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海风中的“近代第一城”澎湃历史
《清稗类钞》“集四方名联” 一条曾记录一个颇有趣味的轶事:“高宗南巡,驾次顺天之通州,曾出一联,以令侍臣属对。联曰: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凡十三字,以南北通州四字贯之。纪文达公昀对之曰: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此事被戏剧化于《铁齿铜牙纪晓岚》,也是该剧一大 “名场面”。顺天之通州,自然无人不晓,而联语中之 “南通州” 似乎于古史不彰。
踏足南通的第一日,这句流传百余年的旧联,总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一南一北两座通州,隔了千里江河,共享着 “通江达海” 的名号,也藏着截然不同的历史命途。此地古称胡逗洲,唐末方与北岸陆地相连,后周显德五年(958 年),设置静海军,后改定名通州,始筑州城,时领静海、海门 2 县。直至民国元年(1912 年),为别于直隶顺天府的北通州,废州立县定名南通,这一名字,便伴着江潮海风沿用至今。
通州位于长江口北岸,东北滨海,南面临江。除南郊的狼山、剑山、军山、马鞍山、黄泥山为孤岛状残丘外,其余均为江海冲积平原。天气温和,属亚热带季风气候,降水集中在夏秋两季。这里的地理环境宜于植棉,很早以纱花著称。(参章开沅《张謇传》,第 96 页)
南通市人文地图(图源:“地图研究所” 公众号)
在漫长的古代史中,这座偏处长江北岸的小城,始终未曾走入传统中原视角叙事的聚光灯下。论及此地文脉,世人或知北宋开宋学先声、立 “苏湖教法” 的安定先生胡瑗,知明末四公子中写就《影梅庵忆语》的冒辟疆,知 “扬州八怪” 里以风竹梅石名世、傲骨不阿的一怪李方膺。
他们皆在各自领域留下了传世之名,却少有人将其声名与南通这片土地紧密联系;他们的笔墨与风骨,未曾改写这座江边小城在历史长河中的轨迹,更未让南通跳脱出江南文脉的框架,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历史标的。直至近代,南通出现在了历史教科书的一页:状元张謇(字季直,号啬庵)在通州投资设厂、兴办教育、开垦通海 “高天大海间之一片荒滩”,让这座寂寂无名的江边小城,一跃成为中国近代民族工商业的发祥地,成了享誉全国的 “近代第一城”。
南通濠河风景区导览册(图源:南通群英馆)
这座城市的历史与记忆令人充满好奇,也让人不满足于纸上文字。2026 年 1 月 3 日,复旦大学历史学系近代史方向的十几名同学在戴海斌老师的带领下,搭乘高铁,自申赴通,在江苏南通开展了为期两天的考察。所经路线及考察地点具体列下:
1 月 3 日:上海站 — 南通西 — 中国珠算博物馆 — 中国审计博物馆 — 南通博物苑 — 通沙汽渡(南通↔张家港)
1 月 4 日:啬园 — 狼山 — 张謇纪念馆 — 沈绣博物馆 — 南通群英馆
考察师生在南通博物苑中馆前合影
一、“东海牧夫长” 张謇的事功与忧思
此行起初最重要的预期正是考察张謇与南通的故事。行走在南通城中,从市内的老厂房到濠河畔的博物苑,从百年师范的旧讲堂到滩涂的垦区阡陌,南通的每一处角落,都深深镌刻着张謇的印记。考察所至的各个博物馆(从张謇的旧居到新近建造的博物馆)几乎在讲述南通 “因人建城” 的故事。在南通博物苑旁的濠南别业里有大大小小的张謇生平事功的展板,几乎涉及南通及东南地区社会各层面,功业瞩目。
张謇纪念馆同样以展板展示了张謇的功绩,并特别凸显了其交游与家族的部分。同时,在参观南通名人馆等场馆时,不难发现这座城仍在以自己的存续与生长,诉说着先行者的家国情怀与历史远见,一砖一瓦皆是注脚,这或许也是最生动的 “以城鉴人”。与当地人交谈,张謇并非在每个南通人心中有平等的份量,但多少有其位置,也有人称其为 “南通王”。
张謇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 年)正式进入实业,“状元办厂”,自此选择与仕进不同的路。不可否认的是,张謇是在张之洞的安排与举荐下奉命办厂,此后也不断有政治上的表现,始终具有 “政治上的潜势力”。不过,在张謇的自叙和回忆文字中,有不少展现张謇专事货殖,不复仕进的文字,显示了一种分流的意味。例如在张謇纪念夫人徐氏时就提到:“金太夫人之卒也,诫謇性刚勿仕。戊戌将入京,夫人述太夫人言,且曰:‘君勿论何营,但勿仕,请帅家人力作赡家。人自有生耳,何至赖仕?’”(张謇《亡妻徐夫人墓表》,1908.7.13)
他自己则在晚年自订年谱中也有一段对创业之初、转型之际的回顾与总结。面对张之洞的任命时,他提到:
余自审寒士,初未敢应,既念书生为世轻久矣,病在空言,在负气,故世轻书生,书生亦轻世。今求国之强,当先教育,先养成能办适当教育之人才。而秉政者既暗蔽不足与谋,拥资者又乖隔不能与合,然固不能与政府隔,不能不与拥资者谋,纳约自牖,责在我辈,屈已下人之谓何?踟躇累日,应焉。初号召发起人,应者沈敬夫、刘一山、潘鹤琴、郭茂之、陈维镛、樊时薰六人,合组而余任通官商之邮。案既定,迁延不效,由汪知州撤樊、陈二人。
晚年的张謇以此总结了自己 “以教育为救亡图存之本,以实业为教育的基础” 这一根本方案,以及 “通官商之邮” 的基本定位。无论是否是当年的心境,这段实干家言还是很动人的,也常为研究张謇者所引用。这一时期,《马关条约》打破了外人在华办厂的限制,张謇此时选择办纱厂,正是 “为通州民生计,亦即为中国利源计”(《厂约》)。这也并非仅仅是一番空言,对地方性福祉的谋求与对全国、对外(尤其对日)的整体性构想在张謇后来的事业目标中时常交织在一起。
在濠南别业和张謇纪念馆 (濠阳小筑) 中,也存在一些有趣的非文字史料,同样表达着张謇的自我定位,与上述自叙文字的表达有一致之处,最重要的是,还强调着士的底色。如南通画家单林所作《张季子荷锄图》(1899 年)以及《东海牧夫长五十小象》(1902 年)。《张季子荷锄图》作于大生纱厂开机之际,由兄张詧题名,并有翁同龢赠诗。画面中的男子正值中年,头戴竹笠,身着长袍,足履布鞋,左手荷锄于肩,右手提袍一角,信步走来,侧首远瞩,神闲气定,仪态从容。此图也留下了张謇向友人索题的题咏,包含汤寿潜、丁立钧、沈曾植、徐乃昌、周家禄、顾锡爵、范当世、陈三立、郑孝胥等十七人(参孙海雄《夺魂摄魄 丹青传神 —— 记张謇挚友、肖像高手单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