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赛车手,想重新坐回车里北青深一度

4/23/2026

今年3月底,张诺去了趟内蒙古,跟认识多年的车友一起在沙漠场地练车。

经过了前5秒的生疏,关于车的感觉就都回来了。“不需要去回忆”,一切反应都是本能。冲过一个沙坡或者遭遇复杂地况,张诺能感到心里也在翻一个坡。

她能感到赛车在变化。车的改装更倾向电子化,比赛少了一些她从前享受的那种纯粹来自机械的竞技感。当年曾跟她一起比赛的人,留在赛车领域的已经不多,一些人转到幕后,有人做了教练、车队经理,有人成为了官方赛事的组织者。

19岁的张诺与中国第一支女子车队签约正式成为赛车手

张诺自己也变了。她的父亲是中国第一代业余赛车手,参加过各类职业比赛。她在赛车运动兴起时的热闹氛围里长大,童年记忆的很多画面是父亲换档的手,以及他比赛时发动机的轰鸣声。张诺说,即便是一辆陌生的车,只要给她几分钟,她就能摸清这辆车的脾气秉性。对她来说,车是有感情和生命的,就像她的家人一样。

与中国第一支女子车队签约,开始以赛车手的身份参加比赛时,张诺只有19岁。那一年她在中国汽车拉力赛上拿下亚军,也是比赛中年龄最小的车手。她1米7的身高,是不断被车队和媒体提及的那个“美女车手”。现在她40岁,距离上一次在专业场地上心无旁骛地跑车已经至少过去了10年。

在获得亚军的第二年,她作为玲珑女子车队的赛车手参加浙江龙游国际汽联亚太汽车拉力锦标赛。张诺原本有很大希望拿下比赛为女赛车手设置的“巾帼杯”,车队也要求她稳一些,但她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这个专门的奖项来的,她不想做“美女车手”,她想跟所有车手争。

极快的速度下,赛车失控,在空中翻转六圈半,最后落在了坡下的竹林里。张诺受了些皮外伤,但在她心里,错失掉的机会,像一道抹不去的阴影。那之后的比赛中,她开得保守,再没有那么好的成绩。

与车队的矛盾、高投入低回报,在这项运动发展之初,很多现实问题逐渐显露。六年合同结束后,2015年,张诺结婚,很快成为母亲,她回归家庭,时间几乎全部给了孩子。她的职业生涯也几乎在那时结束。只在很有限的时间里,她偶尔参加一些汽车活动,尝试做一些跟车有关的工作,想尽力不要离赛车太远。

随着孩子长大,她开始意识到,是时候重新找回独立的自己。3月10日,她在社交平台发帖,希望找一份司机工作。她在帖子里这样介绍自己:“国内第一批女赛车手,拉力赛,场地赛,越野场地赛,漂移赛都跑……然28岁因为爱情,不再天南地北跑比赛,专心在家相夫教子,儿如今九岁,已步入正轨,想做回独立自己,想找份跟车有关的工作……”

帖子里没说的是,20年前一个女孩坚定地选择成为赛车手,但她又经历了什么样的赛场,最终做了不一样的选择。

以下是张诺的讲述。

张诺小时候和父亲的合影

去当一名赛车手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一项有危险的运动,但我并不怕。我从小就是一个胆子特别大的孩子,什么都敢干,我记得五六岁的时候,就敢从三米来高的地方往下跳,比很多男孩还要猛。

我爸以前是部队里的汽车兵,开东风大卡车,那种卡车换档时,就像是铁片碰铁片,硬碰硬,想无缝衔接换档是很难的,不像我们现在开的小轿车,换档时没感觉。我爸跟我讲,他那时候练挂档连长就坐在他旁边,一旦车耸一下,就会用螺丝刀的木把手敲他手指骨,有时皮都敲破。

我爸就是那样把车练出来的。我小时候的很多记忆就是坐在他的车里,看着他挂档换档。我爸开车的技术一直很好,我感觉他有一种对技术的痴狂,一种极致的追求。有时候一台车如果开着噪音大或者松油门车滑行的时候不顺畅,只要我爸开一阵,这些问题就解决了,车就立马变得不一样,他的技术似乎很养车,这件事我一直觉得特别神奇。

我爸是中国第一代业余赛车手,参加了非常多职业比赛。我八九岁的时候,他做生意,卖电器器材,算是个体户,当时深圳的合作商送给我爸一台越野摩托车,那之后他就开始玩车,后来又参加了港京拉力赛(香港-北京汽车拉力赛)。

只要不上学,他参加的比赛我都会去看。他参加第一届恒运杯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的时候,赛段就在郑州周边。我站在一个山坡顶上,看着下面好几个弯道,一台台车经过,速度很快。我能听见踩油门时的轰隆声,到了弯道车手松油门,就听不到那个声音了。

当我爸的12号捷达车经过时,旁边有人讨论,说这个车手厉害,速度快,油门的声音都没有降低。你能从声音听出一个车手对赛道的掌控,听出他的技术水平。我就特别骄傲,说这是我爸。

那时候我就对赛车感兴趣了。有一段时间,我爸和河南一些早期赛车运动的前辈合伙在当地建了一个赛车场,我记得修了三四年,他们去国外专门学习,带回了很多赛车运动的先进理念,赛道设计得很漂亮,看台这些硬件设施也很标准。

我童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赛车场落成以后,这里举办了很多大型的比赛,国外的车手、香港台湾的车手,都来参加。他们把赛车的世界带到了我和很多人面前。但是几年后,因为资金问题,赛车场还是垮掉了。原来这个地方特别远,很荒凉,现在已经变成我们这最繁华的地方,但再也没人练车了。

19岁时我进入南航工作,也在那一年我看到玲珑女子车队招募女赛车手的选拔赛消息。我请假跑去北京参加了决赛,拿到了亚军。我想辞职与车队签约,当时我爸并不支持,他比其他人更知道这项运动并不是谁都能玩得起、玩得长久的。我爸当时跟我说,平时玩他支持我,但是我要辞职跑专业比赛,他不认可。

但是我执意要辞职,去做赛车手。我跟他说,我不去走一遭,肯定会后悔。后来家里也没办法,从小到大他们都挺尊重我个人意见。可能那时候我爸感受也很复杂,但他并没告诉过我。

我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拿着我爸的钥匙开了一圈他的车,他其实当时挺生气的,又半信半疑,可能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我要做这个是挡也挡不住的。

张诺驾车在比赛中

空中翻转了六圈半

加入车队的第二年,2007年11月9日-11日,我参加了浙江龙游国际汽联亚太汽车拉力锦标赛。第一天开幕式后的超级短道比赛里,我和领航员夺得了S2组冠军。

比赛为女车手设立了一个奖项——巾帼杯,前提是整场比赛有三个及以上的女车组参赛,车手和领航员都是女性。当时拿到巾帼杯的希望很大,但我更想往前争,当你上了赛道,这是一个本能的反应,你是控制不了的。我当时是有这个实力的,因为头一天的短道比赛我们拿到了冠军。

车队经理对我的要求是:“你慢慢跑一定要稳住,然后我们就拿一个巾帼杯。”拿奖是车队的想法,可以收获更多影响力,也能带来更好的商业(赞助)。但是作为我个人来说,我是挺想突破自己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我是女生,要去拿一个专属女性的奖杯,我想跟所有赛车手争一下。

但比赛出了意外,速度太快,车翻了。车子当时在空中翻了六圈半,停下来的时候坡边的竹子有的被劈成一半,就像电影《十面埋伏》里章子怡的那个场景。后来大家给我起了个外号,就叫“十面埋伏”。

那是一个直坡,直接掉下去了。那些竹子全是45度生长的,等于把我的车架在竹林上面,有了缓冲。车子翻滚的时候我和领航员其实都在心里默数车子翻了几个滚。我们遇见过很多车翻到路边或者是人倒扣在车里的情况,所以真的发生的时候,第一反应并不是懵或者害怕。而是会想要把那一瞬间拆分,就像慢动作一样,然后习惯性的去分析判断我当下的情况是什么。

那次我没受什么伤,只是软组织挫伤,在酒店躺了两天。比起危险、受伤,让我过不去的是心里的那一关。那次翻车之后,有很多年我都会做梦,梦见翻车那一瞬间我就会惊醒。到现在其实那个影响还在。我总会觉得可惜,如果我把握住了那次机会,没有发生事故,会不会以后的事情就不一样了,自己会跑得更好?

我也会自责。会想如果我听车队经理的话,不那么拼,不那么去争,可能就会有更好的结果。那之后,在比赛时,我开始变得保守,成绩再也没有那么好了。车队也会对我有些意见,认为我没有听话,也会给我施加压力。

对车手来说,在受关注的比赛中翻车,消息很快传遍了比赛,也会有记者来报道我们翻了车,退了赛。有些和我爸相熟的前辈来劝我不要灰心,这很正常,车手想要突破自己肯定会尽力,会想要更快,肯定要冒险。但我带着包袱,肯定不能轻松上阵。

那时我就会想,要是我自费改装车,自费参加比赛,可能就什么都不用顾虑了。我当时签约了六年,一些其他问题也慢慢出现。后来车队在赛车的投入上有点力不从心,车手跟车队之间也产生了一些矛盾。外界一开始对我们的定位就是博眼球,用来宣传,更关注车手的外形,车队慢慢就变味了。

现在回看也是这项运动还发展得不成熟。那时候一场比赛就算拿到名次也没什么奖金,出场费大概5000元,不包括路费和其他费用,就算拿了奖金也没法覆盖成本,我自己投入的会更多一些。

在比赛场上,张诺拒绝做一只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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