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唯一的奥地利红卫兵德闻

5/13/2026

方嘏德,这个名字是她的中国父亲从康熙字典里给她起的。1951年,3岁的她从奥地利蒂罗尔山区,跟随母亲和中国继父前往沈阳,在那里生活了21年,经历了文革。

Gudrun Alber是她的德语名字。1948年出生的她,在奥地利蒂罗尔山区由外祖母抚养到三岁。她的母亲在英国认识了她后来的中国继父。三岁的她随着母亲和中国继父,乘船前往中国沈阳,那是1951年。

“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毛泽东”这是方嘏德在中国的时候的一张合影 图像来源: Privat

她的中国父亲在沈阳金属研究所得到一个职位。这位中国父亲给她起了个中文名字,叫方嘏德。她说,嘏是幸福的意思。

与家人一道,她在中国度过了童年,也经历了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下乡劳动等等。她说,自己的童年,“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回想起来还是一个很快乐、很愉快的孩子。因为家里条件也不错,父亲母亲对我们都很好,邻居也不错,同学关系也都很好”。

文革开始,她成为了红卫兵,这样“可以保护我的父亲和母亲” 图像来源: Privat

她在沈阳上小学、中学。帮农民收割、挖老鼠洞找大米、挖粪肥、打苍蝇上交、插秧,她都做过。她说,那时候“我好像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喜欢,什么都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喜欢做”。

作为当时唯一在沈阳的欧洲小姑娘,她走到哪儿,大家都看她,“从头看到脚”,但她的同学保护她。

1966年文革开始,她成为了红卫兵,这样“可以保护我的父亲和母亲”。为此,她去沈阳外事处,说她在奥地利蒂罗尔山区的外祖母是贫农,请他们开个证明——毕竟,她的同学说她的中国父亲出身地主,属于黑五类。拿着外事处的证明,她当上了红卫兵。

为了防止被抄家,方嘏德的母亲不得不烧了从奥地利带来的一幅玛丽亚画像。她的父亲作为知识分子,天天要戴着牛鬼蛇神的袖标。她还是经历了抄家,父亲被怀疑是特务,被一个派别带走。另一个支持她父亲的派别得以解救他,让他能回家,“没有受到皮肉的冲击”。

方嘏德讲述,她曾亲眼目睹十四、五岁的初中生,用自行车链条抽打据说是小偷小摸的人,抽打他们的头和身体。她自己的老师也受到殴打,被关在地下室里,“浑身是脓包,很可怜。我后来都不敢过去,那个地下室、那个窗户口、那一条路,我都不敢走。每次走到那个地方。我就心疼得要死”。

她说,刚开始,她自己的父亲也怕她。那时候“吃饭之前要祝毛主席万寿无疆,要跳忠字舞,然后再开始吃饭。好多同学家里都是这样。我父亲就问了,我们家要不要这样做,我说不用。”方嘏德对父亲说,我们家就是我们家,“你们永远是我的父亲母亲,不要怕我”。

她曾经历沈阳的武斗。

在纺织厂工作期间,上完难熬的夜班,一大清早,还有领导来要进行政治学习。她提前走,却被拦下,领导说,要把她培养成“第二个白求恩”。

临离开中国、要去奥地利之前,她被贴了大字报。在外事处的干预下,大字报被拆了。

1972年,方嘏德离开中国,回到奥地利,在那里读了大学、结婚、工作。后来,她的母亲以及两个弟弟、中国父亲相继也来到奥地利。

1974年,她第一次回到中国,那年是奥地利工业展览会在中国举行,她为奥地利代表团做翻译。后来她又多次回到中国。如今,她与家人生活在维也纳。

在接受德语媒体采访时,她和家人曾讲述过,回到奥地利后,对他们来说,适应生活是十分艰难的。此次德国之声对她的电话采访,则主要请她讲述了在中国的岁月。她用中文接受了采访。

上篇:红卫兵、劳动与“第二个白求恩”

方嘏德女士,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您是 1951 年去的中国,当时您 3 岁。那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能跟我们介绍一下吗?

我是听父母说的。那个时候是因为我父亲——我的中国父亲在英国留学,认识了我妈妈,后来他们就结婚了。结婚了以后,我父亲就说,一定要把我带到中国去。

我妈就给我外婆写信,说要把我带到中国,我外婆说不行,中国那么远,她说这个外孙女儿就留在我这儿,你自己去吧。

我父亲考虑到,因为毕竟是母亲的孩子,我的父亲就觉得我妈妈应该把我带过去,他有责任抚养我。妈妈就又写了一封信问外婆,外婆还是不同意。后来我父亲又恳求我妈再给外婆写一封信,说绝对不让我妈和我在中国受苦,他保证。

就这样,外婆看了第三次那封信,就感动了,同意了让我去中国。因为我生下来八个月的时候,我妈妈就去英国了,外婆把我带到三岁,还是有感情的。

然后妈妈就回到奥地利那个农村把我接走了,先到英国,然后我们坐船到中国,好像是一个月在船上。

因为我当时说德语,父亲母亲他们说英语,父亲还有一些同事、朋友都讲中文,所以一下子对我来说三种语言都在头脑里,我当时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到了中国。

到中国之后,您童年的记忆如何?

到中国后,我大概四岁、五岁就到幼儿园去了。

我奶奶、还有一个姑姑也过来了,跟我们住。那个时候我父亲当时的工资给得很高,207元。我们家吃的方面、生活条件跟其他人比,那真是好上加好,是非常非常不错的,那时候是政府照顾我们。

我跟奶奶、姑姑住在一套房间,妈妈、父亲跟弟弟住在一套房间,就是隔壁。后来,1955 年我就上了小学。

在幼儿园,我很快就学会了中文,后来跟妈妈就说中文,不说德文了。妈妈要买菜的时候,她说德文,我给她翻译成中文。刚开始是这样。后来我母亲很好学,她进了扫盲学校,夜校,开始学中文。好像 1953 年、1954 年的时候,她就在中国科学院沈阳金属研究所图书馆当图书馆管理员。妈妈很快就学会了中文。

小学的时候,我们住的大院里有好多跟我同龄的小朋友,我们一起去上小学。到现在我还跟小学同学、中学同学、高中同学都有联系。

小学的时候,我记得 58 年大跃进的时候,我们要去捡废铁,把家里不用的废铜废铁都拿到学校去捐送,那不是大炼钢铁吗?我父亲是搞冶金的,他跟我说炼出来的这些东西质量一点都不行,但是没办法,当时是一种潮流。

然后就是三年自然灾害,59 年到 61 年。这个我们也度过了。还好我跟我妈是外侨。55 年以后,我妈的护照和我的护照就过期了,我们就属于无国籍。我在中国生活到差不多 22 岁才拿到奥地利国籍和护照。在中国生活的时候,我和我妈都是无国籍的。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吃东西比较困难,买不到肉,买不到鸡蛋,都要用蛋票、粮票、各种食品票。我们是外侨,有照顾。我跟我妈一个人可以买 38 斤大米或者白面,其他人都是 22 斤。我父亲和两个弟弟好像一个月就 22 斤,还是粗粮,没有大米,没有白面,是苞米茬子、高粱米这些。我们还有鱼票、蛋票、牛奶票、糖票。油的话,我跟我妈一个人可以买一斤油,其他人一个月只有二两油。

所以不管怎么说,我们家当时没有怎么受苦。跟其他同学比,我真是享福了,真是享福了。看同学饿得要死,有的时候我在家里随便偷了一块馒头送给我同学。61 年以后就慢慢恢复过来了。

小学的时候,好像我 10 岁的时候,到农村去。我们学校每年都要到农村帮助农民收割。 有一年我记得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到一个稻田地里去。 九月份,稻子都收割完了, 都摞在一起,要晾干。 因为很多老鼠、田鼠偷稻子,我们要把老鼠洞打开,把大米拿出来。 这个工作我们做过。 我跟着去了一个星期。 我们住在农村一个草棚里面,都带着行李,很高兴。 我们就去挖老鼠洞。 我怕老鼠,一看到老鼠,我就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用皮筋把裤腿都绑紧了,怕老鼠钻到我裤腿里头去。 我们小学那时候挖了好像有两百多斤大米。 老鼠洞里很有意思。 挖了以后,洞里有米壳子,专门放一堆;大米都分开的,干干净净的。 那回我就高兴了。 我说我们每个人能拿一斤大米回家,可以有大米吃了。 我就这样想的。 结果第二天,等到回家以后、再到学校的时候,我就等着什么时候发大米。 结果没有,也没有人提这个事。 后来我就问了一个老师。 我说我们上个星期挖那么多大米,要不要分给我们每个同学一人一斤。 他说你傻孩子,这个我们都上交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老师都自己分走了,根本就没有上交。

那个时候,春天或秋天,还要挖粪肥。到水池子、河沟里去挖黑黑的泥巴,挖出来做肥,这些我们也都做过。小学的时候,每天要到马路上去捡马粪,用小桶装了收起来,上交到学校。还有打苍蝇,看谁打得多,把苍蝇收集起来,放在小盒子里交给老师,老师就数你打了多少。有的时候苍蝇装得火柴盒子一样一小盒。有一次我还去了院里一个养牛的地方,四五头牛,可以挤牛奶的,我看到那边苍蝇特别多,就一下子收了一大堆。

因为我长相跟中国人不一样——1959 年以前在东北有很多苏联专家,1959 年以后全部都走掉了。从 1959 年以后我就没有看到过欧洲人,好像还有一个苏联人见过一次,其他的欧洲人都没有见过。除了妈妈之外,当时在沈阳,我是唯一的欧洲小姑娘。所以我走到哪儿,我要进城啊,走到哪儿,大家都看我,从头看到脚,有些人还要摸摸我的头发。有的时候我也会发脾气,我就骂他,用中文骂他,他们说骂得跟我们一样,会中文呢。但是在我们同学之间——就是小学同学、中学同学,我要是外出、要下乡,外地的孩子都来看我,他们会赶他们的,我同学都保护我。我院儿里的同学、小朋友也会保护我,同学也会保护我。我怎么说呢,人缘不错,不跟人打架,也不跟人吵架,人缘不错,总是有人保护我。

中学的时候,每年都有秋收。九、十月份要到农村去,有时一个星期,有时四个星期。还有插秧,是五月份。每年两次,每次我都去。

我记得初中三年,去了六次农村,帮农民收割或者插秧。我都去,也都挺高兴的,跟同学一块儿去参加这些活动。我挺卖力的,好像挺能吃苦的。有些同学挺娇的。我好像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喜欢,什么都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喜欢做。

插秧的时候有很多吸血虫,一会儿腿抬起来,两三根就在腿上。我就怕,就叫。后来同学、老师就告诉我不要叫、不要叫,拍几下它就掉下来了,不能拉。后来抹了一种油,好像是红色的油,好像是灯油那种,抹上去以后,吸血虫就不咬了。

下乡结束回家的时候,要把铺盖、衣服都卷起来,打成行李包背着。我们住在农民家里,一边炕是他们自己住,另一边是我们住,七八个姑娘住一大炕。老师告诉我们,农民家的东西什么都不能拿,一针一线都不能动。我就站出来说我做不到,因为虱子、跳蚤都跟着我。我被咬得一塌糊涂。我睡在炕头,炕头热,很舒服。结果跳蚤、臭虫一大堆都跑到我身上,咬得我一塌糊涂,好多好多包。

中学的时候基本就是插秧、秋收,还有割稻子。插秧一般是女同学做得快,男同学弯腰时间长了就腰疼,女同学反而没什么事。现在的年轻人没做过这些事,其实这种锻炼我觉得还是挺好的。

后来上了高中,高中的时候也下乡。但后来就不让我下乡了。因为我到了 18 岁,算是成年人了。在沈阳,从城中心到 50 公里的范围以外,外国人不能随便去,要有外事处的证明。我记得高一第一年秋天我申请到了,下乡去了,后来就不给我批了。

文革一开始,我就进了工厂,到工厂里去开车床,帮助工人做一些事情。那也是一个星期住在工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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