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短剧大撤退:停工、降薪后浪研究所
横店短剧大撤退:停工、降薪,与被挤掉的饭碗
钱从何来呢?
复工一个多月,短剧导演李韵铭的通告单还是一片空白。倒是也有些项目找他,但都在压价,要求4天拍3部剧,每部30集,给导演的日薪却在1500-2000元左右。要求高了,价格却大幅降低,李韵铭担心工作难度加大,且工作时长不可控,一个没敢接,全推了。
直到3月初,一个曾经合作过的团队找到李韵铭,预算也吃紧,但看在是老家的项目,加上过往的交情,李韵铭主动把报价降了20%,拿下了这单。对方没多说什么,唯一的要求是让李韵铭赶紧把戏拍完。
这是业内普遍的规则。过去在筹备项目时,不少导演、制片在选演员时,都会找些“相识于微时”的熟人演员,拿个友情价。现在,这套法则也被用到导演自己身上了。
这是一部东北背景的年代短剧,3月末,李韵铭去到沈阳,男主角是从制片方递来的资料里,选择了颜值最高的一位,女主是以前合作过的本地人,李韵铭觉得“能靠点谱”——毕竟,组里已经没有预算来解决意外情况了。
李韵铭在短剧拍摄现场,受访者供图
落差十分明显。去年春节后,李韵铭一个月能接到5个拍摄需求,资方张口闭口都是“做精品”。而今年的项目,一切都以省钱为主。
这种省钱不光让李韵铭的薪资减少,他也不能完全控制现场的拍摄节奏了。甚至当天要不要拍过12点都得和制片人商量。因为一旦跨过12点,就要准备夜宵。而为了这顿夜宵,制片人甚至要考虑吃什么菜,才能省钱。
对预算的严防死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一处细枝末节。甚至在群演上都要控制开销。李韵铭只能打破传统的拍摄规律,把所有涉及群演的镜头集中提前抢拍完,否则群演一旦超时,每个人都要付10块加时费,10个人就是100块,那也是一笔额外的开销。
按照规律,这个体量的剧本应该用6天拍摄,但制片人让李韵铭在5天内拍完。那5天,剧组的工作人员每天只能睡两个小时。4月5日,项目如期杀青。同月,李韵铭又接到了两个短剧的项目邀约,只是一个项目解散,一个无限延期,李韵铭的通告单又回到了空白的状态。
已经变成“竖店”的横店,也在春节后变得冷清了。
3月3日,短剧演员吴维斌回到横店,肉眼可见的荒凉。以前每隔一条街就会遇到一个拍摄剧组的场景不复存在,整个景区内可能只有一、两个剧组还在拍戏。
他点开朋友圈和通告群,也没什么消息,“以前基本上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下,现在基本上一天看一次就行了。”他问过一些熟识的副导和经纪人,问有没有戏能拍,大部分都表示15号之后会开,但最后也都没有了音讯,项目不是取消了就是推迟了。至于那些还在发通告的,都是些从未合作过的“陌生人”,吴维斌尝试报过一些戏,但都没中。
熟人社会的逻辑失效了。吴维斌身边一位演员朋友重新开始了跑组,他告诉吴维斌,现在去跑组,屋里全都是人,大家全都在抢一个活儿。
很多没有戏拍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都离开了,吴维斌发现横店很多房子都空了,大家都在转让,横店的网吧却人满为患。那些原本该在片场碰头的演员和幕后们,都在游戏服务器里相见了。有位统筹朋友甚至在游戏的同一服务区里看见了爆款剧的男女主,“因为大家没有戏拍了。”吴维斌说。
整个3月,吴维斌只出了5天工,把片酬从之前最高的1500一天,降到了800块,才在横店演员工会里报上了一个皇上,又从长期合作的导演手上拿下了一个县令的角色,勉强把自己4月的房租挣下来了。
吴维斌拍摄的短剧
大部分时候,吴维斌就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每天无所事事,起来也不知道干嘛,只能在朋友圈里找机会,“明天空,有需要串戏救场的可以喊。”
同样没活的演员朋友,约着一起去吃饭,但大家聚在一起也都是聊一些糟心事,有朋友说自己打算离开横店去北京上班了,也有几位自己拍起了段子打算做自媒体,甚至有人打算去考登山导游证了。“大家都像霜打的茄子。”吴维斌说。
甚至剧组收工后,大家讨论的话题也都变成了“近况分享”。在吴维斌演皇上的那个剧组,男主角之前已经有过爆款作品了,对方告诉他,以前一天就能接到10个本,随意挑选,现在因为项目少了,一周只有2个本能挑。
这已经是好的状态了。吴维斌从同行的演员朋友那得知,西安和郑州比横店还惨,“大部分处于全面停工的状态。”吴维斌说。
暂停的,狂飙的
冲击来得突然,却又不算意外。
承制公司丰行文化的CEO李涛在接受蓝鲸新闻采访时曾说,短剧刚兴起时,很多资方入场,“觉得十部里面博出一个爆款就能大赚。”毕竟,相较于传统影视剧,短剧是一个拍摄周期短,收益回报快的项目,搏一搏单车总能变摩托。但随着短剧开始追求精品化,成本攀升,内卷加重,回报率也随之下降。
从去年开始,短剧导演白浪就发现短剧已经没有业余资方进来了,“市场只剩专业的资方,比如红果、九州这些大平台,他们除了自制,也会找爆款承制方去合作,给钱让别人制作。”但目前,一些平台的情况也步履维艰,白浪说,“短剧的利润率越来越低,但成本卷起来了,22年底的时候,10来万完全可以拍一部,现在都得50万往上,想收回本太难了。”
去年白浪自己掏10万块拍了部短剧,为了省钱,剧本是他自己写的,戏也是自己导的,用6天时间拍完了这部全长120分钟的剧,接着白浪又花3个月自己完成了后期。后来白浪把剧投到红果,但平台有一套自己的分账算法,他猜测可能是播放量和观看时长越高,相对分账越高。白浪的剧被分了十几万,勉强回本。但他有位朋友投了5、60万拍了一部短剧,播放量1亿多,最终只分到了1万多,“坦白说,你投资五六十万去做真人短剧,血本无归的太多了。”
白浪导的戏,受访者供图
那时,还有短剧平台面对中小承制方提供的短剧保底合作——承制方从平台的剧本库中筛选剧本,和平台共同出资完成制作,成片由短剧平台发行上线并推广,利润由平台分账给承制方。
但今年1月底,为了防止中小承制方钻漏洞赚差价,红果取消了真人短剧的保底机制。这意味着短剧拍摄投入制作的成本更高了,“现在红果上很多剧的片方,属于自己掏钱去做,所以如果红果对他取消成片保底的话,相当于是对他信心的击垮。”李韵铭说。
李韵铭的作品,受访者供图
甚至一些都准备开机的项目,都因此终止了。年前,短剧演员高天接到了一部超头项目的邀约,是一部大IP改编的本子,说是会在2月开机。但到2月中旬,高天还没有接到开机通知,她知道这部戏十有八九是不拍了。
当真人短剧变成了不一定赚钱的生意,资本也按下了手里的暂停键。他们瞄上了AI。
其实从去年各种视频生成大模型的出现,AI漫剧就迎来了一波爆发。但那时大家对于AI漫剧的印象都是“不连贯”“像假人”,伴随着各种沙雕剧情。那时,白浪也尝试过用AI生成作品,但生成的镜头根本没有一致性,甚至让主人公“从卧室走出来到客厅去拿一支笔”都实现不了。
而今年2月,字节推出了seedance2.0,只需要一段文字、几张图或是视频,就能用60秒生成一段电影级短片。官方实测数据显示,生成15秒标准视频约消耗30.88万tokens,按纯生成模式计算,单条成本约15元,折合约1元/秒。同月,红果又发布了新的漫剧激励政策,其中AI仿真人短剧的分成系数高达60。5月,红果又把分成系数降到了40,但即便如此,AI仿真人短剧仍是漫剧里最高的分成类型。
粗制滥造的AI漫剧已经被精品化漫剧所取代,加上成本比真人短剧明显降低,还有平台扶持,资方又像当时看中短剧的潜力一样,转而拥抱AI了。
AI仿真人剧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度。据DataEye研究院《2026年Q1AI剧及漫剧数据报告》,截至Q1,抖音端原生在播AI剧/漫剧约18万部,且3月播放量较1月涨幅达137.7%。而到了4月初,AI短剧《菩提临世真人AI版》超过真人剧,成为红果平台热度榜第一。紧接着,在红果短剧总榜前5中,也时不时会出现AI仿真人剧的身影。
AI短剧一路狂飙,真人短剧却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寒意。
完美脸蛋没有“灵光一现”
短剧演员的焦虑在社交媒体上四处蔓延。
今年3月,高天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篇帖子,标题是“95后女演员在线求职”。她说自己感觉到了AI短剧的冲击,去年过完年,她收到了各种本子约时间进组,但今年,“已经抠脚半个月了”。“求职帖”确实给她带来了一些机会。有些项目找到她,但却是“杀青即失业”,为了有戏拍,高天也把自己的片酬打了8折。
拍了三年短剧的陈雨汐,在通告肉眼可见地减少后,也忍不住发了篇帖子,“短剧演员不会真的要失业了吧?”
从年后到现在,陈雨汐只拍了一部戏,甚至为此自己掏腰包出了部分差旅费。为了节省成本,大部分剧组开始青睐不需要额外住宿和交通开销大“本地演员”。为了获得曝光机会,陈雨汐只能妥协自费,好在导演和陈雨汐比较熟,给她额外申请了一部分预算。
过往的经验和光环都失效了。陈雨汐拍过2、30部短剧,也有过几部爆剧作品。之前,剧组只需要看一眼她的资料就能定下她,现在,她报的每部戏都需要经过繁琐的试戏。更残酷的是,陈雨汐几乎没被选中过。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或是“上镜有点胖”,或是说她状态有点欠缺,总能挑出不合格的借口。
陈雨汐,受访者供图
在陈雨汐看来,这或许是剧组利用过度竞争来压低片酬的手段。她曾经和两位女演员一起竞争过一个角色,但最终导演谁都没用,反而定了一位价格更低的演员。有时副导演还会PUA她,“现在有戏拍就不错了,片酬给到你了还要怎样?”
有些女演员为了生存不得不妥协,去拍些稍微带点擦边性质的男频戏,片酬会比女频戏的价格高一些,但也没高多少,作为女二号,一天的酬劳也只有1000多块。“男频戏的竞争也很激烈,”陈雨汐说,而且一旦拍了男频戏,就很难再接女频戏了。
酬劳低了,工作量反而增加了。之前陈雨汐做女二号时,拍摄周期里好歹还能拥有一天的空档可以稍作休息。但现在剧组为了赶进度,哪怕是配角,也被要求从早到晚地拍摄,且没有任何加时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