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大博士回甘肃任教,从“明星学者”变“素人”中国科学报
来到清华校园,复旦出身的郑雅君变成了学界名人。
4月17日,清华大学十号楼北楼一层大厅,郑雅君被一众清华师生围着,甚至有女生见到她忍不住眼泪奔涌。这是明星人物的待遇。
活动的话题离不开她那本3年前的著作《金榜题名之后》。这本书由她的硕士论文改编而成,至今已多次重印,主题即她硕士论文的开篇之问:为什么社会出身弱势的学生跻身顶尖高校后,人生出路依旧面临先天劣势?
大约十年前,她先后访谈了18位清华学生、20位复旦学生,划分出两类优等生:一类是掌控型,自我主体性强,人生路径自主;另一类是养成型,也就是大众语境下的传统做题家。郑雅君便属于后者。生于紧挨祁连山的甘肃临泽县,边远地区出身的制约贯穿了她在复旦8年的求学时光。郑雅君研究的,其实一直是她自己。
时隔多年重回清华,这一议题依然没有褪色。活动现场,郑雅君的每句回应都是坚定的,给人铿锵有力的观感。但她也明白,只有在北上广,她才是那个“somebody”(知名人士)。等那个周日在北京师范大学举办的某场论坛结束,乘坐高铁回到甘肃,她就会秒变回无人瞩目的“nobody”(无名之辈)。
还好,她的研究主题一直没变,仍然是“文化挣扎”。
郑雅君图源:西北师大
“文化挣扎”
在香港大学,2017年至2025年,郑雅君读博用了8年。导师是来自美国的国际著名高等教育研究专家白杰瑞(Gerard A. Postiglione)。这也意味着,如果她回到内地任教,就没有“大树”可乘凉。
她的博士课题延续了硕士课题。在前期访谈调研的基础上,她提出了“文化挣扎”(Cultural Struggles)的概念。毕竟博士课题不能再停留在案例分析层面了,需要完成理论化建构。
有一次赴哈尔滨工程大学作讲座,她被问及为何会提出这个概念。郑雅君回答:“我发现没有可用的概念来表述,那么就必须提出(新的)来。”这番解答让该校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教授吴肃然眼前一亮,笑称“你身上有股侠气”。
与其说是侠气,不如说郑雅君胆子够大。她也明白:“按照学术界的游戏规则,一个1990年出生的青年提出一个新的学术概念,可能根本就没有人理会。如果用英文发表,那更是无人理会。但是天知道,我先写了再说”。
她还要研究寒门学生如何适应、跨越鸿沟。很多研究把这种“挣扎”看作应当克服的障碍,但她发现这也是大学培养的重要契机——只有当“好学生脚本”被挑战、个体遇到挫折、陷入挣扎时,新的自我才会诞生。这才是教育应有的作用。
她说,真正的成长,是自己打破旧脚本、重建新叙事的过程。她的复旦8年,就是这样一个蜕变的过程。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母亲感慨:“女儿这大学上得值。”郑雅君的父亲在她11岁时因车祸不幸去世,在父亲离世后,她由母亲抚养长大。
在港大,郑雅君经历了另一种挣扎:读博期间她成为了一个母亲。疫情让她的研究生活雪上加霜——机构封闭停运使她失去育儿支持,研究工作也时常陷入停滞。
郑雅君的投稿不算顺利,但她的博士论文答辩的结果特别好。她得到了答辩委员会的高度评价,位列港大前10%,还因此获得了30多万港币的博士论文年度奖学金——这是校级高端资助项目,可以支持获奖博士生在本校额外延长一年研修深造。
这时候她的考虑是,晚一年毕业也没关系,工作总会有的,于是在2024年和丈夫李晓亮一同前往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社会学系访学。在宾大,《不平等的童年》作者、社会学家Annette Lareau很赏识郑雅君的研究工作,不仅写信作了认真的反馈,还专门在自己家中组织联谊活动,来推动郑雅君和同行的交流。
一直以来,郑雅君的执念是,必须走顶尖学术路径,“像我这样的人,必须去更好的地方。其他选项都不存在。我必须不惜一切维护光环,因为那是我的身份认同、核心叙事”。读博后,她依然维持这套叙事,“发论文、做各种事,努力符合所有人对‘港大博士’的想象”。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回到甘肃。
郑雅君(右一)一家和导师白杰瑞(左二)
郑雅君2025年回到了甘肃,入职西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成为一名讲师。
在清华的交流活动中,一个跟郑雅君一样来自甘肃的学生诉说自己经历过的痛苦:由于数理基础差,他有过诸多不适应,“感觉已经到了可以判‘死刑’的程度”。
郑雅君提高了音量来回应:“我曾在复旦花了5年时间追赶,只为让自己看起来和同学们旗鼓相当。到了研究生阶段,我反而成了被学习、被羡慕的对象。我开始认真思考:我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追求世俗眼中的标准范本?这样的生活值得吗?我为什么非要挤进所谓的‘光环人群’?”
她说:“重要的是给自己一个解释: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件事。别人怎么想、光环还在不在,其实都不要紧。”
这段话,也是她如今选择去西北师大任教的内在缘由。
甘肃是她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羞于言说的来处,那里发展相对滞后、条件有限。她花了16年才把“英文薄弱”“视野狭隘”的标签摘掉,怎么能又回来呢?
她为自己的选择找到了好几个答案。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是家庭——丈夫李晓亮已先入职西北师大任教。
做博士论文的时候,郑雅君认识了李晓亮。两人恋爱一个月就结婚了,很快儿子笨笨出生了。郑雅君不避讳谈及丈夫。丈夫是港大的师兄,农村出身,沉默内敛、不善言辞;家境清寒,结婚时所有的积蓄就是学校给的安家费。
郑雅君和儿子,这也是她最近的微信头像。
但郑雅君看到了丈夫的闪光之处:他内心沉静、不浮躁、真诚实在,不会为了论文指标而制造学术垃圾,虽然发文很慢。
2018年,李晓亮决定到兰州工作的时候,她完全无法理解丈夫的选择。直到因为疫情,她被迫留在兰州,接触到了很多西北师大的学生。郑雅君发现,普通人的生活也自有天地,这个世界是很宽的。
同时她也发现,名利、符号资本、名校光环,在全世界都大同小异。美国名校里的人也会不停跳槽、出书,去往更好的平台。游戏规则和国内并无二致。
如果一直抱着“复制光环”的人生脚本,她就会永远活在“人外有人”的焦虑里。郑雅君想明白了:“我为什么非要拼命成为他们?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大概在去年,我终于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我认定自己的选择就是最好的。”
甚至她觉得,有时候随便选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像当年她随便选择了社会学专业。这个专业刚好赋予她把自己作为研究对象,研究自己的痛苦。如今来到西北师大,既然家庭在这里,既来之则安之,就它了。
硕士生导师熊庆年是最早建议郑雅君回兰州的人。他的一席话也起了作用:“你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不要在学术研究上寄托什么救世情结,把心态放轻盈一点;学术、工作、光环、地位、名利,当然也重要,但肯定没有家庭重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更重要的是,在兰州,她可以继续推进自己的核心议题。
过去十年她关心的是,寒门子弟考上名校、实现教育阶层流动后,救赎并没有到来,反而进入了更复杂的困境,面临更隐蔽的挑战。现在她有了新的转向,开始关心那些没有“赢”的人。大多数普通人只有短距离流动,甚至没有流动,教育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在高度筛选的教育系统里成长,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郑雅君重新开始了田野调查,她一头扎进了甘肃一所县级中学,至今已有近一年时间。
在那个县,没有什么产业,年轻人不上学就只能打工。教育几乎是改变命运的唯一路径。所以在那所高中,升学成绩很好。这正是郑雅君理想的田野调查场所。
在这所县中,她经常一待就是好几天,全程沉浸式参与学校生活。考虑到学生学业很忙,她只能偶尔去教室,因此她主要和老师聊。不过从上学期末开始,她渐渐融入了其中一个高中班级,班上学生跟她的隔阂渐少。今年她的重点是深入学生的生活,了解他们的成长状态。
西北师大是西北五省区优质师资的重要来源,其毕业生大多会选择留在西部中小学任教。这让郑雅君觉得,在西北师大教书更有意义,能真正影响西部教育。她给本科生上“教育社会学”,课程里会隐藏一个核心导向——教他们从社会学视角看问题,思考未来如何关怀弱势群体,并关照农村学生的特殊需求。
她还给教育博士上课。他们大都是在职的教育工作者,包括中小学老师、学校领导,是整个基础教育体系中的关键节点。
郑雅君在西北师大的教育博士课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