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背后:潮汕人下南洋的历史历史国
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有三个影响深远的人口大迁移----“闯关东”“走西口”和“下南洋”。其中,“下南洋”是唯一跨越大海的迁徙,路程最远,风险最大,故事也最为悲壮。
“下南洋”指的是中国东南沿海居民大规模迁徙到东南亚的海洋移民现象,又称“过番”。这个“南洋”,就是今天的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印尼、柬埔寨、越南这些东南亚国家和地区。而在所有下南洋的群体当中,潮汕人数量众多、分布集中,形成了“海内一个潮州,海外一个潮州”的奇观。
一、为什么一定要走
在《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里,木生为什么要走?答案很简单:为了活命。上世纪40年代,国共内战进入尾声,国民党在各地疯狂抓壮丁。无数潮汕青年被拉去当兵,生死难料。木生只有一个念头:留在这里是死,出去闯一闯,也许还能活。于是,他乘上了红头船,把自己交给茫茫大海,去往那个所有潮汕人都知道的地方----南洋。
潮汕三面靠山,一面向海。宋代以前,这里在中原人眼里是“蛮瘴之乡”,韩愈被贬到潮州时,还在诗中感叹“好收吾骨瘴江边”。但就是这片被视为边陲的土地,默默接纳了一批又一批南迁的中原移民。这些人和当地的畲族、疍家人融合在一起,慢慢形成了独特的潮汕民系。
人多地少,是潮汕人下南洋最根本的原因。潮汕平原面积不大,但人口增长极快。清代后期,这里的人口密度已经排在全国前列,很多家庭平均只有几亩地,有的甚至不到一亩。光靠种地,根本养不活一家人。
雪上加霜的是天灾频繁。翻开《潮州府志》,康熙、雍正、乾隆年间,光是涝灾、风灾、蝗灾、瘟疫、地震就发生了248次。灾荒年月,老百姓“鬻妻弃子,饿殍载道”,走投无路的人只能把眼光投向大海。
但大海并不是想走就能走的。明清两朝的大部分时间里,朝廷实行海禁政策,私自出海经商被视作海盗行为,甚至等同于叛国。留在家里吃不饱,出海又要冒杀头的风险,潮汕人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处境。
转机出现在乾隆年间。1746年,清政府特准沿海商人领照到暹罗(今泰国)采购大米和木材,外贸海禁正式解除。大米是潮汕的口粮命脉,暹罗恰好是东南亚大米主产区。这条大米贸易线一打开,潮汕人下南洋的通道也就通了。
二、红头船和樟林港
说到潮汕人下南洋,绕不开两个名字:樟林港和红头船。
樟林港位于今天的汕头市澄海区。宋代的时候,这里还只是韩江出海口附近的一个小渔村,官府在这里设了盐场,慢慢有了人气。到了清代,樟林港已经发展成为粤东地区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有统计显示,1723年到1860年间,经樟林港下南洋的潮汕移民达到了140万人次。
那时候从樟林港出海的大船,最有名的就是红头船。清政府规定各省商船要有各自标志,广东商船在大桅上部和船头涂红漆,福建船涂绿漆,所以就有了“红头船”和“青色龟”的叫法。每年秋冬季节,北风一起,红头船就组成庞大的船队扬帆南下,运出去的是红糖、瓷器、蚕丝、烟草,运回来的是大米、木材、药材。到了春夏之交,西南季风刮起来了,船队再乘风北上返乡。
潮汕人把跟着季风往返的贸易方式叫做“住冬”----秋冬去,春夏回,在南洋过一个冬天。最早的时候,大多数人并没有想要在海外安家长住,只是“过番几年”,赚点钱就回来。但后来情况变了。有的人生意做大了回不来,有的人觉得在那边更有奔头,也有的人穷得连回乡的船票都买不起。樟林港出去的移民,占到全乡户数的26.5%。一个村子,四分之一的人家有人在海外,这个比例很能说明当年的规模。
有意思的是,后来统一了暹罗、建立了吞武里王朝的郑信,他的父亲郑镛就是雍正年间从樟林港南渡暹罗谋生的。一个潮汕人之后当上了泰国的国王,这大概是当时那些坐着红头船出海的穷苦乡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
三、血泪“猪仔”
如果说早期的红头船贸易还算是一种相对自由的经商谋生,那么到了19世纪中期以后,潮汕人下南洋的方式就变得残酷了。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清政府被迫签订了《天津条约》,汕头在1860年正式开埠。西方殖民者在东南亚开发矿山、种植园,急需大量劳动力。非洲黑奴贸易在19世纪初已经衰落,他们就把眼光投向了人口众多的中国。很快,西方人口贩子在汕头设立了招工馆,潮汕人管它叫“咕哩行”“猪仔行”。
“猪仔”指的就是被贩卖的契约华工。说是“契约工”,其实就是变相的奴隶贸易。人口贩子先是连哄带骗,说南洋遍地黄金,签几年合同就能发财。发展到后来,干脆直接动手掳掠。清人林大川在笔记里写道:“咸丰戊午(1858年)正、二月间,有洋舶数十,买良民过洋者……初则平买,继则引诱,再则掳掠。”
被称作“猪仔”的华工一旦上了船,就如同囚犯一般失去了人身自由。他们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底舱里,蜷缩在仅容一人的铺位上,在惊涛骇浪中苦熬数周甚至数月,渴了喝发臭的淡水,饿了啃硬如石头的干粮,一路上疾病和死亡如影随形。据不完全统计,从1852年到1858年,光是从南澳、妈屿掠贩出洋的“猪仔”就达到4万人之多,被抛弃在妈屿岛海滩上的华工尸体约有8000具,占了总人数的20%,跳海自杀的还不算在内。
到达南洋以后,这些华工被送到矿山、种植园,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从事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印尼有一句民谣这样唱道:“日里窟,会得入,无得出。”日里是印尼的一个地名,这首民谣说出了多少华工的绝望。潮汕歌谣里也唱道:“所扛大杉楹,所做日共夜,所住破寮棚,真真惨过虾。”
从1860年汕头开埠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近九十年的时间里,经汕头港出国的华工达585.56万人次,回国的有396万人次,留在海外侨居的近200万人。这近200万人当中,大多数就是潮汕人。他们中多数人出国时不过十六七岁到三十岁,稚气未脱,便不得不背负起养家的重担。
四、一封家书抵万金
下了南洋的潮汕人,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家乡的亲人。
他们怎么把钱寄回去?早期有专门帮人带钱带信的“水客”----这些人往返于南洋和中国之间,替华侨跑腿。后来寄钱的人越来越多了,“水客”的服务需求大到了足以形成产业,于是有人把它当正经行当来经营,就有了“批局”。批局在华侨聚居的地方设收寄点,再由专人送回潮汕投递。华侨寄回来的信和汇款合在一起,潮汕人管它叫“侨批”。在潮汕方言里,“批”就是信,“侨批”又叫“银信”----信里有问候,也有汇款。
今天的人可能难以想象侨批有多重要。据《潮州志》记载,“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也就是说,潮汕几乎有一半的人口,是靠海外寄回来的侨批活着的。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名录》,被国学大师饶宗颐誉为“侨史敦煌”。
一纸泛黄的侨批,远比想象的沉重。1927年,印尼一个叫陈君瑞的华侨寄回潮汕家乡一封侨批,正中间只写了一个繁体字——“難”,旁边附了一首诗:“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风光梓里成虚梦,惆怅何时始得消。”他在异乡流血流汗,日日夜夜思念家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一个字、一首诗,读来真是让人心酸。
潮汕歌谣里也有唱:“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这是妻子在码头送丈夫时的叮嘱----在海外再苦再累,别忘了寄钱回来,也别忘了家里有人在等你。
五、把潮州“搬”到南洋
上千万潮汕人下南洋,不光带去了劳动力,更带去了潮汕的文化。
走在新加坡、曼谷、金边、槟城的街头,你经常能听到有人说潮州话。在东南亚很多华人聚居区,潮州话一度是主要通用语言,甚至是商业语言。那些建在异乡的老爷宫、本头公庙,神像和香炉都是当年从潮汕带过去的,供奉的神明也和潮汕一模一样----三山国王、妈祖、安济圣王。逢年过节,游神、盂兰胜会、英歌舞,这些潮汕民俗活动照样轰轰烈烈地举行。马来西亚新山柔佛古庙每年正月的营老爷(游神)活动,是全马来西亚最盛大的,已经成为当地的国家级非遗项目。
饮食上更不用说了,潮州菜跟着潮汕人走遍了东南亚。你到曼谷或新加坡的食阁里走一圈,看到招牌上写着“糜”(潮州白粥)和“粿条”的,就知道是潮汕人开的店,也能听到食客们用潮州话点菜。工夫茶更是潮汕人的身份证——走到哪里都要摆茶具泡茶,不管店大小,办公室里必有一套茶盘家伙。
最让人觉得神奇的是“出花园”这个习俗。“出花园”是潮汕传统的成人礼,孩子到了十五岁要办一个仪式,象征走出花园、长大成人。如今在马来西亚,各潮人同乡会馆每年都为潮人子弟举办“出花园”仪式,已经把它视为潮人族群的标识之一。
下南洋的潮汕人将故乡“搬”到了异乡:建家庙、做桃粿、听潮剧、吃潮菜。 他们在千里之外的土地上,复刻了一个精神原乡,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常说“海内一个潮州,海外一个潮州”。
潮汕人下南洋,是一部跨越了几个世纪的移民史。从樟林港的红头船出发,到汕头开埠后的契约华工,再到遍布东南亚的潮商网络,一代又一代潮汕人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土地上拼出了一片天地。
他们为东南亚的开发和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开垦种植园、建设港口、繁荣贸易,同时也把中国文化传播到了南洋各地。很多人的后代已经完全融入了当地社会,但潮汕文化的根脉依然在海外的潮人社区中有声有色地延续着。
而无论走得多远,他们始终惦记着家乡。这也许是潮汕人下南洋的故事里,最动人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