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二次高考:1979年的夏天胡一诺博客
那是1979年7月,我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二次高考。
四十多年过去,那场考试留给我最深的记忆,不是考场上的紧张,也不是最后的分数,而是高考前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末。
我是过继给叔叔婶婶抚养长大的。家里很穷,他们也没有读过多少书。那时候文革刚刚结束,高考刚恢复不久,社会对“上大学”这件事的意义,还远没有今天这样清晰和普遍的认知。在他们的观念里,考大学固然是一件大事,但相比之下,一家人的吃饭、干活和生计,才是更现实、更紧迫的事情。
那时候,我在学校住校,每隔一段时间回家一次,帮家里干活,然后带上一竹筒咸菜回学校。
学校食堂可以买饭,但菜太贵。一个星期下来,基本就靠一竹筒咸菜配米饭度日。
离高考还有几天,我照例回了家,也告诉叔叔婶婶:
“过几天就要高考了。”
他们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特别的反应。
第二天,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件活:把家里的菜地重新整理一遍。
那块菜地不大,却离家还有一段路。我挑着一担粪肥,扛着锄头走到地里,先把旧菜一株株铲掉,再翻地、松土,然后种上新的蔬菜,最后浇水、施肥,一项一项做完。
那两天,我在烈日下翻土、种菜,心里想着的,却是几天之后的高考。
忙完这一切,我煮好一竹筒咸菜,背回学校,等待考试到来。
对于今天的年轻学子来说,这一幕几乎难以想象:一个即将走进考场的学生,没有人在意他的考试,却在田地里忙着翻土种菜。
但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家庭环境里,一切又显得那么自然。
其实,这是我的第二次高考。
1978年,我曾提前参加过一次。由于课程尚未学完,加上复习时间很短,成绩并不理想。
1979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中毕业高考。
那时我成绩一直不错,在学校里也算靠前,因此多少有些少年人的自信。别人埋头复习时,我并没有真正沉下心来,反而花了不少时间帮同学讲题。
现在回头看,那种自信,其实已经接近轻视。
考试中最遗憾的是数学和语文。
数学卷子拿到手,我几乎每道题都觉得会做,甚至觉得九十几分应该不成问题。
语文原本是我的强项。初中时,小作文常被当作范文朗读。但到了高中,大家更重数理化,我也有所松懈,没有认真复习。
结果,这两门课都没有发挥出应有水平。
英语则是另一种情况。那时学校刚开设英语,临近高考才突击学习,而且英语成绩在报考重点大学时才按10%折算计入总分,因此并未受到重视。我考了二十多分,算是正常发挥。
物理、政治发挥基本正常。
化学给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那一年试题很难,及格的人并不多。我虽然只考了五十多分,但在当时已经算不错。
更重要的是,很多内容我们根本没有系统学过,尤其是实验部分。试卷中有一道分值很高的实验题,而我们整个中学阶段几乎没有做过真正的化学实验,许多知识只能靠老师讲解和自己想象。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代人的高考,考的不只是知识,更是自学能力和临场应变。
最后分数公布。
由于数学和语文发挥欠佳,我最终与向往的中科大、北大、清华失之交臂,只考入了北京的一所重点理工大学。
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这或许已经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但对于当时那个年轻而自信的我来说,心里仍有失落,总觉得没有发挥出真正水平,也辜负了期待。
不过后来的人生让我逐渐明白,大学固然重要,却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真正影响我的,反而是那段贫穷而倔强的求学岁月:那一竹筒咸菜,那块翻耕的菜地,以及那个坐在我身后的女孩。
高考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小事。
那时候正值青春年少,也有《少年维特之烦恼》里的那份朦胧情愫。班里有一个我很喜欢的女同学。
那个年代,男女同学之间很少交流,更不会轻易表达情感。所谓喜欢,不过是上课时偶尔看一眼,路上远远望见她走过,希望她一切都好,却从未说出口。
那是一种安静的暗恋,纯粹而克制。
走进考场时,我忽然发现,她就坐在我后面。
我知道她的数学不如我。
于是答题时,竟生出一个极其幼稚的念头:故意把试卷放得松一点,希望她能看到,多得几分。
后来,我从未问过她是否真的看到。
很多年以后,这位女同学成了我的妻子。
有一次谈起那年高考,我笑着问她:
“那年数学考试,你是不是抄了我的?”
她坚决否认,说当时紧张,只顾自己做题,根本不知道前面坐的是我,更没有看我的试卷。
我们都笑了。
那只是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玩笑。
四十多年过去,那场高考早已成为历史。
我记住的,不是分数,也不是名次,而是那块刚刚翻过的菜地,是那一竹筒咸菜,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周末,也是那个坐在我身后的女孩。
人生常常如此。
年轻时总以为一次考试可以决定命运,后来才明白,真正留在记忆里的,往往不是考试本身,而是那些发生在考试之外的人和事。
那些贫穷、艰难、懵懂与青春,并没有成为人生的负担,反而在岁月深处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内在的底气与温度。多年以后回望,它们不再只是经历,而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让人更从容地面对生活,也更真切地懂得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