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基层共产党员的大半生澎湃历史

4/25/2026

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记录大时代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言传身教 家风传承

石门,是山东省临沂市临沭县下的一个小村镇,位于马陵山东麓,相传着春秋时“石门夜雨”的儒林佳话。佳话代代相传,这片土地孕育出了一代又一代脚踏实地、勤劳耕耘的百姓。1952年1月18日,兴学在新中国三岁时出生了,开始了他与新中国一同成长的大半辈子。

1958年,兴学进入本村村小读书,后来又顺利升上区里的初中,一直以来学习成绩还算不错。当时兴学的父亲在石门镇办企业(铁木社)当厂长,一家子人整整齐齐,过着齐头并进、阖家欢乐的好日子。这段难能可贵的读书时光,是兴学少年成长中少有的欢乐与幸福。

童年易逝,好景不长,命运似乎注定要考验这家人的意志。到了1962年,石门公社把兴学的父亲调回村当书记,主管着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直到1965年的冬天,村里在修建水库时突发暴雨,兴学的父亲作为干部,带头在水里搬了一天的泥沙,受了大寒,落下重病。病情伴随多年做干部的辛劳不仅没有痊愈,反而逐渐恶化。1966年9月16日,兴学刚上初中没多久,他的父亲就走了。此时他的家里还养着兴学的姥娘(外婆),加上兴学的母亲,共八口人,有兄弟姊妹六个。

“都说是人活一口气,还不如说人活一口食儿”。在兴学的记忆里,生活既让他懂得了挣一口饭吃的艰辛,也从长辈那里领悟了做人必须有一口气的家风。当时兴学的姥娘会给小孩子看病,尤其是对那种刚出生不久的幼童,兴学的姥娘总能给人家治好。于是家里时常就会有村民登门拜访,请他的姥娘去给孩子瞧病。

“那时我也小,有一回俺姥娘领着我去西南沈家,他家生了小孩,可小孩不肯喝奶,一喝就哭,到那里俺姥娘一看说‘这个长马牙子了’,于是就使(用)针把牙龈上的小疙瘩都挑破,接着用纱布包着白矾让小孩来回咬,等咬上十遍八遍就行了,等治完以后,人家里就会打一碗鸡蛋茶,那时候人穷,打四个鸡蛋就很多了,大家匀着吃完再坐坐(围坐着说说家常话),遇上会吸烟的再递上一包烟袋,大伙唠唠嗑就走了,也不收一分钱”。

在当时医疗不发达的农村,治病接生往往都靠一辈辈的经验积累。兴学的姥娘一家又一家地帮忙,用她纯朴无私的行动赢得了乡亲们的信任。这样到处给人家孩子瞧病,哪怕自身家里并不富裕,兴学的姥娘也从不曾将给予过的所有温暖换过一分钱。这种言传身教的纯朴与善良,深深浸润了在她身边长大的兴学,使他自然而然地认同了为他人奉献而不计较金钱回报的人生观。兴学常说,“都是庄上的老少爷们,你收谁的钱?”短短一句话,她做了一辈子,他也做了一辈子。

后来,无论是农忙时帮人家割麦子,还是被请去帮忙操办谁家的红白事,兴学从没求过什么回报。有时遇到人家觉得过意不去的,对方便会真心感谢地给他点上烟,留下点酒,若是遇上家里困难的,兴学就什么也不要了。这个家族在最困难时践行着的最纯粹的无私助人精神,正为兴学未来成为党员后的甘愿奉献埋下了种子。

初经历练 光荣入党

1966年是“文革”开始的第一年。学校停课了,书声也随风而散,农民和学生纷纷走上街头串联。兴学被迫停学,带着沉重与彷徨回到了家中。也许正因他身为家中长子,又刚失去父亲,少年的激昂冲动在残酷生存面前悄然冷却,他没有随波逐流成为“红卫兵”,也没有远行参加那场声势浩大的串联运动,而是选择留在家里,守护着一家老小八口人,进了村里的生产队,开始用双手换取工分。

上世纪70年代,时局动荡,幼年丧父,食指众多。面对现实的压力,这个家里的大哥早早担起了生活的重担。可能是兴学的父亲生前在村做干部口碑好的缘故,再加上当时村里识字的人并不多,读过书“有文化”的兴学慢慢在村里的生产队里当记工员。

从最简单的记工分开始,每天早上出勤时清点一次,中午忙农活时清点一次,结束时也要清点一天谁做了什么做了多少,大概像今天学校里的纪律委员一样。在那个温饱看天的年代,每一记公分都决定着一个家庭生存口粮多少的重要性,看似简单的记录,其中却考验着记分人最可贵的品质,那就是公平公正、实事求是。再后来,兴学开始当会计接手记账,就跟着村里的前会计学会了打算盘,一点一滴公家的收支渐渐做得精细且规整。日积月累,兴学这个年轻小伙子的身上,又多了一份仔细与严谨。

1971年7月,村里开始推行“农业学大寨”,兴学每天带人去北湖(村庄北方的田野)整地,整了一个冬天。北湖所有的那些大寨田,别的村里有的没整完,兴学村上的都整完了。到了1972年,南湖开始打机灌站,当时兴学带了村里18个人,这18个人是从9个生产队里挑的,一个队里挑2个人,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这些人天天抬筐运土,一直干到阴历的12月,因为干得好,上级奖励了两台柴油机,用来抽水灌溉农田,社员们非常开心。

“是年,县内实行稻改,全县种水稻7万亩,是临沭历史上种水稻最多的一年”。(山东地方志,临沂市,临沭县地情资料库,《临沭县志》大事记,1971-1980)

皇天不负有心人,那年冬天,稻改在县里的号召下顺利实现。

上世纪70年代的石门镇还是人民公社的管理模式,徐庄村(兴学生活的村子)被分为了九个生产队,每年的粮食要以生产队为单位上报上交。“公社化后,在管理上‘一大二公’,吃‘大锅饭’,搞平均主义,挫伤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直到70年代中期,小麦、花生亩产不过200斤,玉米亩产不过300斤,地瓜干亩产不过400斤。农作物单位面积产量处于长期低速增长的局面”。(山东省临沭县史志编纂委员会编:《临沭县志》,济南:齐鲁书社,1993年04月,第5页)

1971年,兴学所在的第二生产队被分到的口粮是最低的,每家每户才有150斤粮食用于未来一整年,全生产队挤挤也只余下了一点集体晒的地瓜干。祸不单行,本就不富裕的收成又恰逢上级向9个生产队额外增添1200斤的粮食征购,其余8个把粮食早早分干净的生产队队长无一人敢应答这个任务,全部的重担都落在了兴学二队还没有下分给社的地瓜干和粮食上。

那时国家分配的任务必须完成,有个口号人人都喊:“完成上级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分社员。”临沭县是花生产区,完成国家分配的油料,一个人一年就可以吃四斤八两油。完不成任务的,只能吃一两斤油,那时村里有好几个效率高的生产队,都能完成任务。集体仓库要将生产粮留好,饲料粮留好,种子粮留好,剩多剩少再分给社员。面对这样紧急加收1200斤的情况,兴学提议让自己的二队上交,只要过年后按规定经过统购统销,就可以有救济粮了,既帮村里解决了大难题,也不至于耽误大伙的温饱。当时的队长听完,二话没说便同意了。事情进展顺利,过了年真的下发了统销粮,于是村里救急完困难户,剩下的八九百斤粮食都补给了兴学的二大队,奖励他们“哪怕全村口粮最低,还积极完成上级任务”。由于兴学圆满解决了村里的燃眉之急,当时的村书记觉得他思想觉悟很好,能够用实际行动相信和支持党的政策,于是推荐兴学入了党,提拔为村党支部副书记。

“支部会一次通过了,发展(我)为党员”。现在兴学再谈起他当年入党的那个时刻,精神焕发的目光依然难掩内心的光荣与自豪。

▲兴学入党登记表

光荣入伍 远征云南

云南省昆明市寻甸县大石洞,原来是国防科工委第24基地,也就是89730部队,70年代负责我国反导工程640工程的试验任务,部署有用于导弹弹道测控的110远程跟踪雷达(能在2000多公里以外跟踪非合作的外空目标)。24基地在2014年公开揭秘了中国反导研究已秘密实施45年,至今还保留着司令部旧址。在司令部的不远处还有排已经坍塌残破的平房,那是当时千百个普通后勤连战士待过的营房,而兴学就是住过那里营房的后勤兵之一。

▲兴学登记入伍的军装照

▲兴学参军入伍证

1972年,是兴学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关键一年。那年年底,县里开始征兵了,兴学想报名去当兵,出去闯一闯。当时村里验兵通过了三个人,都是和他同一个生产队的,另外两个去了南京,兴学成了唯一的特征兵,去了云南。

同年年底,兴学当兵到了昆明,在昆明89730部队里,被下派到后勤部的老连队,主要负责秘密物资的安全转运。进入部队后,除了进行枪弹射击和加强体能等的日常训练,兴学最初的一年还被安排在炊事班里锻炼,学了一手干脆利落的好厨艺。从那以后兴学又主动要求外派,于是副营长批准他去搞营建。当时搞营建需要车皮计划,要到昆明市铁路局里申请审批。

“我一去要车皮计划,当时他们一看到我的介绍信太硬了!(都觉得介绍信很有分量)到那以后,(看到)89730部队号(盖章的文件)到那儿跟接山神一样”。

说到一步步搞营建的经过,兴学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当时有一个配运输的,是山东的叫王一庆,他非让我开车,我说我不会,他说我教你。他把我教会了开汽车。等到拉石头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让我开。有一回,我被连长逮住了,他说谁让你开车的?我说老师傅让我开的。王一庆说,是我教的徒弟。连长一看,说,在教导队练习半年的也不如你”。

从去曲靖联系火车转运河沙,到去昆明市拉木头,去南盘江拉沙。兴学在部队搞了一年零四个月的外交,为连队建设准备料子。7个多小时的车程,在云南高原陡峭的山路行走,这极其考验着司机的身体素质和驾驶技术,过程中兴学经历过开车掉进山沟的险历,也入乡随俗跟当地人学会了上山辨识、采摘基本的草药。在部队的四年军旅生活期间,兴学因结婚回过一次家,也就是那时开始了和文凤一起的人生篇章。回到部队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兴学在一次跑长途回到连队时,正好赶上部队复员的统计。于是他找到副营长说,我得复员回家,我已经结婚了。

在云南当兵一直到1976年4月25日,经部队批准,兴学复员回家了。那时候年轻的兴学根本不知道,他在部队里学会的开车、下厨等等与作战打靶不相干的这些技能,会在他日后回村开展基层建设时派上大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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