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铁票仓松动：这一派正悄然出走风传媒

川普在2024年大选誓言要带领美国人迎来繁荣的“新黄金时代”，他的支持者恐怕未曾料到，这场承诺中的美利坚盛世，在2026年的今天竟演变成一场由中东战火、失控物价与信仰危机交织而成的政治风暴。

英国《金融时报》委托伦敦非党派研究机构 Focaldata进行的最新民调，高达68%的美国登记选民不支持川普对通货膨胀与生活成本的处理方式，这个数字比4月份飙升了10个百分点。就连共和党自家选民，不同意川普财经政策的比例，也从一个月前的26%暴增至43%。

众所周知，川普一直无法结束美伊战争、更无法压制高涨的油价，这让美国社会充满了经济怨气。但《金融时报》指出，更深层的危机却在川普最核心的票仓----白人福音派基督徒（Evangelicals）----内部悄然蔓延。

他们开始质疑，这位在社交媒体发布“AI耶稣合成照”、与天主教教宗隔空交火、甚至将战争包装成“神圣旨意”的总统，究竟是在捍卫基督价值，还是在亵渎神明？

“面包与奶油”打败了“让美国再次伟大”

《金融时报》引述今年4月份的官方数据指出，在美伊战争爆发后，美国超市的食品价格同比上涨了2.9%，创下2023年以来的最快增速，蔬果的价格更暴涨了6.1%。高达67%的选民将超市物价上涨归咎于川普的政策，其中甚至包括53%的共和党支持者。仅有不到8%的选民认为，这位曾誓言要降低日常物资价格的总统，确实履行了他的诺言。

尽管美国近期的就业市场表现亮眼，过去三个月平均每月新增18.8万个工作岗位，比起去年每月仅增加1万个岗位的惨淡表现好了太多。然而美国薪资成长的速度却在苦苦追赶通膨，今年5月的工资年增率为3.4%，低于3.8%的通膨率，这也意味着扣除物价上涨因素后，美国劳工的薪资其实正在缩水。

白宫发言人德赛（Kush Desai）对《金融时报》表示，川普总统一直非常清楚，伊朗试图颠覆全球能源自由流动会带来“暂时性的干扰”，但白宫从未失去焦点，正持续在国内实施总统“行之有效的经济议程”。德赛强调，随著这些政策发挥效力，且伊朗的恐怖威胁已被中和，美国人也会再次看到通膨降温、油价跌至多年新低，以及经济成长的加速。不过白宫的自信态度显然正在消耗选民的耐心，高达64%的受访者认为美国经济正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仅有26%的人认为轨道正确。

2024年10月28日，川普在乔治亚州的全国信仰峰会上，由曾任川普政府福音派顾问委员会主席的宝拉・怀特（Paula White）为他祝祷。（美联社）

这场让美国人荷包大失血的伊朗战争，目前已进入第四个月。尽管双方达成了脆弱的停火协议，但停停打打的战火仍持续关闭了全球海上能源生命线----荷莫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导致国际油价一路狂飙。根据布朗大学（Brown University）的最新估算，自战争爆发以来，美国消费者在燃料上的额外支出高达540亿美元，相当于每个家庭平均负担了400多美元。

面对国会的质询，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日前安抚议员，强调这场由战争引发的通膨只是“短期波动”；川普也公开承诺，一旦冲突结束，油价将大幅回落。但民调数据显示，超过57%的登记选民不支持川普对这场战争的处置，比4月份上升了3个百分点；共和党人的不支持率也上升了9个百分点，达到29%。

美伊战争为何让信徒失望？

然而这场美伊战争不仅造成经济上的冲击，甚至也引发了关于“正义之战”与“亵渎神明”的神学辩论。因为川普的战争部长（国防部长）赫格塞斯（Pete Hegseth）频繁使用宗教语言来描绘伊朗战争，他不仅在五角大楼带领祈祷，更公开引用“全能上帝的旨意”（providence of Almighty God），将这场地缘政治冲突定性为圣经预言中的正邪大战。这种将世俗战争“神圣化”的作法，也激怒了许多温和派与进步派基督徒。

浸信会联合委员会宗教自由执行董事阿曼达・泰勒（Amanda Tyler）对《金融时报》直言：“最令我担忧的是，透过将这场战争描绘成神圣命定的，政府实际上是在试图压制异议。因为这等于把对政府政策的反对，等同于对上帝的亵渎。当川普在社交媒体发布由人工智慧（AI）生成的“疑似自比耶稣”照，他又与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因为战争隔空交火，甚至威胁要“彻底摧毁伊朗的文明”，这一切在许多保守派牧师眼中，已经越过了信仰的红线。

密苏里州堪萨斯市信仰礼拜堂（Faith Chapel）的名誉牧师鲍伯・卡夫（Reverend Bob Cave）对《金融时报》表示：“如果你把他的第一任期和第二任期进行比较，我认为他变得更加傲慢、更加自我膨胀、更加沉溺于权力，”

《金融时报》指出，卡夫在2016年、2020年与2024年的总统大选中，都将选票投给了川普。他所属的神召会（Assemblies of God）是美国最大的五旬节派教会之一，在社会与神学议题上极其传统。但卡夫坦言，他现在很难再为川普的言行辩护：“圣经说，『心里所充满的，口里就说出来』。当他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时，他显然不是一个合神心意的人。”

长期以来，美国的保守派基督徒与共和党结成了紧密的政治同盟。许多信徒过去愿意对川普的个人道德瑕疵----无论是婚外情、与色情明星的官司，还是满口粗俗的人身攻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将川普视为“上帝的工具”，就像圣经中不信神却保护了犹太人的波斯王朝创建者----居鲁士大帝（King Cyrus）。

蒙大拿州的保守派福音派牧师贾斯汀・彼得斯（Justin Peters），就代表了这种实用主义思维：“我们投票是为了他带来的政策，而不是为了他个人。他是我们有史以来最支持生命（pro-life）的总统。”彼得斯指出，川普第一任期任命的保守派大法官成功推翻了“罗伊诉韦德案”（Roe v. Wade），第二任期又成功清除军队中的“觉醒主义”（wokeness），并反对跨性别者的性别肯认医疗，这些政策对保守派而言至关重要。

但当川普的政策开始走向极端----大规模驱逐移民、削减国际人道援助、发动中东战争，并将国家与宗教符号强行绑定时，这条政治同盟的裂痕开始扩大。

不投民主党，但选择“留在家里”的愤怒信徒

今年5月，在华盛顿国家广场上举行了一场由川普支持、名为“再次奉献 250”（Rededicate 250）的祈祷集会，吸引了数万人参加。主办方宣称这是为了感谢“上帝在美国250年历史中的同在”，但批评者认为，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基督教民族主义”（Christian Nationalism）展示，试图模糊政教分离的宪法界限。

堪萨斯市基督社区教会（Christ Community Church）的牧师盖布·科伊尔（Gabe Coyle）对此深感忧虑。他对《金融时报》强调：“耶稣基督治理的国度超越任何国家领域。因此，我们首要效忠的是耶稣、祂的国度与祂的伦理。相比之下，美国公民的身分只是暂时的。”

堪萨斯市坐落于美国中西部的核心地带，拥有三所神学院与众多跨校区的巨型教会（Megachurches），一向被视为美国基督教风向球。根据哈特福德宗教研究所（Hartford Institute for Religion Research）的数据，全美巨型教会的数量已从1990年的350间暴增至如今的1800间，显示出美国社会强烈的宗教热忱，且近年来在Z世代年轻人的带动下，疫情后的礼拜出席率甚至有所回升。

但也正是在堪萨斯这座城市，不满的情绪持续发酵。

“过去三个月，没有任何反对阵营的宣传，比川普自己的言行更能让信仰选民远离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推动宗教选民支持民主党的组织“投票共同利益”（Vote Common Good）创办人、福音派牧师道格・帕吉特（Doug Pagitt）对《金融时报》如是说。

福音派支持者的转变，似乎给了民主党一线生机。堪萨斯市利伍德复活教会（Resurrection Church）的创办牧师亚当・汉米尔顿（Adam Hamilton），目前正代表民主党角逐堪萨斯州的联邦参议员席次。汉米尔顿表示，他已经获得了一些传统上非常保守的五旬节派与福音派教会的支持：“他们表示无法接受华盛顿正在发生的事，这种基督教民族主义并不代表他们所信仰的基督教。”

汉米尔顿指出，信徒们不仅对移民政策与伊朗战争感到愤怒，也对川普贬低北约（NATO）盟友的言论感到反感，“这与耶稣在山顶宝训中的教导完全背道而驰。”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乡村，一位因害怕得罪川粉而要求匿名的福音派牧师透露，他已经私下向汉米尔顿的竞选活动捐款1000美元。

“我觉得我正在做一些实际的事情来对抗川普主义，”这位在2016年曾投给川普的牧师对《金融时报》表示。他对川普第二任期的诸多政策感到反感，包括关税政策、对2021年国会山庄暴动者的赦免等。但他最痛心的却是教会整体的盲从：“教会本应对川普的不道德、他的生活与价值体系表达义愤，然而我们却成了他最大的选票集团。”

当信仰不再是共和党的提款机

距离今年11月的期中选举仅剩五个月，这场选举将决定参众两院的控制权，也被视为对川普第二任期表现的“全民公投”。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今年1月的民调显示，仍有69%的白人福音派基督徒认可川普的表现----但那时川普还没有发动伊朗战争；公共宗教研究所（PRRI）负责人罗伯特・琼斯（Robert Jones）则指出，福音派对川普的支持率自2015年以来展现出“惊人的稳定性”，并未出现大面积崩盘。

政治分析家指出，在势均力敌的选战中，共和党不需要流失全部的福音派选票，只要有5%到10%的虔诚信徒因为道德幻灭而选择“留在家里不投票”，就足以让共和党在关键摇摆州满盘皆输。

堪萨斯市普拉特伍兹联合卫理公会（Platte Woods United Methodist Church）的首席牧师伊薇・马丁（Yvi Martin）观察到，最近有越来越多信徒因为无法忍受原本教会牧师强烈的 MAGA 色彩而选择转会：“他们正在离开热爱多年的小教会，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牧师说的那些话根本不对』。”

在Focaldata的最新民调中，民主党在国会选举支持度上对共和党的领先优势已缩水至4个百分点（上个月为8个百分点），显示出共和党的基本盘依然强韧。但对于川普而言，当经济的重担与信仰的质疑同时向他的选民袭来，这个曾帮助他两度入主白宫的铁粉联盟，显然已不再如磐石般坚固。正如堪萨斯市基督社区教会牧师盖布・科伊尔所言：“拥有权力，从来不是让我们安好的原因。真正掌权的，是坐在宝座上的耶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