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与海湾盟友：纵有千般嫌隙，谁也离不开谁

美国与海湾国家在伊朗战争后关系面临考验，海湾国家因美国未能阻止伊朗袭击且将地区拖入战争而质疑其安全承诺。

霍尔木兹海峡被伊朗封锁导致海湾石油等商品运输中断，这成为海湾国家最紧迫关切，美国需确保其航行自由以巩固战略关系。

海湾国家虽寻求与伊朗缓和或寻找其他外部伙伴，但美国仍被视为无可替代的主要战略与安全伙伴，因其能提供全面防务支持。

战争促使海湾国家反思，其经济多元化努力建立在地区稳定基础上，而当前动荡威胁了吸引国际投资和人才的前景。

美国若想稳固与海湾关系，需推动霍尔木兹海峡安全联盟、建设下一代防御体系，并重启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经济合作议程。

去年5月，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高调访问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在为期4天的行程中，他盛赞海湾各国首都“光彩夺目的奇观”，为其雄心勃勃的现代化计划叫好，并展示了海湾方面承诺投入的超过3万亿美元投资，以及美海企业之间的一系列“超级交易”。

但一年之间，局势已大不相同。自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开始对伊朗发动攻击后，巴林、科威特、阿曼、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连续数周遭到伊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目标包括军事基地、机场、炼油厂和数据中心。4月8日，停火协议让大部分战斗停止，但伊朗实际上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导致海湾地区的石油、天然气和其他商品运输中断。

如今，海湾领导人面临的问题，已不只是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状态。他们不愿看到一种地区秩序：一个敌对邻国可以决定他们的经济如何与世界连接。与此同时，华盛顿在战争中的处理方式，以及其对可能达成和平协议的谈判方式，也让不少海湾国家感到不安。海湾各国都有一些战略界人士主张降低甚至切断与美国的关系，理由是美国的安全承诺既未能阻止伊朗发动袭击，反而把整个地区拖入了一场持续数月的战争。

海湾国家从来不指望自己身处的危险邻里能够实现完美和平。但过去10年，它们试图摆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推动经济多元化，并放松政治和社会限制，这些努力都建立在地区动荡得到控制的前提之上。可预见的未来里，这意味着它们仍将把美国视为最主要的战略与安全伙伴，因为双方联系深厚，而且海湾并没有更好的替代选择。

理论上，海湾各国可以尝试分别与伊朗媾和、对伊朗施压、彼此抱团转向内顾，或者寻找其他外部伙伴来替代美国所提供的一部分支持。但这些选项都无法带来它们推进国内目标所需要的稳定。

尽管华盛顿对当前这场战争负有责任，其政策反复无常，行动也给地区和全球经济造成了损害，但冲突过后，美伊关系仍有可能进一步加深。若华盛顿事实上把霍尔木兹海峡拱手让给伊朗控制，它就可能失去这一机会。但如果美国能够结束战争，并确保这条关键水道的航行自由，它就有机会巩固与该地区的战略关系，并从参与战后重建中获得经济收益。

这场战争引发的全球经济震荡，已经证明“海湾需要华盛顿，而华盛顿不再需要海湾”这一说法站不住脚。事实上，双方都需要对方提供的经济和战略伙伴关系，才能在一个竞争激烈、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应对风险。

何处还有筹码？

这场战争促使海湾国家开始反思。美国的安全保障和军事存在，原本应为海湾国家的发展战略托底，把地区动荡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好让它们专注于国内转型。结果，这一安排反而把伊朗的报复引到了海湾本土。过去几年，海湾国家试图与伊朗缓和关系，但并未阻止德黑兰对其发动打击。

跨国企业尚未撤离，但商业设施已经受损，收入出现损失，经营活动也被迫中断。这些情况都让人开始怀疑，海湾未来是否还能继续成为吸引国际人才和投资的有竞争力目的地。工厂可以重建，收入可以恢复，但信心更难重建。

海湾国家最担心的情形是：战争结束时，伊朗虽被削弱却未被击败，霍尔木兹海峡实际上仍被封锁，而海湾则完全暴露在一个怀有报复心的政权火力范围之内。正如美国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等人所说，一些海湾领导人或许希望华盛顿“把事情做完”，彻底解除伊朗的武装。但大多数人都清楚，其他结果更可能出现。即便只是长期停火、期间夹杂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零星打击，也意味着多年经济不确定性仍将持续。

然而，海湾国家试图恢复安全的各种选项，都难言理想。比如，为了降低伊朗威胁，一些海湾国家可能会考虑让本国军队直接参与美以战争行动。但另一些国家很可能担心遭到伊朗报复，或对以色列保持警惕，因为它们现在认为，以色列正在加剧地区不稳定。

总体而言，海湾国家并不愿意被拖入这场战争，而这场战争是华盛顿不顾他们劝阻发动的。自战争爆发以来，特朗普政府言辞和行动反复无常，也让外界对美国的可靠性产生质疑。尽管如此，海湾领导人大体上仍承认，伊朗威胁长期存在，而美国在应对这一威胁上又无可替代。正如阿联酋总统顾问安瓦尔·加尔加什所说：“导弹是伊朗的，防御系统是美国的。”

虽然威慑失灵，但这些防御系统总体上成功拦截了伊朗导弹，避免了海湾地区出现大规模伤亡袭击。海湾国家也有理由为本国军队的表现和社会韧性感到自豪。但如果对伊朗采取更强硬、更对抗的路线，海湾国家国内经济项目将进一步推迟，本土也会承受更大风险，而且华盛顿是否会帮助它们收拾后果，并无保证。

这场战争促使海湾国家开始反思。

海湾国家也可能尝试抱团，以加强集体安全、整合经济，并利用自己对德黑兰和华盛顿的影响力，确保海湾利益在结束战争的谈判中得到体现。但这些国家之间的政治分歧，一直阻碍着这种努力，其中包括沙特与阿联酋之间在去年底升级的紧张关系。虽然各国都受到战争伤害，但它们经历这场冲突的方式并不相同，如今对下一步怎么走也意见不一。

例如，阿联酋遭受的伊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次数，甚至多于以色列，几乎与海湾其他国家总和相当。该国如今对外交前景深感忧虑。另一方面，阿曼直接通向印度洋，这使其在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期间获得了经济收益；同时，作为长期扮演地区调停者角色的国家，阿曼一直寻求与伊朗达成外交上的妥协。其他国家则处于两者之间，而它们之间几乎没有令人信服的团结表现。

海湾国家更可能各自行动。最近的例子是阿联酋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这反映出它不愿继续受制于这个集团事实上的领导者沙特所作决定。

与其亲自对伊朗发动攻势，或等待华盛顿结束战争，单个海湾国家也可以选择与伊朗达成某种安排。除了阿联酋之外，其他国家都可能认为，要保住本国经济，就必须降温局势，并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与伊朗形成某种相处方式。如果它们担心华盛顿无法促成这样的结果，海湾领导人就可能希望自己与德黑兰达成交易。

但缓和关系不太可能来得迅速，也不会轻松。伊朗导弹和无人机刚刚还在海湾城市上空密集落下。海湾领导人并不陌生于与对手进行权宜交易，但面对德黑兰可能提出的带有勒索性质的条件，他们不会轻易让步，以换取本国船只通过海峡。

加拿大、印度，以及欧洲和东亚一些国家等中等强国，都能提供有价值的经济、技术、军事和政治合作。由于同样担心美国不可靠，它们也可能更愿意与海湾合作。已有近24个国家表示愿意帮助保护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航运。法国、以色列、韩国、土耳其、乌克兰、英国等国，正在向海湾国家提供防务和政治支持。

一些海湾国家也在借助地区网络。沙特已与埃及、巴基斯坦和土耳其一道参与结束战争的谈判。阿联酋则与巴基斯坦的竞争对手印度保持密切合作，也与以色列合作。据美国新闻网站阿克西奥斯报道，以色列已在阿联酋境内部署本国部队和防空系统。这些伙伴关系都可能为海湾国家提供有意义的经济和政治支持，但归根结底，它们无法替代美国所提供的全面防务、外交、情报和技术支持。

接下来会怎样

由于海湾各国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无法单靠自己恢复战前那种安全感，因此随着冲突接近尾声，美国将迎来一个机会——尽管它未必配得上这个机会——去稳固与海湾国家的关系。继续深度介入这一地区，符合华盛顿的利益。正如这场战争清楚显示的那样，全球经济、也因此包括美国经济，都依赖航行自由和海湾产业，不仅是石油和天然气，还包括化肥、石化产品和其他商品。

美国必须证明自己仍愿意发挥领导作用，首要任务就是重新打通霍尔木兹海峡，这是该地区各国首都眼下最紧迫的关切。它也可以动员海湾伙伴参与这一努力，与它们一道建立一个维护这条水道安全的全球联盟。海上联盟向来不容易组建，但近期全球经济受到严重冲击，再加上各国对美国可能抽身的真实担忧，都会促使更多国家派出舰船并积极参与行动——前提是华盛顿愿意带头，而且这项任务与不受欢迎的美以战争行动保持区隔。

伊朗决定对部分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以人民币计收通行费用，这也应进一步促使美国推动相关行动。

接下来，美国应争取海湾伙伴共同建设下一代反导和反无人机防御体系。与海湾开展安全合作，并不一定意味着用安全换取效忠的粗糙交易；它也可以是一种更具协作性的安排，同时让美国国防工业基础受益。当前这场战争使海湾国家与乌克兰一道，成为美国伙伴中最有实战经验、最熟悉如何拦截伊朗导弹和无人机的一批国家。俄罗斯也曾在乌克兰使用伊朗“见证者”无人机。

海湾国家一定会有动力吸取这些经验，因此美国有机会塑造一种新的安全关系：这些国家不再只是客户，也可以成为防御技术的投资者、共同研发者，甚至联合制造方。如果美国国防工业基础想跟上不断扩散的新威胁，就需要这种额外产能。

继续深度介入这一地区，符合华盛顿的利益。

随着战争结束，美国还应重启去年5月提出的雄心勃勃的经济合作议程，其中包括航空、能源、基础设施、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等领域的交易。美国有意推动一种地区发展模式：既不过度军事化，也不依赖宗教紧缩来维持合法性。而由美国支持的海湾经济转型，恰恰提供了这样的路径。

美海人工智能合作是这一议程的核心组成部分。尽管安全环境已经变化，其战略逻辑依然成立：美国科技公司可以利用海湾资本、能源和土地建设大型数据中心，形成支撑人工智能发展的算力，并带动整个技术生态。海湾国家如今可动用的资源也许比过去更少，实体基础设施也需要通过冗余设计和额外防护来应对导弹和无人机威胁。但海湾领导人仍会优先投资人工智能等新兴产业。

它们会急于恢复正常商业活动，重建国际企业信心。只要地区不稳定持续存在，它们也可能更倾向于把资金投向美国这样相对安全的投资目的地。

这场战争也凸显了新的投资机会。伊朗持续一个月的轰炸表明，安全且具备冗余能力的基础设施，将是该地区未来经济发展的关键。尤其是沙特和阿曼，凭借地理位置，有条件为其他海湾国家提供替代通道：一旦霍尔木兹海峡再次被封锁，它们可以绕开该海峡，通往红海、印度洋和黎凡特地区。

未来，穿越伊拉克、约旦、黎巴嫩和叙利亚的新油气管道，以及铁路和其他交通基础设施，都将有需求，以便把海湾与东地中海和欧洲市场连接起来。美国企业应当参与这些项目，而美国政府也可以利用其独特的外交协调能力，帮助这些项目落地。

归根结底，美国必须同时投资于中东的安全与繁荣。正如当前这场战争所表明的，军事工具可以带来战场上的胜利，却未必能带来战略上的成功。如果美国在安全上投入如此巨大，却不在促进经济联系上做得更多，那将是愚蠢的。去年5月，华盛顿原本已开始朝这个方向调整政策，但随后又因特朗普自己制造的战争，把这一机会推到一边。如今，这种思路值得重新拾起。

美国无视盟友建议、又热衷卷入考虑不周的战争，这种做法已经引发广泛不满。但这场冲突恐怕还不足以最终迫使海湾国家彻底放弃华盛顿。托洛茨基曾说，“战争是历史的火车头”。但至少眼下，这列火车并没有驶向一个“后美国时代”的中东，而是仍然停在站台上。

如果美国能够处理好接下来艰难的谈判，并为这场冲突达成一个各方尚可接受的解决方案，那么在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战争之后，它仍有机会挽救、甚至加强与海湾国家的伙伴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