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春晚的唢呐女孩惊艳全场搜狐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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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央视总台春晚现场,歌曲《驭风歌》正在上演。
突然,“嘀——呜——嘀嘀嗒——呜——”,高亢的唢呐声划破夜空。聚光灯下,一袭中式礼服的刘雯雯随升降台缓缓现身。她手持唢呐,昂首挺立,气息流转间,音色穿透力十足,瞬间点燃全场。
刘雯雯是中国首位唢呐博士。“春晚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情结。”她说,“能在这个舞台上吹响唢呐,是荣幸,更是使命。”曾经,唢呐被贴上“土”“俗”的标签,而这个女孩却把它吹上了春晚,让它变成一种潮流。
刘雯雯出身唢呐世家,父亲是山东鲁西南小铜唢呐第七代传人,母亲是唢呐咔戏第十二代传人。4岁那年,母亲便开始教她吹奏唢呐。初学时的记忆,对她来说,几乎全是噪声和白眼。因为房子隔音差,邻居轮番上来砸门——“吵死了”。
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带她到附近的公园里练习。她们每天凌晨4点起床,赶在5点前入园。因为5点之后进去,就要花5毛钱买门票。
公园里环境艰苦,冬天寒风刺骨,夏天蚊虫成群。除此之外,让刘雯雯倍感折磨的还有路人的围观。每每唢呐声一响,有人捂耳朵嫌吵,也有人凑过来问吹的是什么曲子,夸一句“小姑娘真厉害”。刘雯雯性格内向,讨厌在别人面前表演,更怕听到任何评价—连赞美,也成了一种负担。
更让刘雯雯难熬的是同学们的嘲笑。一次学校文艺汇演,她刚吹完唢呐下台,几个同学就凑了过来,捂着嘴笑:“你吹的那是什么呀?像出殡似的。”“你家里是不是干红白事的?”“土死了,这年头谁还听这个?”嘲笑声像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她心上。从此,她在学校里绝口不提唢呐。
母亲得知后,悄悄换了一种方式。那时,家对面有个小剧场,每天晚上都有文艺演出。母亲托熟人帮忙,安排女儿每晚登台吹奏唢呐。
“每天放学一进家门,我就给她化好妆,然后带着她往小剧场赶,等演出完了再回家写作业。”母亲回忆。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一年。刘雯雯每晚都作为小剧场的首个节目登场表演。
有一次,一位观众手捧鲜花上台,却突然把花放在地上,一把夺过刘雯雯手里的唢呐。他不相信这么小的孩子能吹得这么好,以为听到的是提前录制好的音乐。结果唢呐一离开她的手,音乐就停了。他愣住,随即把鲜花塞到刘雯雯怀里,使劲鼓掌。
从那以后,刘雯雯经常收到观众送的鲜花。渐渐地,有人专门冲着她的演出而来。母亲“顺水推舟”地给女儿加油鼓劲:“你看,大家都喜欢你的演奏,说明你唢呐吹得好呀!”刘雯雯从吹唢呐中得到成就感,一点点重拾信心,并且产生了兴趣。
其实,刘雯雯母亲之所以懂得如何帮女儿走出阴影,是因为她自己走过更艰难的路。母亲打小就喜欢唢呐,可外公连碰都不让她碰,只把手艺传给那些男学徒。母亲不服气,就悄悄躲在后院偷听、偷看、偷练。有一次被外公撞见,他指着她鼻子骂:“一个女孩家,学这个有什么用?”她没吭声,第二天照样躲着练。日复一日,愣是把那些复杂的曲子一点点啃了下来。
终于有一天,母亲鼓足勇气跑到外公面前,拿起唢呐吹了一曲。外公愣了很久,什么也没说。但从那天起,他默许女儿登台——她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吹唢呐的女人。
因为自身经历,父母早早摒弃了“传男不传女”的旧观念,将唢呐技艺悉数传授给刘雯雯。只是父亲常年在外演出,真正日复一日守着她练功的,是母亲。
刘雯雯父亲刘宝斌(左)、母亲刘红梅(右)和唢呐大师任同祥(中)
刘雯雯15岁那年,母亲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够了—她教得了技巧,却给不了女儿更广阔的天地。她希望女儿能考上大学,拜入名师门下,去看看她这辈人没见过的舞台。通过引荐,他们认识了唢呐大师、上海音乐学院的刘英教授。初次见面时,刘雯雯吹了一首《怀乡曲》,刘英教授一听就知道她是个好苗子。他问她家庭条件如何,母亲说砸锅卖铁也会供她上学。
于是,刘英教授收下了她。每个周末,母亲都会准时带着刘雯雯搭乘去往上海的火车,前往刘英教授家中。当时,对他们家来说,卧铺票太贵,因此母亲选择买一张坐票、一张站票。自己站着,让瘦小的女儿坐着,熬一晚便到了上海。
2008年,刘雯雯如愿考入上海音乐学院,继续师从刘英教授。
消息传回家,母亲比谁都高兴。她放心不下女儿,当即收拾行李陪同前往上海,在宝山区租下一间小屋。那年冬天,南方遭遇罕见雪灾,母女俩就在这间出租屋里相依为命,一住就是好几个月。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只有一张单人床。夜里两个人只能侧身挤着,谁也不敢翻身,怕吵醒对方。白天刘雯雯出去练功,母亲便把铺盖一卷,在床上支起一张折叠桌,电饭锅、电磁炉往上一摆,就成了灶台。菜下锅的刺啦声响起,热气蒸腾上来,整个屋子就有了温度。“现在回头看,那条件是真苦。”刘雯雯说,“但又不觉得苦——母亲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那时候,母亲常说:“唢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在咱们这一代手里。”她自知天赋有限,便倾尽所有,让女儿去完成这份传承使命。刘雯雯这才稍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坚持让她学唢呐。这背后藏着一个朴素的心愿——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托付给最珍视的人。
2017年,刘雯雯受邀与墨尔本交响乐团合作,在悉尼歌剧院演奏《百鸟朝凤》。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全场沸腾了。外国观众纷纷起立,掌声如潮,经久不息。她站在舞台中央,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唢呐一响,万物生长”。
后来,刘雯雯带着《百鸟朝凤》去世界各地巡演。她发现,最能打动人的,恰恰是那些最“土”的东西。她在演奏中融入了母亲家族传承的“咔戏”绝活,用唢呐模仿公鸡打鸣、母鸡下蛋,甚至雏鸟争食的声响。那些鲜活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声音,让不同肤色的人都听懂了——这是生命,是中国人在土地里长出来的欢喜。
每一场演出,《百鸟朝凤》都是高潮。灯光暗下又亮起,观众不肯离去,刘雯雯只好一次次返场谢幕。最夸张的一次,她返场了三次,掌声还没停。
2020年,上海音乐学院首次招收唢呐表演艺术研究方向的博士生。刘英教授鼓励她去试试。她不禁犹豫了:“博士这个词,离我太远了。”她觉得能吹好唢呐就够了,从没想过还要读什么博士。更何况,唢呐演奏的博士,全国都没有先例,她不知道自己够不够格。
最终,刘雯雯想起当年母亲站了一夜又一夜的火车,想起那张支起又收起的折叠桌,想起母亲一直希望她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她决定报考。考博的难度远超她的想象。专业测试中,要求考生吹满60分钟,中间不能停。
为了达到这个标准,刘雯雯开始了艰苦的训练。从清晨到深夜,不练够12个小时她绝不停下。吹唢呐是耗气力的活儿,每一分钟都在挑战生理极限。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汗,衣服都能拧出水来。“那段时间,我就是一个吹唢呐的机器。”她笑着说。话虽如此,但她知道机器不会疼,而她会。
拼尽全力的付出,让刘雯雯创造了历史。三年后,她顺利获得博士学位。消息一出,赞誉与质疑同时涌来。有人不理解:吹唢呐还能考博士?网上也有不少调侃:“唢呐有博士,那搓澡的、炸油条的是不是也能考博士?”
面对这些声音,刘雯雯显得格外坦然。“西洋乐器演奏可以有博士学位,中国民族乐器演奏为什么不能有?”她说,“我们的民族音乐、传统技艺,同样需要有人去梳理、去研究、去构建更完备的学术理论体系。这不是抬高唢呐,而是正视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