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事故40年:那些动物怎样了?DeepTech深科技

5/13/2026

1986 年 4 月 26 日凌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Chernobyl Nuclear Power Plant)四号反应堆爆炸。接下来的几天里,十余万人被强制撤离,他们匆忙带走了家当,也不得不将部分牲畜和狗留在原地。

过去四十年里,这里成了世界上最著名的核污染区,也是人类干预最少的地方之一。今天,如果你进入切尔诺贝利隔离区,会看到什么?废弃的游乐场、倒塌的教室楼,在这些腐朽的人造物之间,狼群的爪印、野马奔跑扬起的尘土、流浪狗在草丛中躺着晒太阳……它们在这里自由地繁衍生息,但与此同时,很多动物体内的遗传信息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图 | 切尔诺贝利废弃建筑里的猫(来源:Unsplash)

狼群回来了,还带着改变的基因

2026 年,演化生物学家卡拉·洛夫(Cara Love)和谢恩·坎贝尔-斯塔顿(Shane Campbell-Staton)领衔的研究团队,在《分子生态学》(Molecular Ecology)上发表了一项关于切尔诺贝利灰狼的研究。研究人员为狼戴上了特制的 GPS 项圈,这种项圈同时能记录动物所处位置的辐射剂量。数据显示,这些狼每天吸收的辐射量超过了人类工作者法定安全上限的六倍。

(来源: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mec.70308)

然而,这个种群不仅没有崩溃,数量上还相当可观。根据此前 2015 年发布的长期种群调查数据,切尔诺贝利隔离区内的灰狼密度已经是周边同类自然保护区的七倍以上。

血液与基因分析进一步显示,与来自黄石国家公园(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以及附近污染程度较低地区的参照种群相比,切尔诺贝利的狼有多达 3,180 个基因的表达方式存在显著差异。

其中,大量变化集中在免疫功能和癌症相关通路上。研究团队进一步筛选出 23 个癌症相关基因,一个名为 PTPN6 的基因尤其突出,被解读为可能与抗癌韧性有关的候选标记。

研究者们在论文中进一步解释称,这些基因差异并不意味着这些狼已经“对癌症免疫”,而是一种初步的信号,提示自然选择可能正在起作用。能够更好地修复 DNA 损伤、控制炎症反应或抑制早期肿瘤的个体,在高辐射环境中拥有更强的生存和繁殖优势。这是迄今为止在切尔诺贝利大型哺乳动物身上发现的、与辐射适应最直接相关的基因层面证据。

核灾难与一片意外的荒野

1986 年 4 月 26 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四号反应堆发生爆炸,大量放射性物质被抛入大气层,随气流散布至整个欧洲。事故发生后 48 小时内,周边居民开始大规模撤离,最终约有 11.6 万人被永久转移,留下了一片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为中心、半径 30 公里的隔离区。

其中,乌克兰一侧面积约 2,600 平方公里,1997 年后扩大范围,毗邻的白俄罗斯一侧另有约 2,160 平方公里被划为波列西耶国家放射生态保护区(Polesie State Radioecological Reserve)。

图 | 波列西耶国家放射生态保护区的麋鹿(来源:Wikipedia)

撤离的结果是双重的。一方面,辐射污染留了下来,土壤和植被中沉积着铯-137、锶-90、钚-239 等多种放射性核素,食物链由此遭到污染。例如,事故现场附近的松树林在吸收了大量辐射后死亡变红,并由此得名“红色森林”(Red Forest)。

另一方面,所有人类活动:耕作、伐木、狩猎、道路建设、工业生产,从二十世纪到今天,这些持续压缩野生动物生存空间的力量,在切尔诺贝利隔离区(Chernobyl Exclusion Zone, CEZ)突然消失了。因此,这里骤然变成一片极其特殊的自然实验场。生态学家得以借此窥视,人类缺席的世界里,动物正在做什么。

大型哺乳动物的种群数量不降反升

2015 年,白俄罗斯、日本、美国和英国组成的国际研究团队,在《当代生物学》(Current Biology)上发表了一项基于长期种群普查数据的研究。

作者之一、波列西耶国家放射生态保护区的塔季扬娜·杰里亚比娜(Tatiana Deryabina)与来自美国乔治亚大学的詹姆斯·比斯利(James Beasley)等人发现,隔离区内麋鹿、狍子、红鹿和野猪的种群密度,与附近四个未受污染的自然保护区相当,而狼的密度则是附近保护区的七倍以上。直升机航拍数据还显示,事故后第一至第十年间,麋鹿、狍子和野猪的数量就已经呈现出明显的上升趋势。

无论辐射是否对个体动物造成了影响,切尔诺贝利隔离区在事故后近三十年间,发展出了一个数量可观的哺乳动物群落。用比斯利的话说,这组数据“是野生动物在摆脱直接人类压力(栖息地丧失、人为干扰和猎杀)之后恢复能力的有力证明。”

这项研究一经发布,随即在学界引发巨大反响,其结论驳斥了此前一系列以辐射有害影响为主基调的研究,也直接挑战了“高辐射必然抑制种群增长”的直觉假设。

普氏野马:从濒危到自由奔跑

在切尔诺贝利所有动物的故事中,普氏野马(Przewalski's horse,学名 Equus ferus przewalskii)应该是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

普氏野马是世界上现存唯一真正意义上的野生马种,二十世纪中叶,它们一度在野外完全灭绝,仅靠动物园和保育繁殖项目维持种群。1998 至 1999 年间,乌克兰生态管理机构将数十匹圈养繁殖的普氏野马引入切尔诺贝利隔离区,最初只是想开展一次生态恢复实验。

没有人类干预、没有捕猎压力、没有农业竞争,这些野马在隔离区内迅速建立起了自由繁殖的种群。到 2010 年代末,种群数量已增长至逾百匹,甚至向毗邻的白俄罗斯区域扩散。这是普氏野马在二十世纪历经灭绝之后,首次在近乎野生的条件下自然维持了一个可持续种群。

2019 年,有研究再次确认,在未来几千年都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切尔诺贝利禁区中,这些普氏野马已经开始主动适应新环境,它们在切尔诺贝利的各种人造建筑中自由地闲逛、睡觉和交配,生活闲适且惬意。

(来源:https://doi.org/10.1007/s13364-019-00451-4)

狗的基因变了,但辐射是原因吗?

还记得前文我们提到过的吗?1986 年撤离时被遗弃的宠物犬,以及原本城市中的流浪狗,它们留在了隔离区,并在这片土地上繁衍了二十几代,组建起数量庞大的犬类群落。

2023 年,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North Carolina State University)和美国国家人类基因组研究所(National Human Genome Research Institute)的研究团队,在《犬类医学与遗传学》(Canine Medicine and Genetics)上发表了对 302 只隔离区流浪狗的基因组分析结果。

他们发现,靠近核反应堆的狗群,与约 16 公里外切尔诺贝利市的狗群,在基因组上存在 391 处显著差异区域,其中部分指向与 DNA 修复相关的基因。研究者之一、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的马修·布林(Matthew Breen)将这些区域比作“公路上的路标”,提示应进一步探查附近基因的位置。

然而,2024 年,同一团队在 PLOS ONE 上发布的后续研究,对这一发现进行了重要的补充和校正。在对同一批狗进行了从染色体、基因组到核苷酸的多层级比较后,研究人员没有找到任何能证实辐射导致了更高突变率的证据。

换言之,这两组狗的基因确实存在差异,但这些差异并不直接源于辐射诱导的突变加速,且具体成因至今仍不明确。一种合理的推测是遗传漂变,即当时保留下的小规模孤立种群中,某些基因版本的频率会随机波动,最终导致某些特征从种群中消失或变得极为常见。

图 | 生活在切尔诺贝利隔离区内的狗(来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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