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王汉周
明弘治年间,苏州府长洲县有户周姓人家,家主周北山是个补鞋匠。
他与妻子刘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周长明、次子周天明。
周长明自幼读过社学,写得一手好字,成年后从社学结业,便随父学了半年补鞋的手艺,独自出摊。
后来他得知县衙正在招收吏员,要求必须写得一手好字。
周长明心中大喜,当即前去报名,果然顺利进入县衙,得了抄写文书的差事。
周北山世代为农,得知长子入了公门,倍感骄傲。他心中欢喜,特意上街割了三斤五花肉、打了半斤黄酒,让妻子做顿丰盛晚饭,好好庆贺一番。
当天傍晚,一家人围桌吃饭,周北山把全家希望都寄托在长子身上,盼他在衙门站稳后,多多帮衬年幼的弟弟周天明。
此时周天明还在社学做蒙童,心思单纯,一双眼睛只盯着桌上油亮的红烧肉,馋得直咽口水。许是家中老幺,他自幼被父母兄姐护着,活得天真无邪,这般纯粹的时光,一直延续到他十六岁那年。
弘治十一年(1498年)初秋,一日学堂放学已晚,周天明生性爱读书,便留在学堂多温习了半个时辰,天色将暗才动身回家。
路上行人稀少,半道上,他撞见几人围殴一名灰衣人,那人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周天明虽心中害怕,仍大喝制止:“别打了,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打人者见状四散逃去。
周天明连忙跑过去扶起灰衣人,问道:“你怎样了?”
对方紧紧抓住他的手,似有话要说,却因失血过多当场气绝。
正巧两名壮汉经过,不由分说便认定周天明是凶手,将他扭送官府。周天明被押到县衙大堂,连喊冤枉,细说自己路见不平的经过。
官府见出了人命,即刻派仵作和捕快赶赴事发现场勘验取证。
经杵作验伤与捕快勘查脚印、打斗痕迹的校对,确认死者系被多人围殴致死,现场脚印凌乱,深浅不一,行凶者至少有三四人。
在大堂上,县令认定周天明必有同伙,一拍惊堂木,厉声让周天明把同伙交代出来。
周天明根本不认识行凶者,百般辩解,却因死者紧抓其手、孤身路过、无人作证,被官府与百姓误解。
县令就认定是狡辩抵赖,下令对他数次用刑,夹棍、杖刑轮番上阵。周天明数次昏死过去,醒来后不肯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却也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案件陷入僵局。
捕快急于结案交差,便四处搜罗疑点,将死者紧抓其手、孤身路过、无人作证等零碎线索强行拼凑在一起,做成一套看似完整的罪证。
县令不再细查,草草将周天明判为杀人主犯之一,秋后问斩。
县令姓古,办案糊涂草率,好在苏州知府并不昏庸。
他审阅案卷后,认为仅凭疑点判少年死刑太过草率,当即驳回原判,发回重审。
于是,官府命画工将死者的相貌画成图形,在全城各处张贴,寻人辨认。
可大半个月过去毫无线索,案子彻底无从查起。
因上面未限定查案期限,古县令干脆拖延,将周天明关入死囚牢,不再过问。
这一关就是四年,县衙人事也几经变动。
周天明入狱三年后,古县令年老还乡,朝廷派了宗县令接任。周北山深知小儿子周天明性情温顺,连鸡都不敢杀,绝不可能杀人,见新县令到任,本想上堂为他鸣冤,可找长子周长明商量时,却被狠狠泼了冷水。
周长明冷静分析:“先不说我们拿不出证据证明弟弟无罪,单就咱家无钱无势,拿什么打官司?”
周北山又悔又痛,他本指望周天明读书成才、改换门庭,如今一场冤案,所有指望都落了空。
周长明又说,自己曾悄悄托人求情,却被告诫:身为公门吏员,又是嫌犯亲属,理应避嫌,若再敢说情,触怒县令,连这份差事都保不住。周北山一听当即退缩,彻底打消申诉的念头。
弘治十八年(1505年),宗县令任满调任,纪县令接任。
纪县令年轻精明,深知政绩重于虚名,上任后便遍阅积压多年的旧案。
他发现周天明的案子疑点极多,又听闻他在牢中虽身陷囹圄,却始终坚持读书、不肯认罪,可见其把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
加之死者家属久未露面,证据严重不足,纪县令当即决断,将周天明无罪释放,只令他每十日到衙门报备一次行踪。与周天明同时出狱的,还有捕头许衡兴。
许衡兴当年制止石家少爷强占民女,拒捕时失手斩杀对方,却因石家势大,被古县令与宗县令双双拖延,关入大牢多年。
纪县令查明原委后判许衡兴正当防卫无罪,既安抚民心,也赢得了清正廉明的美名。
许衡兴出狱时,许家亲友、哑巴少女一家,以及邻里街坊的百姓,全都涌到衙门前迎接,鞭炮齐鸣、欢呼声不绝于耳。
反观周天明,却无人问津,孤身一人,满心冰凉。
他入狱四年,父亲只探望过一次,兄长周长明近在衙门,却从未踏足大牢。
周天明不怨家人,只觉是自己拖累了他们,茫然游荡一天后,终于在暮色中回到家门口。
他正犹豫敲门,周母端水出门,一眼见到他,铜盆落地,失声痛哭:“天明!我的儿啊!”
周北山出来,见他憔悴不堪,又愧又痛,沙哑着说:“回来……就好啊!”
屋里,周长明端坐不动,眼神闪躲,不敢看弟弟。
嫂嫂冷着脸阴阳怪气:“哟,可算回来了,这下家里可要热闹了。”周天明强压苦涩行礼,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家,满心苍凉。
翌日,周母买了只老母鸡炖汤,被封氏指桑骂槐,嫌她乱花钱。
鸡汤刚端上桌,就被封氏端进自己屋里,半点没给周天明留。周天明只当没被当面辱骂已是给面,惭愧自己拖累父母,让他们在兄嫂面前忍气吞声。
他问父亲乡下老房子是否还在,想搬过去住,周北山却支吾说早已卖掉。
原来周长明合伙做生意,骗父亲卖了田地资产,结果血本无归。
周天明寻思贴补家用,便摆摊代写书信,空暇时默写书籍想整理成册换钱。傍晚回家,封氏又破口大骂,嫌他用家里东西。
周天明辩解:“小桌是捡的,笔墨纸砚是我当年的旧物。”
封氏冷笑:“哪样是你自己花钱买的?”
他哑口无言,只觉在家中处处受限。
次日清晨,周母趁无人塞给他几个铜板:“饿了买两个包子吃,别把你嫂子的话往心上放,忍忍就过。”
周天明眼眶湿润,喉头哽咽。
可他心里清楚,兄嫂并非只是瞧不起他,周长明默许妻子刁难,本就巴不得他早日离开。
这日傍晚,周天明归家,封氏又揪着旧事骂骂咧咧。
周母疲惫反驳,说天明只用了侄儿弃置的小桌,身为兄长的周长明理当接济弟弟。
封氏当即破口大骂,指责周家要累死自己的丈夫,周母气极,提起乡下卖田产的钱本有周天明一份。
封氏立刻撒泼打滚,谎称自己常年拿娘家钱贴补周家,胡编乱造颠倒黑白。
周母气得发抖,揭穿她从未贴补,反倒自己娘家侄子逢年过节都送钱送物,足够二老度日。
这话惹得周长明不快,沉脸提出分家,说:“天明已二十岁,该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
周母又惊又痛,厉声斥责他:“天明蒙冤入狱,你怕牵连不肯申冤;天明出狱,你怕丢脸不让家人去接,如今弟弟落难,非但不帮,还要推卸责任。”
周长明将茶盏重重一搁,脸色铁青,说:“天明疑点未清,怕被牵连,不顾父母安危”。
这话刺中周北山的软肋,他被“连坐”二字吓得又急又怕,扬手狠狠扇了周母一巴掌,还对着妻子嘶吼,怪她挑祸。
这一幕让周天明心寒又难过,他挡在母亲身前,对着周北山深深鞠躬,冷静决绝道:“父亲不该如此待母亲,有怨气冲我来,我这就走,永不踏入家门。”
周母当即拉住他,语气坚定:“娘跟你一起走,这个家我早就不想待了。咱母子绝不分开。”
周天明热泪盈眶,紧紧抱住母亲。
随后周母收拾好衣物,被周天明搀扶着离去。
晚风寒凉,周母攥着包袱,脚步决绝,强撑着安慰天明:“先找客栈住下,明日找你表兄弟,他们不会不管。”
天明却驻足笑道:“娘,我们有住处,不必住客栈。”
周母只当他是宽慰自己,满心酸楚。
天明领着母亲穿过街巷,走进一处胡同,推开一栋带小院的小楼。
油灯亮起,屋内桌椅茶具一应俱全。
周母又惊又疑:“你哪来的钱买房?”
天明一边生火,一边轻声回道:“我答应纪县令入衙办事,他给了五十两银子,买房置办家当后,还剩不少。”
他拿出盖着官印的房契,又把余钱交给母亲做家用。
周母又喜又怨:“既有这般好事,在家为何不说,白白受你兄嫂轻贱?”
天明无奈一笑:“话未出口便被骂作死囚犯,哪有机会说。况且即便说了,他们依旧怕被我拖累,与其强留不如分开。”
望着儿子沉稳的侧脸,周母猛然发觉,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懵懂少年。
夜深人静,周母只觉儿子如老宅那棵遭雷劈的老槐,历经磨难,终要抽出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