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AI的年轻人,被前司「追债」人物
AI领域的人才,正在体验他们的黄金时代。
4月16日,《人工智能产业人才发展报告(2025~2026)》发布,报告由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联合中国就业促进会牵头编撰,其中提到:中国AI人才缺口超580万人,其中核心技术岗位缺口超80万人。
如此巨大的人才缺口,让各行业对于AI人才的争夺,进入白热化。
2025年,为了打造智能实验室,美国互联网巨头Meta向AI研究人员开出了「4年3亿美元」的薪酬包。中国的互联网大厂、明星科技公司,以及众多虎视眈眈的资本,正以薪资翻倍、增发股票期权等方式砸钱抢人。在人类社会的竞争中,拥有最稀缺的生产要素——顶尖大脑,就拥有未来。
但这场人才争夺战,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职场跳槽的范畴。为防止人才被挖,很多企业把竞业协议发挥到极致:竞业范围全员化、全球化,巨额赔偿金,严苛到「竞业补偿金先发进工资」、「终身不得泄露所有机密」……让很多处在基层的年轻人被套上枷锁。
近年来,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业官司暴增,卡在竞业案件中的AI人才,有人被索赔几百万,有人被要求从新东家离职……失去职业机遇的同时,他们还在承担着精神和未来的双重压力。
即使身处AI时代,背负竞业官司的年轻人也无法大展身手,有限的青春用来还债。
去年12月底,阿龙收到了劳动仲裁法庭寄来的材料,他招来了「竞业官司」。
去年3月份,阿龙从北京一家互联网大厂辞职,随后入职了杭州的一个互联网公司。那时,前东家的AI项目已经启动两年,在阿龙看来,「跟业界主流越走越远了,差距越来越大」。他负责推理方向,基于开源代码做推理引擎。一年多以后,团队决定废弃引擎。阿龙不想成为弃子,想要换个环境,追一追最新的技术。
团队主管支持他离职。在他离开以后,陆续有7个人提出了离职,包括主管。
至于《竞业协议》,阿龙回忆,当时没有人在意。他曾扫了几眼里面的内容,「一看这么多款项,很多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就没仔细看」。HR当时也告诉他,这份《竞业协议》「只是走个形式」。当阿龙指出通讯地址有误,对方甚至都没有改。
没想到9个月后,「形式」没走,官司来了。
阿龙有点慌,第一次细细地读,发现前东家列出了7类竞对公司:消费点评、生活服务类电商、互联网增值服务、共享出行、餐饮供应链、短视频直播、人工智能与大模型。30多家公司及子公司也被提到,如AI独角兽、新能源车企以及互联网大厂。竞业限制地域为全球。按照这份协议,他撞到了枪口上。
这份竞业协议里,补偿金为每个月工资的30%,大约2万元,竞业期限为9个月。赔偿金是350万元——5倍年薪。
作为8年的老员工,他极度信任前司,但所有的信任在这赔偿金面前坍塌了。
和阿龙相比,李志远则谨慎得多,他想尽办法避开枪口,但还是撞上了。
李志远曾在上海一家上市公司做「AI辅助药物设计」,负责蛋白质结构检测,研发AI制药领域的应用软件。
他《竞业协议》里的竞品,包括AI制药公司、互联网公司,有200多家。签协议时,他曾问过「竞业范围是不是有点广了?」HR没什么回应。
离职后找工作,为了规避风险,他绕开了竞业名单上的所有公司。仔细地回想,7年前自己刚入行时,还从事过基因测序工作。他觉得这应该是个安全的选项,没有违反竞业协议。
他给20多家做基因测序的公司投了简历。在电话面试的时候,他会提及「我正在竞业期」,也会解释「两个领域没什么相关性」。几乎都被拒绝了,只有1家在杭州的公司主动推进面试后的环节。
离职7个月之后,李志远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上来就质问他「为什么隐姓埋名?」他被吓了一跳,很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曾经的那份《竞业协议》中,竞业补偿金为月薪的50%,1.9万,发放两年。违反竞业协议的赔偿金也是5倍年薪,加上归还的竞业补偿金,一共索赔260万。
「为什么是我呢?」他跟前公司谈过人情。托前同事帮忙找HR递话,得到的反馈是,「这是业务部门决定的,没办法」。业务部门之前的领导,也是给他绩效打很低的人。
李志远觉得,为了遵守竞业协议,自己已经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圈子里,他听说过十几个人被竞业,只有一个人是幸运儿,「这个人跟前公司的CEO关系不错,提前打过招呼。」如果没有这份协议,大家原本有上百家AI药企可以选择。
在AI领域,竞业协议不止用在老员工身上,它甚至摆在了还没毕业的大学生面前。
看着将近40页的合同,康宁有点发蒙——桌上《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和《竞业协议》一字排开,后两份协议让他「大脑宕机」。《竞业协议》上留了两个空,没填写确切的竞业期限和补偿金额。可在《保密协议》里,这些却已经写好,规定竞业期限为两年,补偿金为每月工资的30%,违反协议的赔偿金为50万。
同时,保密金与竞业补偿金折算成基本工资,与绩效一起,在竞业开始前发放。
这是康宁第一次接触竞业协议。今年夏天,他才从通信工程专业本科毕业。临近毕业季,他在一家AI+文娱领域的头部公司实习。
在这里,他第一次体验到舒服的工作环境。可以随便吃零食,leader也没有架子,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端着电脑找到对方聊。上班一周,他每天自愿加班2小时,练习给AI写提示词。「一个人,居然能把之前一群人干的事情做到了。」公司邀请他以实习生的身份加入了核心团队,这种价值感让他上瘾。
如果没有竞业协议,这家公司就是他心目中的乌托邦。但让他疑惑的是,竞业补偿金直接和工资挂钩,而且他被告知,公司里所有成文和不成文的「秘密」,需要永久保密。
按照HR的说法,「这份竞业协议其实是一份保障」。提前签署,说明公司一定会让康宁转正。至于以后,公司一般不会真的启动竞业,「多个仇人,不如多个朋友」。
但他还是不安。如果若干年后自己因为各种原因离职呢?AI时代变化太快了,以月、周为单位迭代。一旦被竞业两年,还能去哪儿?「现在看来,国内外所有的公司都在竞业范围里。能不能把这些竞对公司写得更明确一点?」康宁问。
HR的回答温和又干脆,「这边改不了,如果你不能接受,就提离职吧」。
整个对话只有5分钟。康宁没有签合同。下班前几个小时,他办理了离职。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时,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在这上班,他内心落寞。这里有漂亮的办公楼、攀岩墙和乒乓球桌。楼顶天窗,就像北京的鸟巢。这一天的结尾,他才发现,这是社会给自己上的「第一课」。原来,「乌托邦」里也有暗流。
图源剧集《凡人歌》
一个故事,两种版本
踩到竞业红线的前员工,只能被迫走进法庭。在法庭上,公司与劳动者的叙述截然不同。某种程度上,就像是听两个人的故事。
阿龙回忆4月份刚刚结束的仲裁现场,他陈述了自己在前东家一路走来的历程。8年前,他作为校招生进了这家公司。他把这里当作「一个大家庭,一个承载自己最灿烂几年的地方」。经过几年的努力,阿龙的职级越来越高,年薪涨到税前70万。
他的工作性质没有变过,一直是「从开放的社区下载源代码,给同事的想法写代码,帮助他们落地」。一开始,是为社区团购服务。AI大模型流行以后,他被抽调到新的部门。这里仍然属于「一线」。他要做的,是支持公司内部的智能客服,比如问答机器人。他和同事也留下一些「推理引擎」,简单来说是一些代码,试图为公司的新模型提供支撑。离职以前,领导决定废弃这些代码。
而公司方则讲述了另一个故事:在2025年9月,公司自主研发的AI产品发布。阿龙作为公司的大模型工程师,必然了解产品的模型、公司的算力规模和机房分布。而这些,都属于商业机密。
法庭上,双方能够提供的证据数量,也存在悬殊的差距。
在前司的律师面前,阿龙感受到一种绝对的「压制」。从前的工作文档,都只保留在公司云端。互联网公司讲究无纸化办公,员工在离职前,所有的工作文档都不能自己带走。也就是说,几乎所有信息、数据和证据,都掌握在企业这一侧。
对阿龙来说,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是部门组织架构图表和他全部的工作文档。这两者,可以直观地说明他在团队的位置和具体工作内容。但是公司没有出示。
为了说明阿龙是「算法工程师」,前司律师截取了工作文档里的一部分,展示几页引擎代码。阿龙反驳,「这东西已经被废弃了」。
但「废弃」本身无法被证明。这几乎是个死胡同:「作为前员工,无法证明自己不涉密。」阿龙说,他能做的,只有口头阐释。
在竞业协议的官司面前,作为弱势一方的当事人和律师有着相同的困境——到底什么算商业机密?
清明节假期第一天,李志远的竞业案件一审开庭。质证过程针锋相对,涉及到技术概念,文科背景出身的律师和法官,听得「云里雾里」。最懂技术的是李志远,但是,他不熟悉法律争议的重点,也没有太多时间详细阐述。
前公司的叙述中,这是一个骗取竞业补偿金的犯罪故事。李志远作为一名「高级科学家」,却失去了诚信,匿名入职另一家公司。在陈述环节,李志远记得,对方最后一句话是「行为太恶劣了」。
而在李志远的故事里,他没有资格接触称得上商业秘密的东西。他只是一个熟练工人,由于从事AI行业,在市场上相对稀缺。
阿龙和李志远的代理律师都是吴士刚。他认为,两个人的官司都很有挑战性。吴士刚也在思考,一个技术人员是否该被竞业,什么认定标准才是公允的?
商业秘密的法律定义为:「秘密性、价值性和相对保密措施」。什么样的技术具有保密价值,什么样的技术没有?从法院案例看,法官一般推定,技术研发人员均默认负有保密义务,只要技术没被公开,便可以认定知悉技术秘密。
吴士刚认为,也许从法官的角度看,「研发人员只要搞技术,就推定他(她)知道技术秘密,进而推定这个人在竞争公司工作的时候,可能泄露大模型的技术秘密」。
然而,对于一线基层程序员而言,如果员工从外卖公司跳槽到共享单车公司,他很有可能既不了解外卖,也不了解共享单车。
吴士刚认为,目前司法案例大都认定程序员属于适格的竞业主体。但是,阿龙在公司所做的技术路线完全被公司放弃,没有取得有商业价值的技术成果,没有技术秘密需要保护。因而,公司不该限制阿龙再就业。
那天下午,质证环节持续了4个小时还没结束。傍晚6点,法官敲响锤子,宣告暂时休庭。李志远听见法官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个技术领域太专业了,完全听不懂。」
走出法院,吴士刚告诉他,想要打赢,还是要拼一把。想让法庭认定不属于竞业人员,很难实现。重点在于两家公司是否有实质竞争关系,关键看双方的证据是否充分。
一个悖论出现了:能被索赔的,都算不上顶级的人才;真正与商业机密有关系的人被挖走,往往不必自己赔钱。
图源电影《Her》
「大家的花期都蛮短的」
老麦在2000年初入行,接连见证了房地产与移动互联网的火爆。在他看来,就业市场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冰火两重天」——很多行业不景气,降薪、裁员,而但凡涉及到AI,人才流动就是翻倍地涨薪,炙手可热。「AI不仅是一个行业,而是一种生产力,它正在重塑所有的行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