爆发后,中东国家,尤其是海湾各国,不得不决定重新考虑其外交战略。一方面,美国对伊朗的精准打击并未达成瓦解伊朗区域影响力的战略目标。更糟糕的是,特朗普政府甚至没能公布一套连贯的战争管控战略。事实也证明,美国无法有效保护盟友免受伊朗的报复。伊朗的“无差别打击”,让整个地区陷入持续的安全恐慌。在这种情况下,以沙特为代表的中东国家已不再相信华盛顿能够在冲突结束后继续维持地区安全。换言之,美国并没有离开中东,但该国作为唯一秩序提供者的时代正在结束。

另一方面,此次冲突也证明,以色列带来的安全威胁丝毫不亚于伊朗。该国对地区主导权的野心将整个中东置于危险境地。其过于热衷于先发制人地发动战争,并且过于漠视其他中东国家的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中东国家被迫决心寻找其他自卫途径。这一现实打破了该地区对外部强权的路径依赖,区域权力的主导权开始从美国回流至中东本土,成为本次格局重构的核心底层逻辑。

02 “中东新四国集团”:战略协调与安全自主的探索

在这场权力重构中,最引人注目的现象之一,是巴基斯坦、土耳其、沙特与埃及四国之间日益紧密的战略协调。很多观察者将其简单理解为新的政治联盟,甚至称其为“中东新四国集团”。但事实上,这四个国家正在尝试的并不是建立传统的军事同盟,而是一种全新的地区治理模式。

这四股力量的聚合,核心驱动力不是单纯的兄弟情谊,而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极度恐惧。其共同利益清晰而务实:遏制冲突外溢、防止伊朗或以色列任何一方独大、维护地区基本稳定,同时为本国经济争取喘息空间。四国各有所长,也各有所需。

巴基斯坦是伊斯兰世界唯一的有核国家,搭配与沙特的防务协定,可为整个集团提供核心战略威慑;同时也可依托自身的地缘通道优势,衔接南亚与中东地缘板块。该国试图将核地位转化为地缘资本,用安全保障换取海湾石油美元的输血。但巴基斯坦的处境也十分微妙:它既不能拒绝沙特的协防要求,又绝不愿与伊朗直接开战,因为那将引爆其内部什叶派人口的教派冲突与俾路支分离主义问题。因此,巴基斯坦选择了一条“半卷入”路径:派兵协防沙特,但将主要精力投入美伊斡旋。

土耳其作为北约成员国与区域军事强国,拥有成熟的军工体系与强大的外交杠杆。既能在美俄两大强权之间灵活周旋,又能为斡旋区域危机、搭建安全体系提供军事与外交支撑。该国的算盘则更为复杂。一方面,伊朗的衰弱可能释放出叙利亚、伊拉克和南高加索地区的权力真空,供安卡拉逐鹿;另一方面,冲突带来的能源价格飙升、通胀恶化、难民危机和库尔德风险,又让土耳其无法坐视冲突持续。因此,该国从最初的观望转向积极斡旋,其逻辑是:必须介入冲突走向,才能防止伊朗的衰弱转化为自己的战略挫败。

埃及依托阿拉伯世界第一的人口规模与军事体量,承担着平衡区域派系、凝聚阿拉伯国家共识的核心职能。该国的处境与巴基斯坦类似,甚至更为脆弱。冲突严重打击了来自海湾地区的资金流入,苏伊士运河的收入也因胡塞武装潜在的封锁威胁而面临巨大的不确定性。与此同时,能源价格飙升进一步推高了本就高企的通胀。参与“新四国集团”,埃及一方面可在美伊之间扮演劝和促谈的角色,降温冲突以促进资本回流、平抑能源价格;另一方面,也可借助这一轮区域权力洗牌,重新激活自身作为阿拉伯世界政治中心的传统身份,摆脱长期依附海湾援助的被动局面。

沙特凭借雄厚的石油资本、宗教影响力与海湾地缘核心地位,成为集团的资金枢纽、协调中枢与舆论核心。相较于其他国家,沙特则是这个集团中最矛盾的角色。它是冲突的“隐性受益者”,毕竟伊朗被削弱符合其长期战略目标。然而,它又是冲突外溢的最大受害者之一。沙特的“愿景2030”经济转型高度依赖稳定的海上能源出口和投资者信心,而持续的战事和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直接动摇了这两者。因此,沙特在与伊朗保持外交接触的同时,通过联动巴基斯坦强化安全威慑、依托土耳其弱化对美防务依赖、联合埃及稳固阿拉伯基本盘,以期全方位巩固自身海湾龙头地位。

“新四国集团”的诞生,标志着中东秩序完成了一次核心迭代。中东战后的秩序安排权,正在从华盛顿和特拉维夫,回归伊斯兰堡、安卡拉、开罗和利雅得。过往“石油换安全”的依附式秩序正在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安全自主化”的全新逻辑。区域本土力量正式成为中东权力博弈的核心,这也是“后美国时代”中东地区最核心的特征。

03 阿联酋的“离心”选择:两种道路的对撞

如果说沙特更倾向于通过集体外交,寻求与伊朗达成谈判解决方案,那么阿联酋则走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强化军事同盟,以武力遏制伊朗。

阿联酋长期以来一直是重要的地区参与者。依靠稳定、安全和开放的商业环境,该国早已成为海湾地区重要的金融与物流中心。但该国的野心不止于此,而是希望被公认为有一定国际影响力的中等强国。美以伊冲突并未阻止这一进程,反而更加坚定了阿联酋的战略决心。

在这场冲突中,因为靠近伊朗的地缘位置,阿联酋承受了伊朗最猛烈的军事打击。这种代价促使阿布扎比开始重新评估其地区战略。该国认为,在风云变幻的地区局势中,即使会带来短期动荡,也必须坚决采取重大的战略举措以保障阿联酋的利益。

正是在这种战略引领下,该国在此次冲突中采取了两个重大外交行动:其一是疏远与其他阿拉伯国家的安全伙伴关系。阿联酋毫不避讳地称伊朗为地区安全的“主要威胁”,并多次批评阿拉伯联盟、伊斯兰合作组织和海湾合作委员会等组织的立场“软弱”,未能团结一致反对伊朗。阿联酋领导人和评论员几乎毫不掩饰他们对沙特在战争期间对伊朗采取和解政策的蔑视。在冲突期间,据称阿联酋秘密袭击了伊朗境内的目标作为报复,甚至公开宣布愿意加入旨在武力打通霍尔木兹海峡的国际联盟。在停火期间,阿联酋也未坐等美伊会谈结果,而是谴责该地区其他国家在战争初期未能对伊朗采取果断的政治或军事行动。

在这种背景下,阿联酋在4月28日宣布退出欧佩克就不足为奇了。值得注意的是,当天沙特恰好正在举办海湾合作委员会成员国的领导人协商峰会。这显然是对沙特的有意羞辱。表面上,阿联酋与欧佩克之间的矛盾是石油产量配额之争。然而,正如上文所说,在本质上这是阿联酋与沙特间在地区安全架构上的方向性矛盾。

其二则是大幅加强与以色列的军事合作。阿联酋与以色列在2020年建交后,双边外交关系一直处于稳步上行状态。即便阿联酋时常针对以色列在黎巴嫩等区域发起的军事行动进行谴责,却始终没有公开否定、质疑以色列制衡伊朗的核心地缘价值。本轮地区冲突爆发后,美国中东战略立场反复、政策摇摆的短板彻底暴露,这也让阿联酋更加重视以色列的战略权重。从长远上看,美国确实存在抽身中东的可能,但以色列本就位于中东腹地,不可能脱离该地区的地缘格局。在这种情况下,绑定以色列也就成了阿联酋对冲美国政策不确定性、缓解多边外交矛盾的关键抓手。

依托这一战略考量,在本轮冲突中,阿联酋主动提速了与以色列的双边合作,标志性动作是正式引进以色列的“铁穹”与“铁束”防空系统。这一系列动作,也坐实了外界的一种主流预判:依托《亚伯拉罕协议》搭建的以阿双边关系,早已跳出单纯外交关系正常化范畴,而正实质性趋近于准军事同盟。

然而,阿联酋此番偏向性极强的外交与防务决策,也暗藏多重现实风险。虽然在短期中,通过与以色列的防务捆绑,阿联酋确实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本土防空的短板;可从长期看,以色列终究无法替代海合会的整体价值,难以助推阿联酋实现国际地位的整体提升。与此同时,这种战略转向还直接压缩了阿联酋对伊外交的博弈的空间,大幅降低了该国外交决策的灵活度。

04 承压中的中立者:阿曼与卡塔尔的差异化策略

在当前中东权力格局重塑的进程中,并非所有国家都急于站队选边。阿曼与卡塔尔走出了差异化的第三条发展路径,即以中立斡旋方的定位,在各方的势力夹缝中周旋,并同步扩充自身的外交话语权。不过这种战略,同样需要承担对应的外交代价。

阿曼的中立外交依托于自身独一无二的地缘区位。纵观海湾诸国,阿曼是唯一陆地同时接壤沙特、也门、阿联酋三国,且和伊朗隔波斯湾相望的国家,长久以来都被视作海湾地缘格局中的中立缓冲国。基于这种先天优势,在美伊双边官方外交渠道近乎中断之时,马斯喀特成为了两大阵营均愿意接受且信任的外交中转站。

然而,本轮区域冲突期间,阿曼的表现似乎有些“过于中立”了。该国外长阿尔布赛迪公开发声,一方面直言伊朗针对海湾国家发起的报复行动违背共识、难以认同;另一方面也指出,这类军事举措或是伊朗领导层当下最优的理性应对方案。这种异于海湾主流国家的表态,引发了其余海合会成员国的强烈不满。在这些国家眼中,上述说辞无异于纵容伊朗针对海湾各国的打击行为。

总体而言,这种中立立场有效降低了伊朗对阿曼的军事打击,但过度偏向折中、不明确站队的外交姿态,也被多国解读为外交立场模糊、底线不清,直接损害了阿曼和西方及海湾盟友之间的外交互信。现阶段阿曼持续承受美国以及部分海湾国家的施压。尤其是在霍尔木兹海峡管控、航道安全等核心议题上,阿曼正陷入两难博弈困境。

反观卡塔尔,其中立外交则更加主动。卡塔尔属于美国官方划定的非北约核心盟友,境内建有美军中东规模第一的乌代德空军基地;与此同时,卡塔尔始终维系和伊朗的常态化沟通渠道,长期默许哈马斯等组织在多哈活动。依托这套双面布局,卡塔尔成为了美伊两大对立阵营都愿意接纳的“中间人”。

除此之外,卡塔尔手握两项独家底牌:一是体量突破5000亿美元的国家主权财富基金,二是舆论话语权顶尖的半岛电视台。依托巨额主权基金,卡塔尔可以对域内各方开展援助与投资,开展中立的“经济外交”;依托头部舆论媒体,卡塔尔能够同步刊发各大阵营的声音、平衡多方舆论诉求,成为中东各方势力竞相争夺的舆论传播端口。

不过,即便手握经济、舆论双重底牌,本轮大规模区域冲突依旧让卡塔尔的外交体系遭受重创。现实局势已经表明,维系对伊友好关系,无法让卡塔尔规避战火打击。其本土天然气田、液化天然气配套基建损毁严重,初步核算直接经济损失高达数百亿美元。受此重创后,卡塔尔的外交战略被迫全面收紧,优先锚定本土防务安全:一方面联动巴基斯坦、土耳其开展防务合作,另一方面和乌克兰敲定无人机防御协议。除此以外,卡塔尔也拒绝在本轮美伊谈判中扮演主导角色,以此释放明确外交信号——伊朗不能在袭击卡塔尔后,还指望卡塔尔为德黑兰争取更好的谈判条件。

05 两难中的抉择:中东的未来之路

在本轮武装冲突爆发之前,海湾国家曾积极劝阻美方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主张依托外交谈判化解双边矛盾。与此同时,相关国家也通过各种渠道反复释明立场,明确拒绝向美国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开放本国领土。

然而,上述外交斡旋与立场表态被证明徒劳无用。美以首轮打击落地短短数小时后,伊朗对海湾国家发动了军事报复。站在德黑兰的决策层面眼中,海湾各国的主观外交意愿、军事打击是否依托其本土疆域发起,都并非核心考量因素,真正关键的是海湾国家在中东现有区域安全体系内的定位归属。在伊朗领导层的判断中,海湾多国境内设有美军基地、常态化配合美军联合军演、大批量采购美制军备,从本质上就脱离了中立国家的范畴。

受这一地缘逻辑束缚,当下海湾国家的外交决策空间被大幅压缩。一方面,海湾诸国不会顺从伊朗提出的驱逐境内美军、切断与美防务合作的硬性要求。海湾各国自身防务实力薄弱,在不依靠美国的情况下,根本不具备独立御敌的能力。但另一方面,海湾各国也绝不会允许由以色列获得中东的主导权。

而从长远角度看,海湾诸国乃至整个中东面临的核心任务,不是在美以、伊朗阵营中完成一次性的阵营站队,而是在当下区域权力格局破碎、域外霸权势力逐步收缩的情况下,搭建本土的自主区域安全体系。不管是“新四国集团”的建立、阿联酋的激进外交布局,还是阿曼、卡塔尔的差异化中立策略,本质上都是中东国家探索自主发展路径的不同尝试。

未来的中东,或许不会迎来速成的稳定,但必将催生一种更具韧性,也更充满张力的秩序雏形。而这,正是“后美国时代”中东最真实,也最值得被记录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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