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之骄子”到“高学历流民”——博士扩招二十年学术志

少子化与老龄化对不同群体与行业造成的压力，何尝不是东亚经济体在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必经阶段。作为传统的儒家东亚文化圈的一员，日本社会在经济下行期出现了诸如“返乡潮”“考公热”“学历贬值”“高学历贫穷”等社会现象。这些现象无一例外也在后来的韩国社会中出现，如今，轮到我们了。

2024年，某市委党校公开招聘3个博士岗位，竟吸引了150名博士参与竞争；反观此前，同等层次高校中，学术成果相近的博士，其安家补贴已从2023年30万元的基准水平，大幅降至10万元左右。陕西发布的《普通高校2023年毕业生就业质量年度报告》显示，2023年该省博士毕业生去向落实率为76.68%，较上一年下降9.45%，而全省本科毕业生去向落实率持续上升，达到81.19%。

更魔幻的是，智联招聘的数据显示，2024年硕士、博士毕业生中，仅44.4%成功获得录用通知，而大专生的offer获取率却高达56.6%。

曾经处于学历金字塔顶端的博士，难道真的“无人问津”了？

2025年夏天，一位哲学硕士从学校毕业，投出几十份简历却没人回复，他白天骑电动车送外卖，晚上在小区门口摆摊卖牛肉馅饼，每月房租一千八，水电煤气加起来还要多花一千多块。他说自己不是偷懒，是真的找不到出路。

这个人不是特殊情况。南京大学一位哲学博士向18所高校投递求职信，结果全被拒绝；郑州一所211高校的人工智能博士最后去了双非院校，每天忙着填表格、盖公章、接待检查工作，工资比当地汽修厂的老师傅还低。

浙大博士孟伟，读了8年博士无法毕业，最终选择送外卖维生。面对镜头，他低头道歉：“我给浙大丢人了。”

回望这一代博士群体，他们曾经是社会最受人尊重的一群人，但却在学历大扩招与就业市场萎缩中，变成了所谓的“学历难民”，最终在一次又一次的改革中，成为时代的牺牲品。

那么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一、1999年：第一次博士扩招的号角

“要比去年增加100万人。”

1999年6月2日上午，时任教育部发展规划司司长纪宝成被部长陈至立叫到办公室。当听到这个数字时，他“一下子跳了起来”，脱口而出“这绝对不可能”。

最终，1999年全国高校扩招了47%，比原计划增加超过50万人。而博士招生，也在这股浪潮中悄然起步。

1999年，全国招收博士生1.99万人，比上年增加近4000人，增幅达25%。这一年，被后来学者称为中国博士扩招的“元年”。

▲数据图表1：1998-2004年中国博士招生增长趋势

1999年到2004年，中国博士招生保持了20%以上的年均增长率。至2003年，博士生招收数量达到4.87万人，在校生人数达到13.67万人。

但回头看这些政策，在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十分必要。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来袭，中国经济增速下滑，内需不足，还面临着2100多万人的下岗失业问题。年轻人毕业找不到工作，国企改制又分流了不少职工，就业市场一片紧张。

这时候，亚洲开发银行的汤敏博士提了个建议：扩大高校招生，既能让年轻人推迟进入就业市场，缓解就业压力，又能拉动教育消费，还能带动相关产业，一举多得。

与此同时，国家正推行“科教兴国”战略，各行各业都缺人才。1998年，全国高校招生才108万人，毛入学率只有5%左右，意味着一百个适龄青年里，只有5个人能圆大学梦。

“大学生数量远低于同等发展水平的国家”，这个判断在当时几乎成为共识。

因此当扩招号角吹响时，几乎全社会都在为此欢呼。1999年的高考考场上，无数考生因为扩招而改变了命运。

但没有人想到，这仅仅是开始。

二、2004-2016年：减速与蛰伏

2004年之后，博士招生扩招开始减速。

从2004年到2016年，博士招生年增长速度保持在3-4%，这一时期的招生一直保持“小而精”的模式。

这段时间，中国博士培养经历了相对平稳的发展期。每年博士招生从5万多人缓慢增长到7万多人，毕业人数也从2万多人增长到5万多人。

▲数据图表2：2004-2016年中国博士招生与毕业人数

这段时间，博士的光环依然存在。

2008年，我国具有博士学位授予资格的高校有310所，超过美国的253所。2008年中国有4.38万人拿到了博士学位，而美国则授予了4.88万个研究类博士学位。

从1996年到2005年，中国博士学位授予数量先后超过韩国、印度、英国、日本和德国。

博士，依然是稀缺的代名词。

进入高校当老师，依然是博士毕业后的“标准出路”。那时候，手握一篇像样的论文，进一所普通本科院校任教，并不是难事。

然而，这段平稳期背后，暗流已经涌动。

2010年，教育部、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印发的《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十三五”规划》提出，要“适度扩大博士学位研究生教育规模”。

2017年，新一轮扩招的导火索被点燃。

三、2017年：第二次扩招与"双一流"建设

2017年，博士招生规模再次进入快速发展阶段。

这一年，全国博士招生人数达到8.39万人，较2016年增长8.5%。此后，增速一路攀升。

▲数据图表3：2017-2024年中国博士招生爆发式增长

2017年，中国高等教育迎来一个标志性节点：“双一流”建设正式启动。

继“211工程”“985工程”之后，“双一流”成为新时代高等教育发展的国家战略。各高校摩拳擦掌，纷纷将博士培养规模作为冲击“双一流”的重要筹码。

博士扩招的逻辑在那时被重新激活：高校通过扩招博士实现“科研成果”数字增长、排名跃升、项目资金支持。

然而，真正的“核爆”发生在2020年。

四、2020年：疫情下的"扩招救市"

2020年，新冠疫情突如其来，高校毕业生就业遭遇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一年，教育部宣布博士研究生招生规模“适度超前布局”。博士招生人数一举突破11万人，增幅超过10%。

此后，扩招势头一发不可收拾。

2020年到2024年，博士扩招5.5万人。也就是说，当前的博士招生规模是2010年的将近3倍，是2015年的2倍多。

2024年7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发布通知，新增831个博士学位授权点，这是2020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博士培养资源扩容，预计未来每年将额外增加约1万名博士招生名额。

更具标志性的信号是，2024年10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加快推动博士研究生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针对博士生培养工作，由中办国办联合发文，这一规格在以往极为少见。

▲数据图表4：2024年博士点新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