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在摧毁出海神话:中国公司不能再靠“复制中国”了

5/11/2026

在印度德里边上的古尔冈,有一个叫Cyber City的地方,这片500米见方的区域,繁华程度堪比北京三里屯,欧美公司的办事处林立,一个工位月租高达5000元人民币。但只要走出Cyber City,一下雨,外面就是漫山遍野的贫民窟和积水。

这是投资人阮飞眼中真实的全球化切片:折叠、复杂,且充满落差。

2025年以来,出海,这个曾经被认为是“小圈子”的赛道,突然成了中国创投圈最拥挤的风口之一。越来越多“生而全球化”的创业者开始思考,如何用本地化的方式,把产品卖给全球用户。

阮飞在这个时间点做了一个特别的选择:离开大机构,成立了一人基金锋领资本(Captain Vanguard Capital),专注出海与全球化投资。这是他过去13年VC生涯的延续——他毕业于北大,曾任创新工场投资董事、复星锐正资本高级投资总监、日初资本出海业务负责人,投出过中力股份(SH603194)、Uniuni、和生创新Dreo、元鼎智能Aiper、万邑通海外仓、大宇无限、Velotric、Voila等项目。最近10年,他辗转东南亚、中东、欧美生活和工作,几乎只关注中国企业全球化这一件事。

这又是一种全新的尝试——AI时代,VC也开始了单兵作战的“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模式。在阮飞看来,AI已经让一个人可以完成过去一个小团队的工作,而出海这个赛道天然是“认知密集型”而非“资金密集型”的,大兵团的优势在这里反而是负担。目前,锋领资本人民币基金已完成数千万首关,美元基金正在同步推进。

最近,我们和阮飞聊了聊他走过的出海周期,以及他眼中那些被市场误读的全球化机遇与VC投资陷阱。外界对出海的认知往往停留在“卷”和“降维打击”,但阮飞认为,中国企业的全球化正在经历一次代际更迭。当AI抹平了信息的鸿沟,所谓的“时光机”理论就已经失效了。中国企业出海的真正壁垒,恰恰是对真实世界的理解与共情。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实录,内容经编辑。本期对话音频播客(点击收听)同步上线腾讯新闻APP《潜望》栏目。

大机构的合伙人,很多根本没见过创始人

腾讯新闻《潜望》:你官宣做一人基金有一段时间了,行业里有什么反馈?

阮飞:行业里有几种视角。第一种是觉得我挺勇敢的,大家都很支持,因为出海这两年形成了阶段性的共识。第二,大家会跟我讨论OPC的方法论。风险投资在中国30多年,上一波2014、2015年峰瑞、高榕、源码出来,本质是LP的画像发生了变化。当时大型互联网公司崛起,产生了很多互联网新贵,很多都成了那一代投资人的LP,现在我出来做这个事情,大家会从降本的视角来看VC的发展方向。如果在硅谷待过,你会发现那边很多投资人都是个人投资人,这是一个相对成熟的模式。

我并不排斥未来基金变大,只是当前这个阶段,AI对行业的效率提升非常明显,所以我用最小化的模式去运作。

腾讯新闻《潜望》:红杉、高瓴有庞大的中后台和品牌背书,你一个人做基金,凭什么让创业者选你?

阮飞: 永远得想明白田忌赛马的故事。第一,大美元基金真正懂出海的人其实没有多少。第二,大机构都是下面小朋友推项目,合伙人可能见两面,大合伙人甚至创始人都没见过。

我投的项目,我能在上面花精力,而且我真的是一个有13年风险投资经验的出海投资人,我相信我能给一个项目的帮助,会比美元基金的一个VP、ED要大得多。今天我是一个全职出来创业做基金的状态,历史包袱是清零的。有些项目有大机构领投,但还是愿意等我,因为大家觉得我能在出海这个行业帮到他。

腾讯新闻《潜望》:单人运作基金,目前遇到比较困难的部分是什么?

阮飞: 整个工作强度比较大。风险投资本质是服务好两端:第一是服务好LP,今天LP的画像跟10年前有很大不同;第二是服务好创业者。

对内,其实是通过AI提效。很多机构的工作流是小朋友在前面调研,通过AI做完行研,以PPT形式呈现给IC member做决策。但这存在问题:第一,他们看到的信息本身也是AI生成的;第二,去年资本市场AI+出海+硬件非常热,有一波人在做club deal,相互推项目把估值拱上去。如果我下面有几个小朋友不停推项目,除了我自己去验证,中间还有一个很强的信任成本问题。所以我自己亲力亲为去看,通过AI提效,再通过AI做项目管理和投后管理。

比如我自己准备了几个Agent助手,投后管理助手,帮助我把项目公司的情况和信息整理成我预期的格式,主要给基金投资人快速看到项目情况信息;AI对抗合伙人主要是扮演投委会反派的角色,主要跟你做对抗挑战,来帮助一起找到一些项目可能的问题;双币基金法律中台主要是扮演一个基本的律师工作,审核合同,草拟基本的简单的termsheet等。

对外,我在出海行业也有10年了,很多创业者和FA会来找我聊。所以前端的流量和案源,反而并不是最大的困难。

腾讯新闻《潜望》:那真正的困难来自哪里?

阮飞: 第一是募资,目前关了几千万人民币的规模,最重要的是把美元基金落地,这是我二季度最重要的KPI。我觉得出海还是一个非常适合美元投资的方向。第二是一些传统的公司管理和运营。

腾讯新闻《潜望》:你在很多国家和地区都生活调研过,这些经历未来给你对项目的判断带来了哪些不同的认知?

阮飞:首先是做减法。这个世界太大了,一个在美国做化妆品的公司和一个在巴西做化妆品的公司,需求和价格段可能完全不同。学习周期非常长,跟中国市场不一样。所以做出海第一件事情就是聚焦,我可能只会关心欧美市场——这是有消费力的市场,接下来经济可能被AI冲击得比较厉害,还是要去找有消费力的市场和人群。

在不同地方工作、看项目,积累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比如在印度德里边上的古尔冈,有一个叫Cyber City的地方,大概500m×500m,里面繁华程度接近北京三里屯北里,华为、欧美公司的办事处都在那里,一个工位要5000人民币。但Cyber City外面的街道,一下雨就是漫山遍野的贫民窟和积水。这就是印度——富的地方是天堂,绝大部分地方是穷人。

看了这些市场之后,你对这个世界有不一样的认知。我为什么叫Captain Vanguard,先锋船长的意思——我希望跟着大家一起把中国这么多好产品、好的技术研发优势、好的人,走到海外市场去,跟当地创业者竞争。今天中国人和中国人竞争,除了相互抢人以外,竞争不出什么东西。

把中国PUA文化带到海外,这不叫本地化

腾讯新闻《潜望》:你提到现在出海行业形成了一些阶段性的共识。这个共识具体指的是什么?

阮飞:在经历了几波出海热之后,大家对出海的认知在发生变化。比如2020年下半年到2021年,亚马逊封号和PayPal封号之前,DTC和亚马逊品牌非常热。那时候大家投的是跨境电商,有一半是出海投资人,有一半是国内看消费的投资人。这是第一波寻求共识的阶段。

之后经历了漫长的市场寒冬。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你会发现越来越多的项目和投资人都在讲全球化。很多项目从Day 1开始,就告诉你我要做一个全球化的产品和品牌。这在历史上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过去几年国内市场特别内卷,加上AI这一波系统性的红利,有一波在产品和研发硬实力上更强的创始人进入了出海行业。这是我看到的最大不同:出海形成了阶段性共识,大量优秀的人进入了这个行业。

腾讯新闻《潜望》:以前出海是一个比较小的圈子,现在有这么多优秀的人进来,你觉得他们能抓住什么样的机会?

阮飞:第一,去年经历了贸易战的压力测试后,大家都看到中国的供应链是非常有韧性的。全世界仍然需要有性价比的好产品,而这种好产品今天是能由中国生产出来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基础。

第二,AI是一个巨大的变量。有很多产品可以被重做一次,或者有迭代升级的机会。比如我最近聊的一个做私有云(NAS)的项目,一年半以前我不是他的用户,因为他的用户主要是摄影爱好者和视频创作者。但今年1月份,我买了一个NAS,把自己的数据全部上云了。因为AI的能力在提升,你未来要做更多事情,一定要把自己的数据管好。AI来了之后,行业和产品的用户规模、需求都发生了变化。

腾讯新闻《潜望》:你之前提到过,做AI硬件要关注用户需求,而不是为了AI去做AI。现在你还是这个观点吗?

阮飞:对。我今天看的AI,不是那些绝对创新型的大模型,也不是AI Agent。我更关心的是,AI到底能跟我们物理世界怎么结合,怎么样去提升我们衣食住行的产品。

我主要关注三个方向:第一,让人更了解自己。第二,效率提升和减少人力参与。比如我投的RIC建筑机器人,三个人加一组机器可以替代8个建筑工人。美国非常缺建筑工人,这就是拿机器人去替代人力。第三,让你娱乐和休息得更舒服。AI一定会带来大规模的失业,未来可能是少数人领着AI和机器人工作,大量人在家里躺平。所以我会关注一些内容娱乐和家居环境的产品,让你在家里玩得更爽。

腾讯新闻《潜望》:中国企业出海,现在很强调本地化能力。你觉得真正的本地化是什么?

阮飞:本地化非常重要。第一,你要对当地的需求有很好的理解和采样。今天有一大堆AI硬件是自己YY的需求,想象海外用户会这么用。你做的主流用户的需求到底是什么?这是本地化的第一个点。

第二,好的产品是全渠道的。今天很多人能做好众筹、独立站、亚马逊,但从线上到线下这一步很难。我很欣喜地看到,过去5年已经有大量中国品牌进入海外线下了。好的品牌要让消费者不管是在线上搜索,还是去线下逛超市,都能买到你的产品。

第三,整个营销、售后服务、供应链的全球化,这也是好产品很重要的点。

腾讯新闻《潜望》:我接触过一家出海的智能硬件公司,他们觉得自己在海外本地化做得很好,比如他们对当地门店的管控非常微观,甚至可以要求海外销售每天在微信群里发门店视频。虽然这种管理方式听起来有毒,但他们确实做到了比其他家在海外卖得更好,你怎么看这种“更好”?

阮飞:这一听就说明他的员工都是中国人,这不叫本地化公司。你把中国那套PUA文化带到海外了,这是不对的。你不应该拿着自己的文化去灌输给别人。今天中国出海公司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做文化输出。

在欧美主流市场,你应该用他们的方式、他们讲故事的方式、他们销售产品的方式去铺渠道。比如你要做Costco、Target的线下渠道,面对的都是白人买手。最好的方法是招一个他们白人买手的前员工去对接。如果你想把这些白人前员工PUA得很听话,让他适应中国这套文化,非常难。他被你PUA了之后,可能为了钱忍着,但背后会骂你。

中国这一代企业家很多是按照做国内市场的思维在做全球化,这是错的。你应该用当地的文化、当地的人去把产品卖好,因为这条路径他们已经验证了几百年。你能放在国内研发和生产的就放在国内,但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管理文化去输出到当地?这很不make sense。

腾讯新闻《潜望》:在实际接触中,你是怎么判断一个团队具备全球化组织能力的?

阮飞:今天你可能是一个一年有10亿、20亿销售额的出海公司,你很有可能美国只有5个人,中国可能有300号人。这个比例仍然是不够的,今天绝大部分的中国出海公司做得都不够。

我投那个RIC建筑机器人的CEO,他是一个95年的男孩子,他的美国CEO是一个50多岁的老外白人。我们一起吃饭喝酒,你就听这俩人说话,一句话里就有5个fucking。非常localize,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因为他们面对的就是建筑工人、建筑商,他们要把机器卖给这些包工头们。这就是非常本地化。这是全球化的组织能力,你跟他们能打成一片,你才能把公司管好。

我之前有个项目招了一个国际化的CEO,他来了第一件事是让部门所有人只说英语,这就筛掉一大波人;第二件事是不要用微信发工作信息,必须用邮件和calendar;第三件事是预订1小时会议,不管开到什么样,1小时立刻结束。这都是国际化的文化冲突。

腾讯新闻《潜望》:这种文化冲突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阮飞:冲突的解决更多的还是有机的融合,一方面上面提到的,我们需要适应海外的工作习惯和工作方式,另外一方面,有一些熟悉中国公司风格的“老外”也成为引领文化融合的先行者。举个例子,我有个被投公司的美国负责人是一个白人,现在很喜欢喝白酒,并且也学习了少量的中文。

AI正在摧毁“时光机理论”

腾讯新闻《潜望》:“时光机理论”在AI时代还成立吗?

阮飞:AI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重构了。我2019年看过一年印度,那时候叫“copy China to India”,时光机理论就是在世界各个地方找到不同互联网发展阶段的市场。但今天这些所谓的机会在被AI全面摧毁。

AI带来的变化和信息流动的速度,把世界拉平了。今天你是一个巴西人,你只要能用ChatGPT,你获取的信息和美国人是一样的。信息的拉平让创业门槛变低了。如果有时光机,那么我们今天都坐在哆啦A梦的高速时光机上往前奔。

腾讯新闻《潜望》:但不同地区对AI的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欧洲可能就接受得慢一些。这会不会给中国创业者带来优势?

阮飞:欧洲本地的AI创业机会可能比中美少,但他们对AI产品的需求是不变的。比如我戴个智能戒指做健康监测,欧洲人也会用。欧洲人的需求跟我们是一样的。当地创业机会少,反而可能更需要中国的AI产品。

腾讯新闻《潜望》:如果是在新兴市场,还会有类似上一个时代跨境大卖的机会吗?

阮飞:新兴市场有流量型的机会。比如东南亚TikTok,它距离中国很近,你可以认为新兴市场是中国市场的延伸。这些市场不一定是卖货的机会,是流量型的机会。欧美成熟市场,我们关注的是技术变化和本地化;但在新兴市场,TikTok卖货仍然有变化,仍然有机会。

另外,之前有一波做美妆的品牌在东南亚做得很好,有一个“比本地高一档,比日韩低一档”的细分品类机会,有点像国内当年新消费那一波。你的竞争对手是本地华人,中国的东西放到东南亚还是降维打击的,只要这些人愿意在当地做本地化。

腾讯新闻《潜望》:阻碍中国企业完成从卖货到做品牌、从低端制造到科技出海这两大转型的核心瓶颈是什么?

阮飞:第一是你有没有真的想为当地人做一个好产品。有一个纪录片叫《激流》,里面采访了一个在墨西哥的华人工厂总经理,他说:你今天做墨西哥人的市场,不应该把中国过剩的产品卖给墨西哥人,而是应该想着怎么样把墨西哥人需要的产品用又便宜又好的方式卖给他。这就叫需求和初心。

第二是本地化。什么是真正全球化的公司?欧洲有很好的样板,日本过去30年也有。今天本田、雅马哈在东南亚生根那么深,但逐步被中国两轮电动和新能源车撬掉了。我前两天跟印尼人聊,他说2018年上一次去雅加达,当时绝大部分都是本田摩托车和铃木小车,现在都是比亚迪。

腾讯新闻《潜望》:是不是说现在“生而全球化”这一类的出海机会更大?

阮飞:这是视角的不同,就是你做好中国再做海外,还是拿一样的货还是不一样的货?你有没有针对海外用户的需求去做研发,思考和国内产品的不同?很多公司都没有。

所以为什么有些公司也能做好,比如名创优品、泡泡玛特、蜜雪冰城,这些公司也很伟大。但很多所谓“生而全球化”的公司,在国内市场就很难做。比如你在国内卖个电动轮椅,谁买?你在国内卖个智能床罩,这些可能都没法在国内卖。

腾讯新闻《潜望》:现在AI硬件出海赛道很热,有很多钱进来。你认为泡沫什么时候会破裂?

阮飞:AI硬件的早期投资可能下半年就会有变化。

出海的链条很长。你把产品做好,筛掉一半假需求项目;把PMF做出来,又筛掉一大半;把销售额做到一亿,再筛掉一大堆;最后做到盈利,又筛掉一批。但出海做到一定阶段都是能挣钱的。对一些AI投资人来说,他们可能只是在撒种子做资产配置,亏了就亏了。

腾讯新闻《潜望》:为什么是下半年?

阮飞:一方面,绝大部分AI硬件产品,本质来说还是一个消费电子产品,最终做到一定的收入利润规模,还是会参照消费品的估值逻辑方法,后期按照P/E、P/S的估值逻辑。所以早期阶段大幅透支估值的做法,目前市场已经有反思了。并且去年大量众筹刷单的项目和产品,今年面临交付危机。当风险投资机构发现去年投的很多项目今年的收入大幅低于预期的时候,尤其是今年上半年数据出来,机构本身进行完季度REVIEW,就会深入反思之前的投资逻辑是否正确。我认为市场早期投资会趋向于更加理性。

腾讯新闻《潜望》:现在很多时候是在投一些共识类的项目,AI时代会放大这种焦虑。

阮飞:有一句话,二级市场的共识是OK的,一级市场的共识是所有人都挣不到钱。对我来说,我做的是长期有价值、我相信的事情,我希望得到的是投资能力的验证,我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腾讯新闻《潜望》:中国企业在出海过程中,最大的陷阱是什么?

阮飞:第一个陷阱,就是把自己的需求当做目标用户的需求,或者把自己想象当中的需求当做用户的需求。产品一上来就做错了。

第二个陷阱,是卖货链条太长,不同平台的选择、市场的选择、资金流的管理,压力都很大。年增长20%的亚马逊公司不需要融资,但年增长100%的公司极度缺钱,增速太快反而很痛苦。

腾讯新闻《潜望》:增速太快为什么反而痛苦?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具体体现在哪里?

阮飞: 我举个例子,绝大部分亚马逊做到一定规模的公司都是赚钱的,但是亚马逊公司销售淡旺季明显,旺季需要大量备货,所以如果年增速超过30%以上的亚马逊公司,很多都会在旺季备货时遇到现金流压力。另外,很多做得好的中国品牌公司都进入海外渠道线下,线下卖场一般是采购销售90天以后付货款,所以,线下铺得越多,利润越好,现金流越差。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