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场延期取消,2026年音乐节有“流量”也卖不动票了
很难想象,有一天李宇春、华晨宇、毛不易、陈楚生、张韶涵、任嘉伦、希林娜依·高、李斯丹妮、陆虎等名字,会集体出现在同一批延期音乐节的艺人名单里。
音乐节的阵容越来越难做。过去常见的合作舞台、特别SET,早已无法满足如今乐迷的需求。尤其是在国内音乐节数量如此之多的情况下,主办方必须不断创新、不断求变,保持新鲜感,才能做出“有人看”的演出。所以,音乐节阵容不限于摇滚乐队已经很久了。(回顾:大型演出创收超12亿,27场大型户外,摇滚和流行占比最高,电音涨潮,古偶顶流杀入音乐节|五一档回顾)
音乐节的舞台歌手能上,演员能上,偶像也能上。毕竟娱乐圈的流量比乐队圈大得多,从现实来看,阵容可以直接影响票房。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回顾2023年的井喷期,出现了一些不够专业的“野鸡”音乐节。它们阵容潦草、形式粗糙,不符合音乐节制作的规范与观众的需求,被视为扰乱市场秩序的存在。但后来这些品牌消失了,是大浪淘沙、市场优胜劣汰的必然结果。
然而,2026年的这一轮延期与取消,门槛显然提高了。今年的名单中不乏大型音乐节IP,而且这几场取消的音乐节,阵容都还算说得过去。那么,是音乐节市场不行了吗?主办方到底该怎么排阵容,才能把票卖出去?被延期、取消的艺人又在面对什么?
本文通过对资深艺人经纪人周小琳、乐队经纪人胥胥(化名)、西湖音乐节主理人老韭菜的访谈,结合音乐财经(ID:musicbusiness)编辑部对行业的观察,试图呈现音乐节取消前后发生的真实故事,供行业从业者参考。
被“便宜转卖”两三手
如上图所示,今年以来延期或取消的11场音乐节中,艺人阵容以流行为主,其次是摇滚和说唱。过去,大家普遍认为卖不动票是因为阵容太“摇滚”、太小众;但现在,所谓的“流量型”音乐节同样在延期取消。
具体来看,沙一汀EL一人出现了4次,成为近期的“最受伤”艺人;C-BLOCK、黄子弘凡和Tizzy T都3次踩坑;而华晨宇、毛不易、GAI周延等头部艺人同样在列,各自被取消了两场。
要知道这份名单的“含金量”其实不低。如果把其中的20-24组艺人拼成一场两天的音乐节,放在2023年绝对秒售罄,2024年快速售罄,2025年售票的情况也会不错。但到了今年,同样的阵容却面临延期取消。换句话说,不是艺人不够大牌,而是这种阵容模式正在失灵。
从地区分布看,今年的11场延期取消音乐节中,有8场都发生在两湖两广地区,广东4场。这一总数,较一个月前音乐财经的统计又增加了8场。就在发稿前,春谣音乐节也发布了演出取消举办的公告。(回顾:接连取消延期,3月仅剩6场|2026年Q1音乐节市场观察)
其中也不乏因天气原因延期的,奇幻乐园音乐节便是一例。从当地乐迷发出的图片来看,舞台已基本搭建完毕。且在公告发出时,不少乐迷已经前往广西,甚至在飞机上遇到了参演艺人,但即便如此,奇幻乐园音乐节还是没有等到“奇迹”。
而其余多数延期或取消的音乐节,并未对外说明具体原因。但“春江水暖鸭先知”,市场环境究竟如何,主办方一定比外界更清楚。
以近期在武汉取消的某音乐节为例,据两位艺人团队成员透露,这次主办方并未完成合同签约,也没有支付首款,早已做好可能取消的准备。
在走流程期间,就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在拖延时间。“其实在公布之前,我们团队内部就有预感,觉得可能要办不成了”,经纪人C对音乐财经表示。经纪人D则抱怨道:“听说更大牌的音乐人收到了首款......一直催,但人家就是不付款有什么办法?”
艺人方被占用了档期,无法接演其他活动,而主办方给出的解决方案却只是一个不确定的延期。“事实上,在没有支付定金的情况下,这基本就是一张‘空头支票’”,胥胥说道。
然而即便是已经收到定金的延期,再执行起来也是一波三折,而且经常是一个被反复“便宜转卖”的状态,“哪怕是半价卖、打折卖,也会减少一部分的损失”。周小琳告诉音乐财经:“在合同约定的有效期内,被转卖个两三手都有可能。”
虽然“转来转去”艺人最终拿到的钱不会变少,但时间成本却会大幅增加。
周小琳透露,有些演出即便已经过了合同时效,也不会简简单单就不了了之,“拿了钱不干活”这种事几乎不可能,总免不了一番扯皮。而且,就算超出了合同有效期,主办方又把合同转卖出去了,艺人方为了能拿回尾款,最终还是得接。
然而,从音乐节主办方的视角来看,部分艺人的档期可以顺延,后续项目中仍可继续沟通。
但这还涉及到一个问题,如果次年艺人的秀费上涨,主办方就需要补差价。但更糟糕的事,不是所有艺人都能谈延期,个别头部艺人的费用可能高达一两百万,且无法谈延期,那么已支付的首款就只能打水漂。
“像痛仰乐队,是最有原则。”老韭菜分享了他们在音乐节延期时的做法:“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有一次音乐节做了部分艺人的延期,痛仰乐队是在半年延期时间到了还坚持把秀费退还主办方的唯一乐队。”这在行业里算是楷模级别的仗义之举。
老韭菜分析说,其实没有哪个音乐节品牌愿意随随便便取消演出,那会严重损害品牌形象,而且后续再次报批的时候,文化和旅游主管部门也会关注这个IP的取消和延期记录。
秀费“节节高涨”
艺人预定环节不透明
每年过完年,艺人的出场费都要涨一涨。
根据编辑部的观察,一支在音乐节中间偏后时段出场的乐队,今年的出场费比去年涨了10万。如果一场音乐节一天有10支乐队,考虑到头部艺人的涨幅一定更大,暂且按每支乐队平均涨10万计算,那么今年办音乐节的单日成本就比去年多出至少100万。换算成门票销售的额外压力,以单张票价400元计,这意味着今年的主办方需要比去年至少多卖出2500张票才能拉平成本。
老韭菜透露,“从23年音乐节爆发到现在,多数艺人的身价都翻倍了,翻十倍的也有”。但影响因素有很多,上综艺、或者演唱会升咖后,价格都会有不同的浮动。譬如,23年邀请某歌手只需要80万,现在则需要400万。另一位音乐人涨幅更大,音乐节报价也直接从20万涨到400万。
“光谈价格没什么意义,关键还是看他们在不同阶段的带票能力。”老韭菜补充说:“以前请某个艺人花20万,大概能卖出两三千张票;可他要价400万的时候,那票房号召力也需要对得起这个价。”
另一方面,在一些关键的演出时间节点,主办方之间也会内卷抬价抢人,带来的影响就是艺人价格继续上涨。
此外,关于音乐节艺人的虚假报价满天飞。
譬如,这份发布在小红书的《2026音乐节乐队出场费》,当编辑部拿着这份名单向业内人士求证时,发现其中有些乐队的实际报价比这份报价单上的还要更高。也有乐队报价仅只有这张表格报价中的一半:“反正我们乐队的价格加得太夸张了”,亦有乐队经纪人表示:“这个价格是二道贩子加过价的,基本没一个准的”。
虽然不少人认为,如今大家联系乐队本人或乐队经纪公司的方式非常多,根本没有必要通过传媒公司获取报价。但在实际操作中,不少经纪公司仍然需要通过中介公司或个人牵线搭桥。
音乐节的艺人预定没有想象中透明。胥胥对音乐财经说道:“在行业内,我们乐队对外的演出价格是统一的。但比如,某A公司联系我们,把价格谈到了更高的水平,那对方赚这个差价也很正常,金额往往在数万元。”
其次,主办方内部在艺人身上吃回扣的现象也难以避免。
此前,有经纪人曾向音乐财经透露,在接洽一场音乐节时,突然收到一笔比约定秀费多出数万元的款项。随后对方联系他,称是财务打错了,请他直接把多转的钱汇入对方的个人账户,显然这是不合规的。
几万元的不透明费用,叠加起来,便成了一笔不可忽视的隐性成本。
这些钱最终要么由主办方默默消化,要么转嫁到票价上,由观众买单。更糟糕的是,当市场下行、利润变薄时,这种灰色操作会进一步挤压本就脆弱的盈利空间,让一场音乐节的账更难算回来。
2000万很尴尬
3000万难回本
音乐节本身具有全国性经济的属性。
一个理想的数据是,省外观众占比能保持在50%以上。老韭菜观察到,在这样的数据支撑下,文旅部门或许还愿意为这些项目提供补贴,因为音乐节带来的人潮会在当地产生消费、进行自发传播,文旅推广也能与之融合。
但现在,音乐节遍地开花,逐渐从全国性经济沦为区域性经济。
与此同时,艺人阵容也愈发饭圈化、流量化。结果观众越来越局限于本地年轻人,音乐节失去了“在地经济”的拉动作用,也丧失了额外带来的赋能流量。
老韭菜认为,这正是音乐节项目越来越难做、数量越来越少的核心原因。(回顾:1-7月40场音乐节延期取消,山东取消5场,河南场次再清零,1000万的盘子最尴尬)
2026年,音乐财经观察发现,文旅扶持的音乐节项目数量正在肉眼可见的减少。同时,随着各地足球赛事的兴起,“城市足球联赛”正在成为文旅发展的新方向。
自去年苏超掀起“赛事经济”以来,这股热潮已经全国范围内蔓延。
今年,全国各地都在开展城市足球联赛,如湘超、蒙超、川超、东北超……已有近20个省份和地区计划举办省级城市足球联赛,各地居民对城市联赛的参与热情高涨。
2025年第一届苏超有多火?全年吸引了超过243万观众到现场观看,线上观看人次高达22亿,实现了1元门票拉动7元多的吃喝玩乐消费。今年,苏超的开幕式更是邀请到周深常州奥体中心助阵表演,让不少网友感慨:“演唱会门票抢不到,没想到在苏超先看到了。”
眼下,足球赛事接过了文旅引流的大旗,音乐节这门生意的热度正在褪去。
编辑部和老韭菜一起算了一笔账:一场两天、单日两万人的音乐节,票价400元,总票房约1596万元。
按目前音乐节制作4个压轴加2到3组中腰部艺人的阵容,两日艺人成本就要1400万~1600万元。其中,单舞台4个压轴级艺人约600万~700万元,这还是在没请大流量艺人的情况下,因为许多流行歌手单报价就在400万~500万元。再加上票务代理、舞台制作、安保、宣传、艺人差旅等成本,整场音乐节制作成本至少2000万元。如果一天加一个顶流压轴,成本直逼3000万元。
能带动票房还好,就怕花了钱请来艺人,票却卖不出去,只能硬扛亏损。音乐节这种投资体量,一旦崩盘就是全盘皆输,过去五年赚的钱,可能都填不满这一场亏损的窟窿。也因此,行业内一直有主办方呼吁艺人降价,可以把秀费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毕竟主办方越来越少的情况下,整个行业都有可能完蛋。
在刚刚落幕的科切拉音乐节首周演出中,压轴的贾斯汀·比伯成为全球乐迷热议的焦点。他也以超过1000万美元的出场费成为科切拉音乐节史上最高收入的艺人,在当时震动了整个音乐行业,但也破了动员人数的历史记录。
要知道,往往一分钟内售空的科切拉音乐节,在前两年已经出现了售票萎靡的情况,2025年官宣贾斯汀·比伯演出的消息后,才再次提振了票房的销售速度。
过去两年海外大量中小型音乐节倒闭,大型音乐节IP如科切拉都面临着巨大的售票压力,对于国内的音乐节主办方来说,生存现状更是堪称音乐圈版本的“鱿鱼游戏”。
对主办方而言,眼前只剩两条路,要么动用“钞能力”,砸钱请来能带票的头部艺人,做“大型”甚至“超大型”音乐节,在赌桌上拼一把。要么反其道而行之,走一条“小而美”的路线,用足够独立、足够独特的审美,不叫阵容靠口碑和体验出圈,培养一批忠实的乐迷,如这两年的CAN Festival和成都春游音乐节,这两个IP的口碑都很好,成本较低,也不愁卖不动票。
总的来看,当24年、25年集中消耗的“流量牌”开始失效,那些真正有辨识度、有归属感的音乐节IP,反而会在这一轮搏杀中获益。面对即将到来的五一黄金周,谁将接住今年这一轮富贵?音乐财经将继续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