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中的华人女作家获普利策奖三联生活周刊
当地时间5月4日,2026年度普利策奖在美国揭晓,华人女作家李翊云凭借《自然万物只是生长》(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获得回忆录 / 自传奖。
《自然万物只是生长》是李翊云为逝世的19岁小儿子创作的回忆录,于2025年出版。在这本书出版前的2017年,她还失去了自己的大儿子。普利策奖评委会认为这部作品“感人至深又能引人深思,能以克制而倔强的笔调,聚焦真相、语言和生命的延续,写下自己接纳命运的心路历程”。截至目前,《自然万物只是生长》暂无中文版出版计划。
《鹅之书》是李翊云在中国大陆出版的第二本小说。这位华人作家以往的作品里,人物经常以某种执拗甚至决绝的姿态,承受着生活中巨大的伤痛。“伤痛”是李翊云写得最好的主题之一,也是她在生活中所长期面对的课题。小说在中国出版之际,她接受了本刊的专访,谈《鹅之书》的创作心路、她的写作理念,以及回应舆论关于她个人经历的相关问题。
2025年10月,美国华人作家李翊云的最新长篇小说《鹅之书》在中国出版。这是李翊云第二本在中国大陆出版的小说。她首本在国内出版的小说《我该走了吗》于2023年11月问世,距离她凭借用英文创作的短篇小说《不朽》(Immortality)登上美国文坛已过去了二十年。
在二十余年的写作生涯里,她获奖无数。2024年,她的短篇小说集《星期三的孩子》(Wednesday’s Child)进入普利策小说奖决选名单。2025年,她的回忆录《自然万物只是生长》(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进入美国国家图书奖非虚构类作品决选名单。随着时间推移,李翊云的创作力丝毫没有减弱,而是变得愈发强劲。
华人作家李翊云(图源:普林斯顿大学官网)
不过,在中国读者心中,李翊云的形象却是相对模糊的。这当然与她作品中文译本的稀缺有关。多年来,因为担心早期的小说会被读者误读,李翊云选择不授权中文译本。后来,在出版人彭伦不懈的努力下,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决定授权出版前述两本小说。
《鹅之书》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的法国乡村,讲述了两个13岁女孩的生活与友谊。两个女孩——法比耶娜和阿涅丝——在二战后法国乡村的贫乏生活中结成了某种复杂而不可分割的友谊。她们的性格与生活境况迥异:法比耶娜尖锐、好动、机敏而偶尔残酷,早早辍学为家里放牛;阿涅丝安静、内省、柔顺,在学校和村中都受人喜爱。两人形成某种不大可能却坚不可摧的组合。在法比耶娜的引导下,她们用戏谑对抗无聊,用“游戏”扩展生活的边界,重新定义自己的存在。
《鹅之书》的人物确有历史原型。一个名叫贝尔特·格里莫(Berthe Grimault)的少女作家,在上世纪50年代与弗朗索瓦丝·萨冈(Françoise Sagan)同期出现,后因被质疑“作品是否亲笔所写”,在短暂受到关注之后又迅速被人遗忘。《鹅之书》大致依据原型故事的脉络展开,却在原型故事神秘的罅隙中,以令人信服的想象与深入的内心挖掘,创造了两个令人难忘的少女形象。
《鹅之书》是李翊云在中国大陆出版的第二本小说
与此前的作品相比,《鹅之书》的语调变得轻盈了一些。在此前的许多小说中,人物常常是沉默而隐忍的,以某种执拗甚至决绝的姿态,承受着生活中巨大的伤痛。毫无疑问,“伤痛”是李翊云写得最好的主题之一。而伤痛,也是李翊云在生活中所长期面对的课题。让李翊云在中国进入大众视野的,无疑是她小儿子自杀的新闻。2024年2月,李翊云的次子詹姆斯在19岁时和哥哥文森特在七年前所做的一样,在普林斯顿大学城的火车站附近卧轨自杀。消息一出,媒体哗然。遗憾的是,在大众被这样可怕的悲剧惊动之时,猜疑、指责和谩骂也旋即而至,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面对漫天的负面言论,和她的许多小说人物一样,李翊云选择了沉默。
采访李翊云,她的私人生活便成为一个十分微妙(delicate)的问题。一方面,这是她身上的“新闻点”,(不幸的)是中国读者和公众想到她时的第一印象,围绕其上有太多舆论的嗓音和难解的谜团;另一方面,则是保护作家本人的愿望。有时候,去要求受访者谈论自身创伤——即便是为了向她提供解释自己的机会——都是显得不道德的。
但我其实很想和李翊云谈谈她写两个儿子之死的那两本书——2019年出版的《理性终结之处》(Where Reasons End)和去年出版的《自然万物只是生长》。在书中,李翊云本人也试图为一些问题寻找答案。在经历了反复的、痛苦的追问之后,她选择践行一个曾经极大地帮助过她的心理学概念——“全然的接受”(radical acceptance)。归根结底,一个人能够完全地理解另一个人吗——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孩子?而一个人可以全然地对另一个人的生命负责吗——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孩子或父母?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自杀?两个早慧、优秀、生活富足、得到了父母足够多的爱的少年,为什么会自杀?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尤其在生与死的两边,任何的言语和追问都不会带来回响。但在书中可以找到蛛丝马迹的是,早慧敏感的儿童或与大部分成年人不同,这种特质让他们过早地感知到生命的痛苦;而某些痛苦巨大到他们认为只能以抹消生命的方式去摆脱。这种痛苦与世俗意义上的生存境况无关,而只与个体对自身存在的感知有关。对这种痛苦,旁人即使无法完全理解,也应当予以尊重。这就是李翊云的态度。即便这种尊重,并不能减轻孩子死去的事实带给她本人的痛苦。在书中,李翊云常常使用的一个短语是“留住你”(keep you alive),或是“没能留住你”(failed to keep you alive)。这真是一个母亲最让人撕心裂肺的表达。孩子死去之后,父母的生活被完全改变,跌入了李翊云所说的“深渊”。
在采访过程中,当李翊云表示不愿谈论和回忆录有关的问题时,我表示接受。但在访谈接近尾声时,她放下了之前的防备,谈起了对于被舆论错误指责和审判的看法。这是《鹅之书》出版之后,李翊云唯一接受的中国大陆媒体的当面采访,也是她首次回应与舆论争议相关的问题。在《自然万物只是生长》一书的最后,她简短描述了丧子之后所见的众生百态。李翊云记下她在那段时间所见的众生百态,不是为了表达愤怒——像她在访谈中对我说的那样——而是为了传达一种观点:面对他人的痛苦,我们可以也应当表现得更好。
“任何写作都是在给人物一种清晰表达的能力”
三联生活周刊:你之前提到,《鹅之书》这本小说其实有一个现实原型,是你在阅读中偶然遇到的一个故事。你能否介绍一下这个故事的来源,以及它最初打动你的地方?
李翊云:这个故事的起点,其实来自我读到的一篇书评。那是爱尔兰作家伊丽莎白·鲍恩(Elizabeth Bowen)的一本评论集,她在里面提到过四位法国“神童”作家。最年轻的只有9岁,其次是13岁,最年长的是19岁——19岁的那个就是萨冈。鲍恩写道,把萨冈和这些孩子一比,她简直像个中年妇女。
那个13岁的女孩让我印象很深,她叫Berthe Grimault。她出身农村,后来几乎被人遗忘了。她一共写过三本书,只有第一本被翻译成英文,其余两本都是法语。我读了英文译本,坦率地说,我觉得写得并不好。但她毕竟是个孩子,或许应该给她一些宽容。后来我因为别的书去巴黎,和出版商、做公关的年轻人聊天,提起这个名字,发现几乎没有人知道她。
1956年6月,法国女作家弗朗索瓦丝·萨冈倚树而坐,正在阅读自己的作品
于是我开始做一些研究。非常巧合的是,我发现美国水牛城的一所大学图书馆里,收藏着一位女士的日记——她正是小说中汤森太太的原型。这位女士当年在英国办过一所“淑女学校”(finishing school),后来去了美国,把自己的日记捐给了图书馆。她在日记里提到过这个女孩,说她是illiterate——不会写作。而且当年的狗仔队还拍过这个女孩,历史上确实留下了一些照片。我就觉得这个故事非常有意思,于是就开始写了。
三联生活周刊:小说中,你把这个原型拆分成了两个女孩。她们的人物形象非常立体,精神世界和想象力都很丰富。我觉得有趣的是,你刚才说,故事原型的那个小作者写得并不好,但这一点和她(或者你想象中的她)的内心世界、她对世界的感知,其实并没有必然的关系。我很感兴趣的是小说采用的视角。它用的是阿涅丝成年后的回溯视角,那时她大概二十七八岁。这是不是因为,少女的精神世界可能极其丰富、感受极其强烈,但她当时未必具备一种流畅、准确的语言能力来讲述自己的故事?
李翊云:是的。我一直觉得,孩子对世界的理解其实是非常深刻、非常鲜活的,只是他们没有那种清晰表达(articulate)的能力。他们的感受往往不是通过语言表达的。有时候是一种身体的感受,有时候就是一种记忆,而这些记忆也不一定是以语言的形式被保存下来。所以我觉得,如果要写孩子的内心世界,你最终还是要给他们一种语言。所以我把阿涅丝写到27岁,让她用一个成年人的视角回望童年。
我觉得任何写作都是在给人物一种清晰表达的能力。阿涅丝在27岁时就拥有了这种能力。这时她已经离开法国、在美国住了很多年,然后法比耶娜又死了。这个时候她有了表达的能力,可以开始讲故事了。
三联生活周刊:而且她这个时候是有冲动去把这个故事讲出来的。
李翊云:是的。
《鹅之书》的人物确有历史原型,是一个名叫贝尔特· 格里莫的少女作家(视觉中国 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