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下凡:当一个少年班天才回归普通

6/13/2026

龚民有些驼背,没法站得太直,他说这可能是小时候被书包压的——大学课本又厚又沉,12岁的他每天都要背去上课。

是的,龚民12岁就上大学了,“神童”自此成为一道挥之不去的标签。

对外界而言,龚民的童年确实够“神”:2岁识字3000多个,3岁能背圆周率500余位,5岁自学完成小学课程,6岁读初中,9岁上高中,12岁以639分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成为当时班上最小的学生。

在那个热衷造神童的年代,几乎所有人都试图弄清,一个孩子如何创造出一个高考神话,更重要的是,这个神话如何能复制给千万家庭?谁会在意成为神童背后的那些代价:为了求学,龚民自小跟随外公辗转山西、江苏、广东多地,频繁转学让他失去了应有的童年和玩伴。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从来都不是龚民自己选的,他只是在替外公实现一个“神童梦”。

24岁那年,龚民博士毕业,进入暨南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数学系任教,这是他遵从内心声音自己选的。他依然是系里最年轻的老师,甚至和他的研究生学生同龄。在学校招生办的宣传里,他是“数学神童走上讲台”,学生们提到他时无外乎这几个词:聪明、温和、没代沟,以及,神童。

但神童是有有效期的。

龚民就要29岁了,无论身体、心智还是生活状态,都不再适用“神童”这个词了,它本来就是外界给的。龚民小时候就接受了自己普通人的部分,他甚至很少提“天赋”,只说那是“抢跑”。

如今他和所有“青椒”一样,开始面临科研的挑战、生活的困惑。由于基础不够牢固,龚民坦言自己本科挂过科,现在的研究进度也比同学慢,这些抢跑的“债”迟早要还。

〓龚民背包下班,生活中的他有点“宅”。

现在回想,龚民觉得自己的故事就像一段代码,虽然有些离谱,但既然已经运行了,就不要轻易去改。但如果故事能重新开始,他其实也希望能像少年班的其他同学一样,好好读书,不要疯狂跳级。

采访的最后,我们还是问出了那个世俗意义上许多人都关心的问题:以后有了小孩,你能接受他做一个普通人吗?其实答案大家都明白的:“我都能接受我没有天赋了,我还接受不了他?”

以下是龚民的讲述:

一个小孩,才12岁就读大学,当你把这个故事说给外人听的时候,他肯定不会把你当普通人。这就是我小时候的故事,其实就是抢跑了。

当时我被灌输的思想就是,一定要考上中科大少年班。那时正值1990年代末期到2000年代初期,那个年代特别多人都喜欢去追捧神童的故事,有很多神童的那些书。我外公他可能是追神童热最上头的那一拨人,希望我去替他实现一个神童梦,就是想让我去上少年班,而且是越早越好,恨不得10岁就去上,所以弄得我五六岁就赶着去读初中。

开始读初中的时候我不到6岁,我印象中很多学校都不敢收。那个时候信息也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我们也不知道有一些超常儿童的班,也不了解政策,没有信息渠道,就只能天南海北地去找。

最早是去了山西,然后去了江苏,然后到广州,再到佛山,最后再到合肥读大学,这些经历在网上应该也能搜得到。

〓龚民在出租屋里学英语(图源:《人口》节目)

之所以会弄出这么大的波折,主要就是因为年龄太小了。这个年龄你把小孩送到学校来,学校都没有配套的设施,比如儿童用的厕所这种,中学已经不会有了。包括能不能和同学处得来,会不会被同学欺负,甚至会不会有什么人身安全方面的顾虑,这些都是问题。

当时有亲戚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跑那么多个城市,到处求人去收我读书。他觉得这孩子成绩是不错,就在家乡找个好一点的学校读下去,不要一直转学,难道不会更好吗?当时我还不是很理解,后来慢慢地比较认同这个观点了。

其实我外公也没有摸索出到底要怎么去培养出一个神童,所以只是带着我在做他自己的梦。他觉得是他把我培养得很好,把我培养成少年天才是他的贡献,我只能说,他如愿以偿了吧。

外婆让我多理解他,外公也不容易,这个我也承认,到处求人其实是挺难的一件事情,因为我年龄太小了,而且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学籍,只能不停地转学,磨合本身就浪费了很多时间。但因为那个时候确实单纯,不会去想这些东西,只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朦胧的疑问悬在心中,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从小确实就是偏听话的性格。6岁之前还在老家的时候,听亲戚说也确实是不调皮、服从安排的的性格。加上这么多年一直在动荡,磨得久了之后也就有点习惯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不适应。因为每换一个地方,老师和同学就要换一茬,教科书就要换一拨,尤其是山西、江苏和广东三个省份用的教材不一样,课程内容的编排也不一致,说实话,跟不太上,纯靠天赋在硬撑。所有的这些不适应都是我一个人挨。

现在长大了回想起来,一个小孩从小就没有过固定的生活环境,一直有点居无定所的感觉,当时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不对,而不是痛苦——为什么同学放假了都能回自己的家,我就没地方去?为什么他们好像都很熟,放假了就能跑对方家里去玩,而且不光互相认识,他们的父母也认识?而我为什么要跑来跑去的,为什么?

我觉得抢跑这件事对我最直接的一个损伤就是基础不够,以及比别人来说,少了一些跟同龄人一起读书、有很多同龄朋友的经历。

大部分人的成长经历中,他的同学都是同龄人,而且都是住在附近的,除了上课以外,周末也会在一起玩。如果毕业后继续在老家工作,长大以后都一直在一起,这种关系是哪怕结了婚都还会有来往的,这种感情还是挺吸引人的。

但我从小到大,可以说,一个想象中的童年玩伴,在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龚民和他的高中老师与同学(图源:《人口》节目)

我初中读到七八岁,我的同学大概是15岁左右,你想15岁的小孩出去玩会带个8岁的去吗?就算带,也都是因为熟才带,比如同学的弟弟,自家的表弟什么的,而我只是个同学,又不是从小认识的,而且我们是另外租的房子,年龄又有隔阂,生活又有隔阂,这两重隔阂下来,基本上就已经沾不上边了,所以我注定不可能融入,只能在家做题。

哪怕是在少年班,我的大部分同学也都是15岁左右考进去的,依然比我大上两三岁。对我来说,没有同龄的朋友是小事,没有在同一个生活区域的朋友,我觉得是更大的延伸。不管我在山西也好,江苏也好,广州也好,佛山也好,合肥也好,香港也好,尽管我在哪个地方都能有一些玩得好的朋友,但注定不会长久——一旦我换地方了,他还在原地就没了。

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充实,每天排得满满当当的,所以说好像又不觉得这是个很大的遗憾。但是一旦被问到这个事情,跟别人聊起来之后,就会想到好像还是挺遗憾的。只能说,虽然中途的路非常让人不理解,好在结果是好的。

但如果只说结果,真的能比在一个好的学校认认真真读下去,凭本事去参加小升初,去参加中考高考更好吗?我老家在湖北,湖北的教学质量在全国是靠前的。在湖北考一个好高中,读出来真的会不如现在这样吗?不一定。

但或许人就是会本能地去美化自己没有选的那条路吧。因为没有走另外一条路,所以仍然没有办法去准确地评估到底跟另外一条路有多大的差别。当人对自己现在这条路有一些遗憾的时候,就会去本能地幻想如果当初不是这样,如果当初走另外一条路会不会更好。也许会更好,也许不会,但我觉得只要这个幻想有价值,就值得去思考一下。

12岁的时候,我曾经说除了数学还是数学,现在这句话没变。其实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我除了数学,别的科都学不会。

我要是其他科目的成绩好的话,高考就不是那个分数了——满分150,语文就100分左右,就是能及格,英语还算可以,拿了130多。

说实话,我没能真正像同龄人一样去体会高考这个东西。那时候我12岁,还意识不到高考那么重要,就没把它当个正经考试。那时只觉得高考巨简单,就是把它当一个期末考试去考的,纯粹靠着那点天赋在硬撑,再加上当时的心态比较好,没压力,我估计也有点超常发挥的感觉,就一口气考完了。

现在回想起来,高考确实是一个很神奇的考试,它对人生的影响是很大的,因为后面的连锁反应太大,你至少要有一个足够的高考成绩,才能够去到一个更好的本科平台。而刚好它的难度,是一个需要为之付出一些努力才能学会,但又没有到拼绝对天赋的程度。

〓12岁的龚民和外公外婆(图源:《人口》节目)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当你站在17岁或者18岁这个时间点,高考可以说是一个对你整个未成年人阶段的最终评估,而且很可能是仅此一次的——就算复读,也不是那个味儿了。

像我高考那时候还会容易一点点,你哪怕没有一个很全面的综合能力,只要题做得很好,是有机会杀出来的。但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单纯靠努力刷题就能赢别人的时代了,因为那些更有资源的孩子,他们掌握的信息更丰富了。比如父母本身就是大学老师,或者能够另外找一些接受过更好教育的人来讲一讲、把眼界稍微拓展一点点,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为什么说寒门难出贵子,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说一定要培养什么能力的话,我觉得就是培养这样一种搜集信息的能力。现在有AI这个工具,我觉得又稍微好了一点点了。

2021年开始,我在暨南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数学系担任数学老师。我还是挺喜欢这个工作的,当老师能够帮我切换一个视角。因为我自己一路读到博士,然后还做过博士后,在学术道路上走了很久,以前一直都是我在学习,现在我能把我学的东西也继续分享给别的学生。

刚来的时候我24岁, 跟我的硕士是一样大,跟本科生相比还是大不少。大部分的学生对老师都有基本的尊重,特别是在课堂上,我觉得整体还是有师生之分的,但他们肯定不会那么怕我。

比方说有些学生搞的学生群就把我拉进去了,但如果是年龄更大的老师的话,我觉得他们应该就不会了,至少我没在里面看到过其他老师。

还有一个很小的细节,是我跟另外一个同事聊天发现的:我们都加过很多学生的好友,但那个老师基本上看不到学生的朋友圈,我能看到一大半。没有几个老师能有这样的殊荣的,这个事情可骄傲了。

我想,他们把我应该就介于一个同学和更年长老师中间的一个的位置吧,这个位置其实还挺新奇的。我觉得有这个经历的人可能也不是很多。

〓龚民的数学课。

我是一个喜欢数学的人,之所以选择这个专业,就是因为我能感受到自己是真心喜欢的,而不是被别人灌输出来的。

我对自己的定位还是蛮准的:作为一个前期读书比别人更快的人,经过了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最终回归了一个比较普通的博士生水平。我一直能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难道我小时候不接受吗?

很宏大的目标其实很多时候是小孩子才会定的,比如我要当一个科学家,一个大数学家,或者一个能解决什么数学难题的人。这可能是小时候的雄心壮志,但是等你读到博士毕业,参加了工作,自己对自己的数学天赋事实上到底在什么位置,慢慢会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

一个人能不能够在数学上做出突破,是有一定的随机性在里面的。很多优秀的人遗憾于自己一生中没有做出什么很不得了的成果出来,这并不是因为这个人不行,而是因为基础学科的突破本身就需要机遇,需要灵感,需要灵光一现。而这个灵光一现,恰恰是不可规划的。

从高尚的角度讲的话,如果一切都为了去追求那个大目标的话,可能99.99%的数学人都会失落而归。哪怕是数学系的学生,毕业之后真正去做数学的寥寥无几。但即使你把大学所学到的这些数学知识全忘了,也是没有关系的。

〓龚民依然喜欢数学,这是他内心笃定的事。

在现在这个时代,学生再去选数学专业的时候,他就会犹豫,犹豫大学花四年在数学系学的这些知识,能不能真正用到行业里面,能不能够掌握生产力。如果不能,他就会觉得好像不值。

但对我来说,数学最大的魅力在于,当你发现许多数学公式,我可以给它写出不止一个证明的时候,能够超越方法本身,提炼出一些共性——我姑且把它称之为一些数学思想,然后我可以用它来解释很多其他领域,乃至生活中的问题。这时你就会觉得数学不是白学的,是真的有意思。

我希望一个真正适合读数学的、数学系培养出来的人才,他的能力应该在于无论去到哪个行业,都能够用自己的数学直觉,从他所在行业的问题里提炼出数学问题,用数学方法去解决一个领域里面的最优化问题,而不是单纯地会解题。

当你对自己的认知能够和你的目标相匹配,才能制定一个更符合自己的目标,并且也确实能够取得一些阶段性的成果。

现在,我想赶紧去做几篇还不错的论文出来,拿到一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现在的环境就是比较激烈,海外回来的博士数量也非常多,你要去开会,做学术报告,讲一讲自己的研究,才有机会让别人看到你。我目前的难关刚好就是反过来,在外表现自己的能力还不够,第二是可能正是因为太纯粹了,只是闷着头去做自己感兴趣的研究,也不符合行业主流的趋势。

人生不是代码

说实话,我没有觉得前面抢跑给后面带来什么优势,因为抢跑不是为了换优势的。就像这几年,我就没有比别人抢过多少东西出来。

你看我毕业参加工作五年了,这五年我的成果整体来说是低于我读博的其他同学的,到博士阶段,我做东西也比我的同学要慢一些,这点不用避讳,是客观事实。其实就是抢跑了呀,典型的因为一开始基础不够牢固,导致后面要花时间去补前面欠的东西。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现在已经不介意了,因为已经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了。但这个东西在大学的时候是比较痛苦的,就感觉有点跟不上了,其实原因很简单,我的初中跟高中学得是比较虚的。所以我要告诉后面的人,不要这样做。如果从一开始去抢跑,只是为了以后能有更大的空间去容错,那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不是说抢跑不行,抢跑是可以的,但一定要有它的意义所在。这个意义就是,第一它适不适合你的孩子,第二就是一旦把孩子推上了抢跑的轨迹,之后能不能给他持续的帮助,而不是说送他读个奥数,读个半年就没了,然后等下个半年又送到另外一个兴趣班,技能学到一半又没了,第一没有给他提升什么品位,第二也没有后续了,反而还给他很大压力。

作为家长,当你发现你的孩子确实是在很早的时候,比如说在初中这样一个阶段,就在数理化或其他基础学科方面明显超出同龄人,如果孩子真的好像有这方面的天赋,那么少年班才或许是值得考虑和尝试的一个途径。这时就不要在初中阶段接受通识教育,赶紧到大学去接受教授的精心指导,尽快参与到科研当中,争取能有机会培养出一个科研人才,这才是少年班真正的初衷。

当初办少年班,绝对不是盼着家长从孩子出生开始,就相当于给他编排一个剧本:你就是要读少年班的。

〓龚民在教室受访。

我觉得少年班可能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放到现在这个时代,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事情应该不太会再发生了。就算有人想去接受超前的教育,也会有更多的途径,因为现在已经有了更多的政策照顾和升学选择。

如果现在让我对12岁刚考上大学的自己说些什么,我会让他按照定好的路线继续这样走下去,因为我还是认为不能在心里去美化没有走的那条路。即便你觉得当前这条路不合理,但别的路也不一定就有绝对更好的前途。就像用写代码的语言来说,一个代码虽然写得离谱,但能运行的话就不要改了。

是啊,我不是代码,但我也不确定把中间的一段经历改掉之后会不会更好。只能说,有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如果要改,也应该从一开始就把整个故事直接改了。如果是新的故事的话,我更希望能跟我少年班的其他同学一样,就是好好地读,不要疯狂跳级抢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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