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川普访华,两极多极?孙立平
特朗普访华,很多舆论认为,实质性成果不多。我的看法完全不同。
记得在特朗普刚刚乘机离开北京的时候,一个微信群里有人问,如何看待这次特朗普访华?我只回答了四个字,G2定型(或许更确切地说,是在形成和确认的过程中)。
一些人认为实质性成果不多,主要是从经贸的角度来看的。
特朗普当然是一个注重生意的人,而且是带着众多在世界上分量最重的企业家随行的,其看重的可能也主要是签了多少单,达成了哪些意向,买了多少东西卖了多少东西,一些双方各自认为的卡脖子项目是否得到突破或取得进展等等。
当然这些东西不是不重要的。但我认为,最重要的事情不在这里。
这次访问真正的实质性意义,要从现有国际秩序解体过程中新秩序生成的角度来看。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次访问的最大看点是,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国家第一次以平起平坐的姿态,对世界上一些重要事情的处理,进行讨论,达成意向,形成共治的共识。当然,分歧与博弈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提出来。若干年前,中国就提出过新型大国关系的提法,但没有得到美国的响应。现在想,也许是提得早了一点,当时的条件还不具备。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基本得到默认。不是用话默认的,而是用行动默认的。
现在世界正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人们都意识到原有的国际秩序正在解体,但在原有秩序解体之后会形成一种什么局面?新的秩序有没有可能在若干年的时间里建立起来?如果能建立起来,其基本框架是什么样的?
应当说,现在框架中那根最粗的横梁正在搭建。这就是G2。我知道,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少人会出于自己的意愿觉得不爽,但我说话不是为了让人爽。我要说的是,在这样的时候,情绪一点意义都没有,立场一点意义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事实,是客观走势,是对趋势性世界走势的准确把握。你乐见也罢,不乐见也罢,反正世界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当然,在这时我也必须说明,上面的判断只能是就目前的趋势而言。接下来的变数会有很多:
首先的变数是美国。因为上面对趋势的判断,大体是以特朗普执政为前提的。但我们知道,特朗普只有两年多的时间了。在特朗普之后,美国会怎么走?可以说是这当中最大的变数。如果是万斯参加并在下一次大选中获胜,特朗普走势连续性的概率可能是比较大的。如果是卢比奥,走势可能会有明显不同。
如果是民主党重新上台,可能又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光景。重新修复原有的国际秩序,重新修复与原来盟友的关系,都是可以想象的。不是说完全回到过去,但目前的走势会在很大程度上发生逆转。
第二个重要的变数是俄罗斯。特朗普刚走,普京就接踵而至,说明俄罗斯也到了一个重要的历史关头。插一句,衡量一个国家的影响力,最基本的判断标准就是,世界大国有事时会不会找你,和你商量。
接着说俄罗斯,持续四年多的俄乌战争,现在可能到了需要有个了断的时候。在不久的将来,普京路线连续性会如何?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畅想一下啊,如果普京的路线发生根本性变化,就像多少年来一直有人在谈论的,俄罗斯最终回归欧洲,欧洲也能真心接纳,那世界可能发生极为重要的变化,一个超强的欧洲会真正成为世界的第三极。当然,我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但谁能肯定小概率事件一定不能成为现实呢?就当作一种想象吧(特别是,如果将这种想象置于欧洲的主基调变成极右翼的背景下,这种想象就可能不完全是虚幻的)。
另外一种可能是,普京的路线能得以延续。这又会有两种情况。一种以美国的特朗普路线延续为前提,俄罗斯可能会是特朗普路线下的美国的既心有灵犀又心有不甘的小弟。
但更需要注意的是另外一种可能,即美国下届大选民主党获胜,美欧重修旧好。孤独的俄罗斯也有可能以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想象到的形象在世界上重新定位:保守主义的堡垒。
俄罗斯成为保守主义的堡垒和旗手,这也许是一个过于大胆的想象。这个问题估计很多人不会理解或不同意,因此多说几句。
这里有一个前提,前面说了,即美国下届民主党执政,到那个时候,保守主义的大旗美国不扛了,欧洲也不会扛或欧洲的那些极右翼上台也扛不动,这就是俄罗斯绝佳的机会。在这方面,我写过好几篇文章,但很多人都低估了俄罗斯与保守主义的渊源。还有人动辄说,俄罗斯热衷的就是帝国扩张,哪有什么保守主义?那我问你,这两者一定矛盾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形成的就是2+2的格局,中美是超强两极,俄欧是次强两极。
第三个变数当然是欧洲。欧洲最大的变数是,民族主义还是欧洲主义占上风。这些年欧洲的竞争力明显偏弱。在全球顶尖50家科技公司中,欧洲仅占4席;半个世纪以来,这片曾经诞生了法拉第、诺贝尔、居里夫人等科学巨匠的土地,竟没有孕育出一家从零起步、市值超千亿欧元的科技巨头。
问题在哪里?其实,欧洲不缺创新,甚至缺的也不是基础科学和初创企业,缺的是什么?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是规模。欧洲有40多个国家(也有说50个的)、200多种语言,市场是高度碎片化的。这与美国那种统一大市场形成鲜明对照。在欧洲,一个初创公司要跨越27种不同的法律和监管体系,才能触达整个欧洲市场,成本极高。一个欧洲初创企业获得的后期融资估值,平均只有美国同行的不到1/10。
所以,欧洲小国寡民地过小日子没问题,但要成为真正的世界一极,会有点力不从心。所以,在2024 年 9 月 9 日欧盟委员会正式公布的由前欧洲央行行长、意大利前总理马里奥・德拉吉牵头撰写的《欧洲竞争力的未来》报告就认为,重振欧洲竞争力的关键是加快欧洲一体化的进程,使欧洲成为一个“真正的联邦”,修复“市场碎片化”这一关键症结,否则将面临被支配、分裂和去工业化的危险。报告提出的具体建议包括,建立欧洲资本市场联盟、银行业联盟和能源联盟等。
但我们知道,欧洲一体化是欧洲极右翼坚决反对的,而现在欧洲极右翼正处在力量上升的过程中,因此,欧洲一体化过程似乎前景暗淡。
最后,必须有自知之明地申明,其实,谁又能够准确地预测未来呢?很多进程的演进会完全出乎人们意料地改变轨道,根本没有想象到的事情会突然不期而至。我们能够做到的只能是,辨识其中的一些趋势,寻找其中的一些变数,增加一些新的想象和推断。
以上所写,各位也可以从这样的意义来理解。同时也希望看到各位更深入的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