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报复"到"安静",打工人准备扎根工位打持久战
在古希腊神话中,Nemesis是复仇女神的真名。她掌管报应与制裁,专门惩罚那些因傲慢而滥用权力或自视过高的人。
现在,有一群员工被Nemesis集体附身。他们正集体提交辞呈,用冷热交替的暴力方式折磨领导,试图求得内心的平静。
“那时候每天真的就是复仇状态,到公司就觉得自己是queen。”资深打工人小Z这么评价自己的上一段离职。
在受够同事和老板之后,忍无可忍的她终于提交了辞呈,并协商在2个月后离开公司。
现在回忆这段时间,小Z还是觉得“超级爽”。除了工作范围内的事情,其他额外的工作她一律不管。对讨厌的同事已读不回,面对不想干的工作直接退群,最后走的时候还加了临门一脚,在内网匿名发帖狂喷组员。
各位老板们可以开始颤抖了,因为跟小Z一样在离职前放飞自己的一定不再是少数。
叛逆打工人的全新人设又一次降临。在最近两年的社交媒体上放眼望去,话题#报复性离职已经成了各个牛马们的最新爽文,只要是上过班的人看完都能爽到头皮发麻,哄自己睡个好觉。
此类人群精通各种离职技能。包括但不限于:假装积极承包所有恶心项目后闪电跑路;在项目最关键时刻无征兆辞职,留下一堆烂摊子拍拍屁股走人;在交接之前删除所有公司人员,美美隐身。
更有小团体的头头会在离职前实施可汗大点兵般的最后一舞,鼓动同组同事集体离职,直接移植公司的大动脉。试问哪个老板看完不会胆战心寒。
在更狠的人之前,这些只能算是小麻烦。
有人推行职场连坐制度,连续一个月虐待公司的发财树,在离职当天实现双双殉情。
有人恨公司恨得酣畅淋漓,离职后一定得给公司上强度,让他们规规矩矩按法律程序走一遭。目的是让整个公司在自己走后的一阵子都要夹紧尾巴做事,同时按照纳米级别颗粒度增添必要工作量。
甚至已经有博主整理出了贴心的复仇教程,供伥鬼员工们直接使用。
@知春路第一深情便是其中一个。他以人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的著作《弱者的武器》为权威参考文献,提供了三个精挑细选的锦囊妙计。
第一,执行绝对的恶意服从。
指的是一板一眼执行老板的所有命令,绝对不提供任何额外的建议。能延期汇报隐患就绝不早报,同时铭记工作的留痕。
第二,规则的武器化。
严格遵守公司规章的汇报制度,成为各种汇报和审批流程最忠诚的拥护者。杜绝一切基于语言的口头沟通,要求所有对接的人进行最正式的书面报备,否则视为无效。需要十个人一起加班的活绝对不一个人干。
第三,带走所有个人财产,包括word文档。
清空所有以个人经验为蓝本的文件,并在节骨眼上实施精准打击。锁定公司营收压力最大或项目交付最紧张的时期,进行一个月的美美隐身。
这些报复性离职的人们是绝对乐观的悲观主义者。
他们推崇双输好过单赢,积极性自爆,行为也几乎不计后果。力求伤敌一千自损一千,我不好过一天你也别想好过一天,想方设法也要让公司多难受一点。
这种有关离职的精神高潮并不是中国特有的现象。全世界的劳动人们正在风月同天。
人们对辞职的狂热也催生了社交媒体上的流行趋势。这几年,话题#Quittok在海外的社媒上持续走红。截至目前,相关视频数量已超过2500条,累计浏览量约5470万次。
外国博主们有事真上。为了让各位观众更沉浸式享受离职快感,他们以身作则,纷纷在提交辞呈的时候举着手机进行实时转播。辞职前后的眼泪汪汪,甚至一度成为了白女们的时尚单品。
在这波离职热潮中,一种被称为“大声离职”(Loud Quitting)的现象最为著名。它所流露出的恨意,和国内正流行的报复性离职有些类似。
但大声离职最大的特点在于,它鼓励以最聒噪和狂野的方式羞辱老板。没什么实际的杀伤力,但是可谓侮辱性极强。
而这个赛道的鼻祖一定是Joey DeFrancesco,又称北美离职传奇哥。
2011年,22岁的Joey在位于美国罗德岛普罗维登斯的Renaissance Providence Downtown Hotel从事客房送餐工作。在长期不满工作的待遇和管理层的态度后,他决定和讨厌的经理提出辞职。
在提交辞呈当天,Joey专门请了一支铜管行进乐队,委托朋友对老板的脸吹响苏萨大号,在锣鼓喧天中完成了离职壮举。
你或许觉得这种大快人心的内容会发生在每个离职人的身上。在提交申请后,走出办公室的每个人都会像打完离婚官司的妮可基德曼一样走出畅快而舒爽的步伐。
但职场复仇和大声离职只是一种偶发性的职场恐怖袭击,或是流量的爽文。在当下全球职场,一场堪称非暴力不合作的情况正在蔓延。
比起热火朝天的纯恨叙事,一种叫“安静离职”(Quiet Quitting)的趋势正在悄悄占据国内外职场人的心思。
它并不是鼓励人们安安静静地提交辞呈和走人,而是支持员工不离开公司,却也丝毫不多付出一点儿。换句话说就是,人还在岗位上,心早飞了。
只听词意,你或许觉得它和中文语境里的摆烂有点类似。但安静离职并不提倡啥活都不干,更像一种规规矩矩地躺平: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被抹去的只是写在公司规则和劳务合同之外的部分。
它的支持者们正在杜绝自己的上进劲儿,把主观能动性视为不必要的部分。
TVB在这方面很超前
安静离职的人,不热爱自己的工作,不热爱公司,不在乎项目的未来。平时对自己万般宠爱,一谈及工作,抠门的程度更是像素级别。
在中国的职场环境中,他们有纪律有组织地出现以下表现:不仅对于眼前的难题视而不见,左耳进右耳出;下班时间一到就关电脑走人,出了工作时间绝对不打开钉钉和飞书一系列工作软件;
不再为了成为最佳员工而超额完成KPI,主打一个满打满算,在加班时间和公司的饮水机起到同样的装饰作用。
杜绝除了基本工作以外的所有非必要职场表演;不再表演加班、不深夜在群里汇报进度,不和同事继续聚餐,甚至连奶茶都不拼了。
只要上过班的人就能明白,这种黑白分明的职场分割到底有多不容易。用中国社媒上的语言来说,叫用离职的心态去打工。
而放眼国外职场,安静离职也是最流行的现状之一。
根据Gallup的调查,至少50%的美国员工处于安静离职状态。在主打松弛感的欧洲比例则更高,有88%的人处于不投入的状态。在英国,这个比例高达90%,也就是说只有10%的人魂还在工位上。
心不在焉的状态对一些职场人来说,已经是一种解离行为。
他们觉得,不用替公司考虑整体利益,只完成自己分内的事已经足够叛逆。既满足了报复性的同样影响,又维系了表面上的和平,是完美契合的黑暗森林法则。
从宏观视角来看,这种现象甚至比集体辞职更为不利。
一些学者把集体的安静离职称为The Great Detachment(大脱离)。他们认为,员工与公司使命的连接感正在消失。
与奋斗叙事或者辞职的强烈冲动都不相同,现在的职场处在一个真空的地带,它也是最不利于人类向前发展的环境之一。根据该统计机构估算,如果这种状态继续保持,将在全球造成约每年8.9万亿美元的损失。
在流行趋势中,有的博主这样解释报复性离职的必要性。
他们把正常的劳动关系诠释为权力极度不对等的局面,员工是被剥削的牛马,为公司奉献的自发性劳动是“无所谓的牺牲”。
原因是,现在的大多数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导致过劳工作。在分析压力和厌恶的来源时候,往往也只能挤出一句“大环境不好”。
失去的方向感,让人们把矛盾的苗头对准了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领导。
对大部分打工人来说,这两个字是世界上最短的魔咒,也是最没有负罪感的巫毒娃娃。
在社媒上,对领导的恶意中伤已经变成情绪的最大公约数。
领导夹菜我转桌,领导开门我上车,领导走路我坐车,领导拿麦我切歌,领导敬酒我不喝,领导举杯我先喝,领导没醉我先多,领导唱K我切歌,领导隐私我乱说,领导开会我唠嗑。
在前段时间的互联网上流行的问题“xxx地方有什么便宜又难吃的特产”,也都是专门给领导们下的蛊。
大家当下的怒火和无奈来自一个信念,那便是他们已不再相信忍耐会有回报。
他们发现,忍耐的成本和辞职比起来更昂贵。背负的房贷和车贷,心中的理想生活状态,长辈们的期望,未来的目标……这一系列事物并不会因为上班而减小压力。
小Z离职的原因便是“觉得自己忍太久了”。当时,她的领导只会发布任务,从不向下管理,导致她和同组的同事每次都要因为工作量的分配明争暗斗一番。
忍耐的前提是看得到预期的结果和最终的边界。面对高度模糊的未来,员工们感到强烈的飘忽感,自然失去了忍耐的能力。
他们过早地感到了失望,因此不再会认为公司和自己是同一战线。在这代人的眼中,公司不再是需要终身效忠的组织,工作也成了一段随时可以结束的短期关系。
严格来说,报复式离职或安静离职都不是最合格的离职教程:它们走的是爽剧逻辑。
人们爱看这种视频,是因为看了一遍别人的离职实录,自己好像也经历了一次酣畅淋漓的辞职:试问哪位痛恨工作的人不想解开封印,在公司里对讨厌的同事们狠狠输出一通。
开完一天会回到工位,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在马桶上喘口气时;结束996的工作之后回到合租的出租屋,啃食搭配黑色塑料勺子的国潮外卖时;在调休时被老板和同事连番电话轰炸时,品味一些办公室辞职文学和疯感视频,就像痛饮便携血包。
社媒上的视频成了模拟人生版的体验卡和疲惫打工人们的精神氮泵。看完就往血槽立马灌满了HP值,又能原地复活,再续一天。
在工资和压力中堆积的怨气,不仅让员工们对领导层的恶意正在不断累积,也让人们对自己的雇主正在失去信心。
在招聘网站Glassdoor发布的《2026 年工作生活趋势》中,他们使用“脱节”一词来形容员工和雇主之间的关系。
报告显示,员工正在对领导层失去信心,招聘平台的用户们对自己领导的评分虽相较2024年有所回温,但仍远低于疫情期间的峰值。
在Glassdoor的评论中,24%的人提到“与领导层脱节”,26%的人表示“不信任”。情绪的加持下,让职场中的沟通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在同一份报告中,25%的人认为自己和公司高层“沟通不畅”。
大环境的未来难以预测。但能确定的是自杀式的复仇最终只会让员工与公司两败俱伤。真正的问题既不会因为一次离职而消失,也不会因为一场报复而改变。
情绪或许得到了宣泄,可职场中的那些结构性问题依旧存在。这些招数看似对公司造成了重创,但细想一下,刀却刺在了另一个打工人的身上。
和报复性离职并列出现在手机里的,是一个叫作雪崩离职的现象,意思是,在一个员工离职之后,他的工作或许会压在另一个员工的头上,导致第二个人因压力过大离职。
在报复性的离职工作中的几个常见锦囊,或许都会导致雪崩。比如,某人在包揽尽可能多的活后突然提离职,让公司防不胜防;或是在某个项目的关键节点突然下线。
工作才不会凭空消失,也更不会重击领导。它们只会转移给下一个郁郁的打工人。看似的有效复仇,或许还是在用萁煎其豆。
而每次一提到职场中的反叛,大家可能第一时间都会想到整顿职场的那波00后。
也有很多数据和现象都把厌恶工作的源头指向了Z世代。在报复性离职流行之前,也有无数的文章和博主将职场的危机和Z世代绑定在一起,习惯性把辞职的焦虑放到年轻一代人的身上。
但辞职并不是年轻世代们的专属现象。
那些整顿职场的00后或许压根没想走人。他们跟老板对着干只是希望获得更公平的待遇,再怎么折腾,在内心深处仍然有着对一份好工作的幻想。
在社会学角度看,这是一种劳动者争取议价权的现象,难搞的态度在这里只是一种用来达成目的的武器,或者一种抓眼球的流量密码。两者从初始的目的上便存在着不同。
著名殴打老板模拟器Whack Your Boss
打工人的疲惫是肉眼可见的,也是互联网上众多热门趋势热衷于探讨的问题。作为职场中数量最多的群体,他们的怨念汇聚一堂,也让相关的讨论频频登上热搜。
管理者和领导层面所面对的问题却往往被忽视。人们向这些标签倾泻着怒火和怨念,试图将大部分的问题归结在他们的头上。
最新的调查却发现,那位看似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上层,可能比你还想跑路。即使是公司里的老油条和坚守岗位多年的职场老人,也可能萌生和Z世代相差无几的离职冲动。
一项有关职场态度的盖洛普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5年间,Z世代和年轻千禧一代的敬业度下降了8%,而年长千禧一代下降了9%。两者几乎处于同一水平。
而在另一篇哈佛的文章引用的微软Work Trend Index数据显示,53%的管理者表示自己处于倦怠状态,倦怠比例高于普通员工的48%。
在福布斯的一篇文章中,作者Vibhas Ratanjee提出了新的观点。他认为千禧一代以及以前世代对职场的不信任,比Z世代更甚。
无论是刚刚浅尝社会的大学生还是初入职场不过几年的Z世代,从最开始就清晰地知道,工作只是工作,并非生活的意义。
大多数的年轻员工也因此也随时做好了撤离的准备。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察觉到他们在工作中遇到阻碍的时候,会选择直接离职或跳槽来解决问题。
对于之前的世代,他们将工作认定为生活的主要部分,甚至生活的意义。比如互联网上被吐槽的那些认为主动表现自己就能找到工作、在领导面前表现得勤快就能升职涨薪的长辈。
这些人成长于一个仍然相信奋斗叙事的时代,对工作有自然的信任感,但现在,他们却见证了职场的一次骤变。在工作上已经稳定的人们,不断见证着自身或周边的大规模裁员,组织重组,薪资滑落,岗位优化。
这些变动的初始征兆往往是细微的,就像海啸来临之前,沙滩上浮现的白色泡沫带。
可能只是有一天,公司突然取消弹性打卡的工作制,开始严格管理考勤制度;原来有专人送到工位的下午茶在某一天被突然取消,换成茶水间的水果和廉价甜品,甚至取消;以往还觉得烦恼的团建通知不再出现在公司的群聊中,打车和租房的补贴也悄悄地下降了一个档位。
身处在同一水域中已久的老员工才能察觉到水温的变化。宏观和微观角度的改变,让他们隐隐意识到了危机的来临,怨言也因此不断累积,从而发生断层式的失望。
在这样的背景下,他们对未来也少有期待。在年轻一代进入职场时,带领他们的学长们也不再把公司是自己家,公司的利润便是自己的利润,要为公司争光的观点教学给下一代职场人。
人们对职场的失望,是代际之间的传承断层。他们过去对职场逻辑有多信任,在现在就有多失望。
而我们都知道,这种情绪比冷漠更难复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