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和作家交响曲清水仙翁
断断续续十几年,终于可以声称读了托尔斯泰和狄更斯。 期间补课有选择地读了塞万提斯、简·奥斯汀, 海明威,马克·吐温, 擦边温习一下莎士比亚、 弗吉尼亚·伍尔夫、 雨果、大仲马、和司汤达。 这些人都已过世,但还不过气。
几十年前只听说过托尔斯泰,也只知道他的《战争与和平》。 但总是无缘拜读。 中年后生活基本安定, 出于对名著的敬仰, 开始”啃”《战争与和平》。
(托尔斯泰)
《战争与和平》不是历史上最长的小说, 但常和雨果的《悲惨世界》和曹雪芹的《红楼梦》等小说一起排进鸿篇巨著名单。 读《战争与和平》真算是“啃”, 就像当年读红楼梦的感觉, 读完第一章几乎放弃。 读完后才感觉“不虚此读”。 之后顺理成章地读了《安娜·卡列尼娜》。 之后是个自然的转折点。我的亚马逊电子阅读器卡壳,已购买的托尔斯泰、狄更斯、及简·奥斯汀全集等无法阅读。 后来转用苹果平台(手机和iPad), 才继续补课。 此处说“自然转折点”, 另一层含义是托尔斯泰写完《战争与和平》及《安娜卡列尼娜》两部名著后人生观的重大转折。
托尔斯泰(1828.9.28 - 1910.11.20)出生于贵族家庭。 中年后开始极度厌世, 认为人生是邪恶且毫无意义的。 有一段时间去森林里走路他都不敢像往常一样带上猎枪, 免得一时冲动自杀。 他50岁前后写的《忏悔录》可以说是他人生态度大波动的详细写照。 他曾计划写《战争与和平》的续集, 结果在写完《忏悔录》后彻底放弃。他在《忏悔录》里引申圣经传道书4.3 的经文, 写过这样两句话,“没出生的人是最幸福的, 死亡胜于生命, 我们必须摆脱生命。” 看字面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也有点矛盾。
《忏悔录》无论怎样评判, 都算不朽之作。 因为值得读所以此处不做详细介绍, 以免扫欲读者之兴。 我个人认为他的重大转变与更年期有关。 另外(也是个人认为),他是个完美主义者。 财富、名誉、和地位全有了, 好像再也找不到可以追求的东西了。 他强烈谴责(他自己)重复给别人讲课和读书、或给杂志写写文章就大把的赚钱的不道德行为。觉得是浪费别人的生命,是邪恶的。 他拥有土地和农奴, 但认为土地应归国有, 分给农民耕种。 并极力推动废除农奴制。 1861年,沙皇亚历山大废除了农奴制并开始推行土地土地私有制改革。 但他有生之年并没见到新制度带来的优越, 因为农奴获得人身自由后, 几十年一直在拥有财产和土地上受很大约束, 很多人仍是维持着农奴的生活方式。 他的宗教信仰也有很大的转变。 并成立了“托尔斯泰”教。 这里不再详述了, 以免过多泄露《忏悔录》的精彩。
当然想更多了解托尔斯泰, 可以读他的自传小说《童年》, 《少年》, 和《青年》。 他的自传小说, 受启于狄更斯的自传小说《大卫·科波菲尔》, 但二者非常不同。
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是一部气势恢宏的自传体成长小说,着重描写外观世界,和戏剧性的人物互动和浪漫的爱情故事。狄更斯遵循传统的、情节驱动的构思,讲述了主人公从童年贫困走向事业成功的历程。比较励志。可读性更强。
托尔斯泰则将笔触聚焦于主人公尼科联卡的内心世界,深入剖析他的情感发展、笨拙、羞耻和自我反思。 他的作品采用片段式的叙事结构,作为虚构的回忆录,更像是一部记录成长历程的心理日记,更接近自传。
两部小说都着重描写了主人公幼年失去母亲带来的深远影响。两部作品都深深植根于作者的自身经历,借虚构故事探索他们的个人过往。 狄更斯着重强调韧性和道德勇气,而托尔斯泰则聚焦于人“缓慢而难以承受的蜕变”,也算是他中年《忏悔录》的前序。
托尔斯泰不到两岁时母亲去世, 九岁时父亲也去世。 尽管如此, 他并没有经历人间疾苦。 雄厚的经济基础和强大的关系网,为他成功铺平道路。
相比之下,狄更斯并非真的像他小说里虚构的那样幼年丧父, 母亲改嫁后他遭继父虐待。 不久母亲也去世。 之后他逃脱继父,靠自己努力成功。 现实中的狄更斯出身于没落的中产家庭。 他父亲因欠债被关进“欠债者监狱”。一家人都去陪牢, 他是唯一的自由身。 他12岁时就不得不去工厂打工养活自己。 少年时代可以说是饱尝人生的苦涩。 他对贵族可谓恨之入骨, 说贵族都没心没肺、暴虐和自私。 他后来靠自己的努力成了富人,但仍不属于贵族阶层, 或不愿向贵族靠拢。
还是先聊完托尔斯泰吧。 他写完《忏悔录》后最精彩的两部小说是《伊凡·伊里奇之死》和《复活》。 《伊凡·伊里奇之死》(1886)或许能引起很多婚姻不太协调的专业男士之共鸣。伊凡出身中上层家庭, 娶了位虚荣心很强、 自私、浮夸的妻子。他自己也虚荣心强,一味追求名利。 一直努力向上攀登。 做到中级检察长仍不满足某种假设的社会地位和成功之目标。 最后终于做到司法部高级法官。 换了大房子, 装修一切都要最好的。天有不测风云, 他挂窗帘时不小心摔倒, 撞伤了侧腰部(肾脏位置)。四十几岁的他身体强壮, 不觉得是回事。后来腹部疼痛恶化, 身体机能慢慢衰竭。书中提到肾悬浮,暗喻与他摔伤有关。
妻子不但不同情他, 反而对他厌恶、怨恨、愤怒, 认为他打扰了她浮夸的生活方式并威胁她的社会地位。 后来他卧床不起,她否认他病情的严重性。她认为他在“拿乔”(在中国大妈那里学的新词)。 非但没有安慰, 反将他生病视为烦恼和负担。 不但没有关怀,反而疏远丈夫。 书中没有详细叙述他们婚姻的演变,但明确指出他们的关系建立在利益而非感情之上。 他们的交流基本是客套而非真情交流。 他生病后这种虚伪的客套交流也不复存。 她时常谴责他, 而他也早已心灰意冷。 婚姻已演变成彼此厌恶和不信任状态, 早已不再关心对方的内心世界。
随着他病情加重, 她的恼怒逐渐转变为希望他早些死去, 这样她就能摆脱负担, 保障自己的经济未来。 伊凡临死前她假惺惺地到他病榻前看望他。 她虚伪的怜悯令他非常痛苦和恼怒, 他不想在临死前心上再被刺戳,愤怒地将她斥退。
托尔斯泰描述的伊凡之死可以说是非常凄惨。但他有更深的隐喻 - 伊凡之死象征着他虚伪、肤浅和庸俗的人生方式的终结,是对其一生空虚、缺乏真实情感的最终审判(蛮残酷)。
《复活》(1899)是托尔斯泰的最后一部小说。 多数书评都说是描述王子涅赫柳多夫认出受审的妓女卡秋莎是他多年前诱骗并抛弃的女子, 开始寻求道德救赎。 小说对19世纪俄罗斯的法律制度、东正教、和社会不平等进行了尖锐批判。 他因写此书被驱逐出东正教。
我觉得从另一角度总结复活更贴切: 它描述贫民出身、年轻漂亮的女佣卡秋莎的悲惨遭遇。 她被王子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涅赫柳多夫引诱、失身怀孕。 王子给她一笔钱抛弃了她。孩子出生不久生病夭折。 她后来被拐卖到妓院。 妓院老鸨和另一同谋借她的手给一富豪嫖客送去鸩酒。 卡秋莎和两个劫财犯一同被审判。 王子是陪审员之一, 他认出卡秋莎,但卡秋莎没能认出已开始谢顶、满脸胡须的他。 王子相信她是无辜的, 却无法推翻陪审团的判决。 卡秋莎被发配到西伯利亚服劳役。 王子表明身份, 决心为她讨回清白, 但上诉过程很漫长。 他决定一路陪伴她去西伯利亚, 并许诺和卡秋莎结婚以赎罪。 结局…, 这里就不提了, 留个悬念, 免扫欲读者之兴。如此总结也是批判腐朽没落的制度和社会不公平。 提一句,书中的卡秋莎和著名俄罗斯民歌“卡秋莎”没有关系。日本人反而为此书中的卡秋莎写过一首歌。
我喜欢托尔斯泰的著作, 但算不上他的铁粉。 我不完全赞同他推行的社会与(新)宗教制度。 尤其不同意他对诗歌的观点。他不待见诗人(包括普希金)。 他著名的论调是, “写诗就像扶犁耕地的同时跳舞那样不协调。” 诗词是文学的一个重要分支, 他如此比喻几乎类似说“乞丐吟诵莎士比亚的诗句”那样奇葩。
我基本同意托尔斯泰对莎士比亚的评判(或批判)。 他晚年的一部书(或长文)《托尔斯泰评莎士比亚》(1906) 被认为是一位文学巨匠对莎士比亚最著名的批判。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回应的一封公开长信常常挂在文前做前序或文后做附录。和托尔斯泰长文同时出版的还包括他的铁粉和挚友,美国作家、政治家欧内斯特·克罗斯比“骂”莎士比亚的一篇文章。 克罗斯比重点是谴责莎翁崇拜权贵、诋毁平民。
托尔斯泰因自负之性格和文风所致, 他批评别人毫不留情, 甚至有些尖酸刻薄。 他称莎士比亚作品让他感到“厌恶、疲惫和困惑”,并指出莎翁没有连贯的逻辑,笔下的角色说话听起来都千篇一律。 托尔斯泰对莎翁的“反感”不是一夜形成的。 他反复读了莎士比亚的戏剧、喜剧, 传奇剧、历史剧后得出的结论是,莎士比亚非但不是文学天才, 甚至不算不上中流的作者。
萧伯纳也认为莎士比亚是一位“庸俗”的作家,他的“思想软弱无力,缺乏逻辑”。 所以他认同托尔斯泰对莎士比亚哲学“浅薄”且“空洞”的评价,但另一方面却认为莎翁仍是个文学天才。 所以他的信可以说是半赞同托尔斯泰的观点,半为莎翁“辩护”。
萧伯纳预料托尔斯泰会遭到英国媒体的大肆反击。 他说托尔斯泰的评判等于把莎翁描述为“说谎者、小偷、伪造者、杀人犯、纵火犯、醉鬼、放荡者、傻瓜、疯子、懦夫和流浪汉”。 必招“网暴”。 结果却如他所言, 英媒体疯狂反击托尔斯泰, 但不是直接反驳托尔斯泰的对莎翁的观点或其作品的详细评判。 而是大肆攻击他不完美的个性- 骄傲自负。 也从侧面反映了英媒被人揭短后的尴尬和恼怒。
萧伯纳信中还指出托尔斯泰如此贬低莎翁也是想证明自己的作品比莎士比亚的更伟大。其实萧伯纳本人也承认自己对莎士比亚的作品存在类似的嫉妒和“盲点”。 就是说这两位作家可能都有一种成为“全能创作者”的竞争心态。
萧伯纳时常批判莎翁。 英语世界对莎翁的盲目崇拜令他极为反感, 他曾说,“我真想把他(莎翁)的坟墓挖开,用石头砸他。” 这也是他的嫉妒心所致。
托尔斯泰的文章超过一万五千字。 先把最著名的莎剧《李尔王》批了个底朝天。 《李尔王》被包括歌德,维克多·雨果在内的文学家捧为绝世佳作。 丹麦著名文学评论家格奥尔格·勃兰兑斯(Georg Brandes 也译为 乔治·布兰得斯)甚至把它形容得像西斯廷教堂米开朗基罗画的穹顶壁画一样, 是艺术之天花板。 只是李尔王里的“苦难更加强烈,哀嚎更加凄厉, 美的和谐也被也被绝望的不和谐彻底摧毁。” 因莎士比亚在米开朗基罗(1564.2.18)去世后两个月出生, 因而有人宣称莎翁接过了米开朗基罗的(艺术)接力棒。
雨果把戏中李尔王的小女儿科迪莉亚为恢复父亲的体能、唤醒父亲的理智将他的脸贴在自己的乳房上一幕延伸。 似乎把年轻的乳房依偎着白发苍苍的父亲景象神化了。 他用的语言很容易让人们联想到法国作家们擅长写淫荡的故事。 雨果的《悲惨世界》和司汤达的《红与黑》都曾被列为禁书。 而且这两位法国文学大师生活上都不检点。 雨果尤其淫荡, 有人封他为“性神”(该是贬义)。 他诱奸过无数女人。他是巴黎妓院的忠实客户,时常一日多次光顾妓院(有案可稽)。 他去世时巴黎妓院都临时休业以示哀悼。妓女们用黑纱遮住下身,已表示对雨果的崇敬。他太“荣光”了!
英国浪漫(怪异、孤僻、逆反)派诗人雪莱(Percy Shelley)(30岁离世后作品才被认可)称《李尔王》是世间戏剧艺术最完美的典范。 另一莎翁铁粉, 英国作家威廉·哈兹利(William Hazlitt)自己承认不能完全理解该剧的主题, 根本不配评说《李尔王》因为它是莎翁最好的剧作。 哈兹利是牧师的儿子, 却成为反宗教的激进分子。 他崇拜拿破仑, 甚至在拿破仑灭亡后他还为其树碑立传。 他梦想而且至死自认为是哲学家, 但历史上记录他是散文家、或文学评论家。 他一生穷困潦倒, 只是和一寡妇富婆结婚后才有一短暂的富裕时光。 死时仍是一贫如洗。
把莎翁捧到世界艺术殿堂的功臣是歌德。 歌德是个当之无愧的大才子- 诗人、 剧作家和小说家。他算是欧洲浪漫主义的奠基人之一, 他的代表作史诗剧《浮士德》被认为是广泛的浪漫主义的基石。 滑稽的是他自己否认自己是浪漫主义者(或许不适当,中文有句不雅俗语, 又想当*****又想立贞节牌坊), 甚至反感1790年代末德国的矫揉造作的浪漫主义, 认为那是一种“传染病”或软弱的表现。 随着时间推移, 他开始复古,摆脱年轻时的激情,更倾向于古典地中海理念。 雪莱是歌德的崇拜者,也为推崇莎翁尽了犬马之劳。 歌德常被后人称为德国的莎士比亚, 也算当之无愧。他吹捧莎翁也难免也有抬举自己之嫌。
英国人见自己的祖宗在国外受崇拜,立马给莎翁封神、封圣、立牌坊。 其他西方文人包括俄国的普希金和托尔斯泰的堂兄也都跟风。 如此诸多文人墨客吹捧莎翁, 托尔斯泰却把莎翁批的一无是处。 难怪遭“网暴”(不必纠正, 我知道那时没有“网”)。 他不止是剖析《李尔王》, 还把《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暴风雨》、《麦克白》、《奥赛罗》都点了名。 他对莎士比亚的批判,也是源自反感后人对莎翁的盲目崇拜和偶像化。 这种个人崇拜在英、 法、俄、德、以及中国都有过。
我个人没很强烈的兴致读莎士比亚,但受益于英文版《托尔斯泰评莎士比亚》,和米格尔·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现在基本可以读懂莎士比亚了。 我认同托尔斯泰的某些观点, 即莎翁是被后人吹捧起来的。 若说托尔斯泰是出于嫉妒,我则是纯粹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和人家是天壤之别,根本没资格做梦去嫉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