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真的可以超越光速环球科学
如果你站在桥上,俯视流淌的河流,一定能观察到,规律的水流线条中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个个“显眼涡”。这些涡旋似乎格外自由,或顺着水流加速,或逆着河流停留,仿佛超脱于河水本身的运动。
艺术概念图:光强消失的光学奇点与旋转的蓝色和橙色光学涡旋。图片来源:Technion-Israel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这种速度上的脱节似乎很奇怪。但如果更近一点观察,你或许会发现,看到的涡旋只是一个形状,并没有一团固定的水一直待在那。这有点像体育场里观众掀起的“人浪”。显然,人们并没有真的离开自己的座位,只是原地站起坐下,但人浪的波峰看起来却飞速席卷过整个看台。
图片来源:unsplash
实际上,流水中的水分子也一直在狂奔,只是在途中不停地重新排列出一种异常的结构——水流的方向绕着某个点不停旋转,形成一个涡旋。当周围的水流发生变化时,涡旋这个结构本身也会随之在新的位置重建,看上去就像在移动一样。
光场里的“洞”
这种奇妙的运动脱节不仅存在于宏观的流体中,也会潜伏在抽象的波动场里,比如光场。光本质上是电磁波,它的关键特征中有两个在此格外值得关注:描述光强的振幅与描述波动“进度”的相位。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两个量在空间中都是平滑变化的,比如振幅可能先变小再变大,相位则在波动周期上连续移动。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光场中会出现一些类似漩涡的结构,这也被称为光涡旋(optical vortex)。
不同的是,这次围绕涡旋中心流动的不再是水,而是光场的相位。而涡旋的中心是一个奇特的点,这里光强为零,看上去完全是黑暗的,就好像光里出现了一个“洞”;相位也无法定义,就像你站在南极点无法指明哪个方向是东一样——这些暗点(dark point)也被称为光学奇点(optical singularity)。
令人困惑的奇点
尽管概念上有些抽象,但物理学家很快发现,光场中的相位奇点可以类比为具有相互作用的粒子。虽然不可能在真实世界中做到,但我们还是尝试想象将一堆光学奇点撒在一个平面上。那么,奇点会在空间上如何分布呢?
它可能像气体中的粒子一样,完全随机分布;也可能像固体晶体中的粒子一样,彼此距离固定地整齐排列;还可能像液体中的粒子一样,介于二者之间,既不会因为彼此互斥靠得太近,也不会因毫无关联而离得太远。有趣的是,光学奇点在空间分布上表现得就像真实液体中相互作用的粒子。
所谓的相互作用,其实来自光学奇点携带的“电荷”——拓扑电荷,即绕奇点一圈的相位变化往往为+1或-1。尽管这个概念看上去与粒子的正负电荷很相似,但它本质上是一种几何属性,没有任何力的参与,可以简单理解为漩涡左旋或右旋的扭曲。
图片来源:unsplash
当两个+1的奇点凑在一起,无限靠近时,会形成一个拓扑电荷为+2的超级奇点,但由于它极其不稳定,一旦形成就会立刻“裂开”,回归变成两个+1的奇点,表现出来就是无法靠近,也就是同性互斥。同时,由于场中的相位不会凭空断掉,因此奇点在诞生时必须一正一负成对产生再成对湮灭,表现出来的就是异性相吸。
光学奇点表现出的正负“电荷”、成对产生或湮灭、相互吸引或排斥的空间分布特性,让物理学家很容易接受粒子-奇点这个类比。然而,2000年发表于《英国皇家学会》的一项研究通过数学推导预测,光学奇点的速度分布彻底打破了常规,它竟然会在演化过程中出现发散的情况,也就是存在一些超光速的极端运动事件。这个类比在动力学层面失效了。
湮灭前的疯狂
早在上世纪70年代,物理学家第一次提出光学奇点概念时,就指出它的速度可能在理论上无穷大,甚至超越光速,到2000年又给出了明确的数学推导,且结果显示这种超光速现象在理论上普遍存在。但始终无人能用实验检验这一理论预测。
没办法,这显然需要极高的时空分辨率,远超人类现有的观测能力范围。不过最近,以色列理工学院的一个研究团队与合作者实现了一项期盼已久的突破性成就:直接测量这些光学奇点的速度分布。这项研究于上个月发表在了《自然》(Nature)上。
研究团队选择了一种有趣的材料——六方氮化硼(hBN)薄膜。在这种材料中,光不会以普通的形式传播,而会被转化为“双曲声子极化激元”。相比在真空中疾驰而过的光,这种极化激元的群速度极其缓慢,甚至不到真空光速的1%。这就可以把原本一闪而过的瞬间“拉长”成可以被慢慢观察的过程,方便研究人员捕捉奇点的快速演化。
图片来源:unsplash
在此基础上,研究团队利用超快透射电子显微镜,让飞秒级激光脉冲激发样品中的波动,同时用电子束去“扫描”这一瞬间的光场。通过不断调节时间延迟,重建每一帧中的振幅和相位信息,他们最终得到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微观电影”——在纳米级空间尺度和飞秒级时间尺度上,连续记录下成千上万个光学奇点的产生、移动与湮灭。
研究者利用算法在海量的动态图像数据中找出奇点,并追踪它们在不同时间帧中的位置变化,从而重建出每一个奇点的运动轨迹。这样不仅能看到单个奇点如何加速、转向甚至消失,还能统计出成百上千个奇点之间的距离、速度以及它们随时间的整体演化规律。
正是在这些细致的轨迹分析中,研究人员终于看到了理论描述的场景:当一对正负奇点彼此靠近、即将湮灭时,它们速度会急剧升高,甚至超过光速。通过对大量事件进行统计,研究人员首次在实验上验证了光学奇点速度分布的重尾特征——那些看似疯狂的极端超光速运动,并非个例,反而可能在这个系统中占比不小。
爱因斯坦还是没错
乍看之下,“超光速”的实验依据难免让人联想到违反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但事实上,这里超光速的并不是携带能量或信息的实体,而是光场中一种几何结构的位置变化。就像人浪的波峰可以飞速跨越看台,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移动一样,光学奇点的超光速也只是相位结构在空间中重组的结果,并不违背因果律,也不能超光速传递信号。
约半世纪前,理论就能大致描述这种现象。但如今这项研究通过巧妙的实验设计,终于将停留在理论中极端现象变成了可以被直接观测和统计的物理现实。
图片来源:unsplash
此外,它还揭示了波动系统中普遍存在的规律——在一个由线性波动叠加构成、看似平滑温和的系统中,依然可能因结构本身的拓扑约束产生“极端事件”。而从更广的视角来看,这项工作也为理解其他各类系统的奇特拓扑相提供了新的窗口,无论是超流体中的量子涡旋,还是材料中的拓扑缺陷,它们或许也都不只是像粒子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