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反体制先锋到中共吉祥物:鲁迅被谁磨平了棱角?纽约时报

4/16/2026

一个世纪前,中国最著名的现代作家鲁迅以其对传统儒家文化、外国列强欺凌以及中国历代专制统治者冠冕堂皇的道德说教的犀利批判而声名鹊起。

如今,在他的故乡绍兴——中国东部一座富裕的水乡城市——这位作家已从一个反体制的激烈叛逆者转变为可爱的共产党吉祥物。他原本棱角分明的性格和犀利的观点已被打磨得如同全城各处作为纪念品出售的鲁迅冰箱贴一样光滑扁平。

鲁迅原本棱角分明的性格和犀利的观点已被打磨得如同全城各处作为纪念品出售的鲁迅冰箱贴一样光滑扁平。

旅游区里一幅纪念鲁迅的壁画。

1936年去世前不久,鲁迅曾写道:“中国的人们,遇见带有会使自己不安的朕兆的人物,向来就用两样法:将他压下去,或者将他捧起来。”

1940年,毛泽东称鲁迅是“空前的民族英雄”,将他捧上了神坛。几十年来,鲁迅一直屹立在中国最庞大的文学政治崇拜的中心。

然而,毛泽东推崇的那个作为陈腐教条反叛者的鲁迅近年来已被搁置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温顺、更欢快的版本。这个新形象更符合中国现任领导人习近平的路线——通过歌颂国家过去的“光辉成就”来激发民族自豪感。因此,这位作家已成为中国共产党努力重新包装中国的复杂历史、为官方叙事服务的典型案例。

1930年,鲁迅在上海庆祝50岁生日。

在习近平领导下,当局严厉打击负面情绪,惩处那些“恶意挑动负面情绪”的博主和网络红人——而这种情绪恰恰是鲁迅本人经常表现出来的。

共产党不再将这位作家描绘成一个脾气暴躁的反叛者,而是将他塑造成可爱的迪士尼风格卡通形象,在他儿时故居周边的石板路上,点缀着许多以他为原型的巨大玻璃钢人偶。

在绍兴的鲁迅童年求学旧址——他曾回忆说那里枯燥得令人昏昏欲睡,甚至希望老师“生病,最好是死掉”——但如今,校外的一块牌子将他誉为“勤奋好学的学生”,渴望吸收课堂上讲授的一切。

马路对面,鲁迅纪念馆的建筑立面上贴着习近平最喜欢的一句面向青年的口号:“传承红色基因,弘扬爱国主义。”

此外,官方似乎还在采取其他举措重塑这位作家的形象:绍兴的一座大型鲁迅纪念综合体自去年年底以来一直因“维修”而关闭,上海的一处更大规模的建筑群也是如此。

绍兴鲁迅母校附近运河上的观光船。

鲁迅原名周树人,1881年出生于一个没落的士绅家庭。1918年,他使用鲁迅这一笔名发表了首部重要作品《狂人日记》,这是中国第一篇用白话文创作的现代短篇小说。

故事的主人公确信儒家传统鼓励吃人,并因意识到自己多年来一直生活在一个“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而发疯。

这种对中国历史的阴暗解读与习近平的“中国梦”显得格格不入。后者的“民族复兴”计划在很大程度上将国家过去的问题归咎于外国人,并推崇中国传统。

习近平对“历史虚无主义”——即任何有损党或中国形象的历史叙述——持敌对态度,他所营造的氛围被曾在毛泽东时代留学中国的澳大利亚汉学家白杰明(GeremieBarmé)称为“沉闷帝国”——一种愉悦的、被麻醉后的平静。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即使是像鲁迅这样脾气古怪的麻烦制造者,也要被迫面带微笑,乖乖就范。

但甚至在习近平上台之前,鲁迅辛辣的悲观主义就已遭到一些民族主义知识分子的抨击,他们指责他沿袭了殖民时期传教士对中国落后、残忍的刻板印象。

旅游区展出一张鲁迅与家人的珍贵合影。

鲁镇的田园风光,这是一个以鲁迅笔下人物为主题的文学主题公园。

鲁迅的孙子周令飞驳斥这是对鲁迅作品的“严重误读”。他拒绝了面对面的采访,但在书面回复中表示,祖父的“目标是帮助中国人民站起来,超越他们自身的处境,而不是盲目模仿西方或迎合偏见”。

几十年来,鲁迅研究一直是中国国家学校课程的一部分,尽管为了顺应政治风向的变化,他的必读作品清单不时会被修改。例如,自1989年中国军队镇压天安门事件以来,鲁迅那篇义愤填膺的散文《纪念刘和珍君》便从课本中消失了。这篇文章是他为悼念1926年在北京被政府军枪杀的一名学生抗议者而写的。

同样被剔出教学范畴的还有鲁迅向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谈及对1912年满清王朝崩塌后的观察:“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尽管鲁迅被毛泽东赞誉为“现代中国的圣人”,称他“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鲁迅从未加入共产党,也不认为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深受疾病困扰,受到权力过大的党内文官的排挤。这些人接管了他名义上领导的一群左翼作家,向他施压,要求他放弃个人主义风格,拥护“无产阶级文学”。

作家雕像旁的一块石碑上镌刻着“民族魂”。

几十年来,鲁迅的研究一直是中国国家学校课程的一部分,尽管其必读作品清单会随着政治风向的变化而定期进行调整。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