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只更一章?这个年轻人让传统文化在"废土"发光

4/26/2026

·三九音域,江苏省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番茄小说签约作家,著有《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我不是戏神》等。

他的身影明亮且孤独,

在废土上燃起一盏灯。

末日废土之上,一个身着火红戏衣的戏子缓缓行走。烈烈风中,尘埃纷飞,他的身影明亮且孤独,与灰暗世界形成强烈对比。戏台之上,他是万众瞩目的主角;戏台之外,他又是故事中挣扎的凡人。

——这是《我不是戏神》(以下简称《戏神》)开篇最具画面感的片段。这个红衣戏子正是三九音域笔下的陈伶。

书中,陈伶不仅生活于故事本身的舞台,更被置于读者的注视之下。这种被内外两层目光“双重观看”的设定,让角色的命运跳出故事框架与读者的感知交织,打破了“第四面墙”。

·《戏神》小说插图。(番茄小说官网)

三九音域将传统文化元素融入网络文学创作,是近年来以戏曲、苏绣等非遗题材出圈的代表性作者之一。

他擅长在小说中构建宏大的世界观,把古老的文化符号,注入末世奇幻的肌理,在虚构的废土世界重绽光彩。他的小说与一般网络“爽文”有所不同:传统文化的底色更厚,情感的层次也更为复杂。

从热血守护到先驱反抗,从都市异能到末世戏曲,三九音域力求在每一部小说中都有题材上的突破。他笑称,自己只是“想写自己喜欢的东西”。

4月,环球人物记者在杭州见到了他,一起谈论创作初心、文学与梦想,在全民阅读周之际,探寻新生代网文作家的文字力量。

持续阅读的欲望

“网络文学最初诞生的目的,就是为了爽,让大家看完之后有持续阅读的欲望。”三九音域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他并不回避“爽感”这个标签。在他看来,爽感是读者获得精神放松的正常需求,也是网络文学最直观的生命力所在。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经过多年发展,网络文学已经不仅仅是爽感的载体,它还能传递悲伤、哀悼,无论是对时代、角色还是整个世界的哀悼,都是一个复杂的、多元情绪表达的过程。”

这种对多重情绪表达的追求,在《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以下简称《斩神》)第三卷里曾引发争议。这一卷探讨的主题是“先驱与反抗”,节奏较前两卷明显放缓,遭遇了部分读者的差评。

“当时你是如何应对的,为什么选择坚持呢?”记者问。

三九音域想了想,坦然回应道:“前两卷约一百万字,大多讲述相同的内容。我想在原有基础上挖掘更深层的情感和主旨,尝试在第三卷探索不同内容。虽然有所延展,但最后还是要画回原点,让整体结构更完整。”

·《斩神》小说封面。(番茄小说官网)

这种对于创作理念的坚持,一直延续到他的新作《戏神》中,并最终让传统文化的元素也融入进来。在创作时,他花了大量心思把戏曲和非遗文化结合进来。“比如‘醒狮’,在书里我让它更具象化、更庞大,带有威慑力,赋予其‘吉祥如意’的能力从而帮助别人。”他说:“我想用想象力在现实的艺术形式和文化传承上加点‘调味料’,更具画面感、更吸引人。”

谈到姚清的苏绣角色,他眼里闪过一丝骄傲:“他的刺绣不只是装饰,而是表达了自己独特的东西,和一般的画作、绣品不同。苏绣可以绣在扇子上、绣在人的身体,甚至绣入整个世界,让世界变成巨大的苏绣——这是想象力的延展。”

·《戏神》小说封面。(番茄小说官网)

对于作品中融入哪些戏曲唱段,他也有自己的选取标准。“第一,唱段内容要和剧情相符,比如是否匹配战斗场景,和角色身份、武器是否契合。第二,有些唱段会携带隐喻,帮忙烘托角色生命的走向,比如生死、命运等。”

为了让传统戏曲自然融入剧情,他花了不少时间深耕钻研传统戏曲文化。最终,在《戏神》中,除他自己原创的《安魂谣》外,其余戏曲选段均取材于真实传统曲目。他说:“这是创作路上必不可少的积淀与功课。”

1999年9月,三九音域出生于江苏省镇江市。

小学三四年级,他开始借妈妈的手机读网文,每天上下学途中,掐着那短短十几分钟,把《诛仙》《遮天》《求魔》《凡人修仙传》一本本啃下去。到了夜里,他躲进被窝,屏幕的微光是唯一的亮色,耳朵却始终竖着——门外一有脚步声,手机立刻放下。“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有了自己动笔的冲动。”

·三九音域。(受访者供图)

中学时期,三九音域开始在作业本上写武侠小说,也写过短篇,但他自己并不把这段经历当作小说创作,“那只是兴趣,不能算是真正的尝试”。高中阶段,他与同学们在课余时间热烈讨论网络小说,书单已从《诛仙》换成了《龙族》——“这是这一代人共通的语境”。高考前,他的网文书龄已接近十年。高压之下,阅读是他最私密的快乐,让他至今难忘。

进入大学后,他在入学之初便确定了出国读研的方向,攻读工科与金融两个学位。然而,大四那年,按部就班的轨迹突然迎来一段“不可控”的转折。

“大学四年级时比较清闲,没有太多事情,就想着自己写点东西,觉得看完小说有点空虚,想创作一些不一样的内容。”他开始动笔写第一部小说《超能:我有一面复刻镜》(以下简称《复刻镜》),就这样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彼时,只有三个室友知道他在写小说。更多时候,他是一个人带着小平板和蓝牙键盘,在校园里找空教室写作。

“每天早晨八点起床,找空教室从上午写到晚上。外面飘着雪,教室不一定开空调。遇到老师来上课还得溜掉,找下一个空教室。”三九音域笑着回忆,“那段时间虽然辛苦,但也是很有意思的阶段。”

开头三个月,读者寥寥无几。“第一个月、第二个月每天也就几个人看,收益也很有限,勉强够买个包子。”他说。面对负面评价,他也曾动摇,但最终还是撑了过来。“我最讨厌写到一半弃笔的感觉,既然开始了,就想把故事写完。”

“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走接下来的人生,你会有压力吗?”记者问。

“生活中并没有那么多人真正关注你做什么选择,人生道路最终还是要自己决定。”他说,一开始写小说并没有告诉父母,在写出一些名气后才告诉他们,“爸妈知道后还挺接受的”。

从《复刻镜》叩开大门,三九音域开启了自己的创作之路。本科毕业后,他赴海外攻读金融硕士,疫情期间课程转为线上,他又开始写《斩神》,正式踏上职业创作的轨道。

《斩神》的爆火让他迅速跻身头部网络作家之列,其改编动画《斩神之凡尘神域》还入围了第30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动画片提名。面对荣誉,他却并未止步,转头扎进了《戏神》的创作中。这一次,他走得更远、更细致,在读者的注视下,完成了一次充满冒险的蜕变。

·动画《斩神之凡尘神域》改编自三九音域的小说《斩神》。(番茄小说官网)

谈及《戏神》中的角色陈伶,三九音域又进一步解读:“书开始时,观众对他说‘我们在看着你’。现实中,我们也被无数人看着,但最终,人生还是要靠自己走。别人的期待或恶意,终究只是外部因素,真正决定人生走向的是自己。”

人类璀璨如星辰

《戏神》仍在连载之中,三九音域的写作节奏比早年有所放缓——有时每天仅更一章。“主要是因为《戏神》的世界观宏大,需要考虑的细节多,神道、戏曲元素的融合以及角色塑造都比《斩神》要难很多。这并不是因为我懒,而是需要花大量心思构思。”他说。

他的一天,通常从上午十点开始。用一两个小时想剧情发展,下午两点到六七点正式码字,晚上则用来构思和寻找灵感。“我喜欢戴着耳机下楼散步,先确定剧情的情绪是悲剧还是高潮,然后配合听一些相应氛围的音乐。比如一个角色死得很煎熬,我就听很煎熬的音乐,以此带动自己的情绪,把它融入故事线。”他对环球人物记者说:“只有自己情绪真切,才能写出动人的故事。”

遇到卡文(指写不下去),三九音域不再像早年那样硬撑,而是选择停更一天,整理大纲,缓一缓思路。“我觉得内容的连贯和质量更重要,读者看到连贯且认同的故事,比每天都有更新但质量差要好很多。”

面对当下的AI浪潮,他的态度平静而笃定。“AI确实可以提供很多好的点子,但在角色塑造和长篇剧情构造上,还存在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相信读者更想看人类写的故事,而不是AI写的。所有角色、情感和设定汇聚成故事,这才是打动人的关键。”

正是这份对人文价值的坚守,让他始终相信人类独有的温度与力量。这正与他在《戏神》中 “人类璀璨如星辰” 的理念不谋而合。他解释道:“这句话分两部分。第一句是‘这个时代人命渺小如尘埃’,个体在宏大的时代浪潮下显得渺小。但从宏观角度看,每个人之间的联系汇聚成一个主体意识洪流,这是‘璀璨如星辰’的含义。既表现个体的渺小,也表达整体的强大。”

采访结束后,记者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末日废土上,那个身着火红戏衣的戏子,仍在烈烈风中缓缓行走。他明亮,也孤独,却始终没有停下来。三九音域说,人生最终还是要靠自己走。而他,正走在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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