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首毒枭反爆乱,墨西哥主权分层文化纵横

4/2/2026

在主流叙事中,墨西哥被视为“国家能力不足”的典型,仿佛只要国家机器运转正常,暴力便会消散。然而,2026年初墨西哥国家军队击毙了国内大毒枭“埃尔·门乔”,随后全国多地立刻爆发了更猛烈的焚烧与封锁。国家的强力介入,为何没有创造秩序,反而引爆了社会秩序的崩塌?

本文指出,这种解释隐含了一个未经反思的现代性预设:主权理应是均质且连续的。事实上,墨西哥从未形成现代意义上的均质主权空间,其历史常态是中央权威与地方社会并存的“分层主权”。从阿兹特克帝国的贡赋体系,到殖民时期的双重社会结构,再到革命制度党时期的组织吸纳,墨西哥的主权形态始终表现为一种“优位权”与地方自治秩序的叠加,而从未出现一种现代性想象下的均质主权。因此,当代贩毒集团并非单纯的反国家力量,而是这种分层政治结构所不可或缺的部分。墨西哥政府的“斩首行动”试图制造一种“均质主权”的幻觉,但随之而来的剧烈的暴力震荡,则说明国家在打破历史形成的分层结构后缺乏相对应的稳定机制。

均质主权的幻觉:墨西哥斩首行动与暴力震荡的历史逻辑

2026年2月,墨西哥联邦军队在哈利斯科州发动突袭,击毙哈利斯科(Estado de Jalisco)新生代贩毒集团(CártelJalisco Nueva Generación,CJNG)头目内梅西奥·奥塞格拉·塞万提斯(Nemesio OsegueraCervantes),即外界熟知的“埃尔·门乔”(ElMencho)。

这是近年来墨西哥最具象征意义的一次安全行动。辛鲍姆(Sheinbaum)政府迅速将其定性为国家权威的重大胜利,强调这是收回暴力控制权、恢复法治秩序的关键一步。几乎在同一时间,哈利斯科及周边瓜纳华托、米却肯等州出现连锁反应。武装人员焚烧车辆、封锁高速公路、扰乱物流节点,多座城市商业停摆、学校停课。国家展示主权的瞬间,地方社会却陷入更深的不稳定。这一悖论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一个根本问题,如果主权意味着对暴力的垄断,为什么国家最强烈的主权展示反而引发更剧烈的震荡?

自新自由主义时代以来,“国家能力不足”几乎成为国内外学界对墨西哥治理困境的惯常解释。按照这一逻辑,墨西哥未能完成现代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主权整合,犯罪集团因此得以挑战国家权威。这种解释隐含一个未经反思的前提,即主权理应是均质的、连续的,在疆域内部无缝覆盖的。一旦空间内部出现裂缝,便被视为失败。

然而,墨西哥的政治空间从未按照这种模式生成。从前西班牙的贡赋帝国,到殖民时期的“避难区域”(regionesderefugio),再到独立之后革命制度党主导的国家整合工程,中央权威始终叠加在地方社会之上,却从未彻底吸收地方。地方社会保留自身的网络、亲属结构与经济逻辑,国家权力与之并行存在,多层级秩序成为历史常态。在这样的结构中,毒枭组织并非简单的“反国家力量”,而是一种嵌入地方经济与社会关系网络中的权威形式。换言之,毒枭组织非法,却并不游离;暴力持续存在,却未必始终失控。当国家通过“斩首”打破既有平衡时,其击碎的不只是犯罪组织的领导层,也是一套已经嵌入地方社会的权力配置。

从更深层看,辛鲍姆政府所面对的,是一种“均质主权的幻觉”。我们习惯将单一权威、暴力垄断、法律连续与空间整合作为政治秩序的常态,并以此衡量现实。一旦多重权威并存、地方暴力网络与国家制度交织的现象出现,便将其归类为主权失控。但这种判断本身建立在一个历史性的误认之上,即把现代民族国家的理想模型,当作跨越历史与地域的普遍标准。墨西哥的经验恰恰提醒我们,主权并非天然均质,而是长期在分层结构中生成和调整的结果。所谓暴乱,与其说是主权崩溃,不如说是主权形式与历史结构之间张力的显现。理解这一点,意味着必须把当下行动放入更长的时间尺度中考察,追溯分层主权(soberaníaestratificada)如何在贡赋帝国、殖民支配与民族国家建构过程中逐渐沉积,并最终成为当代政治冲突的深层背景。

▍叠加主权的历史生成:从贡赋帝国到殖民支配

墨西哥政治空间的早期形态,并非围绕疆域内部的统一权威展开,而是围绕等级化的权威关系组织起来。权力的扩张不以消除地方社会为前提,而以确立优位地位为核心。中央权威在既有社会结构之上叠加资源抽取与军事惩戒的权力,并不承担全面治理的责任。在这一权力结构下,地方秩序因此既未消失,也未与中央平行,而是被纳入一种不对称的层级关系之中。进而,主权并非排他性的覆盖,而是一种优位结构。在这一结构中,中央在其上,地方在其下,两者并存,却不对等。这种分层配置,并不是制度缺陷,而是一种稳定的统治安排。

前西班牙时期的中部高地,为这一结构提供了早期形态。城邦政治构成基本单位,不同区域形成相互竞争的霸权网络。中部阿兹特克的崛起并未终结这种多中心格局,而是在其之上建立贡赋体系(sistematributario)。贡赋并非行政整合,而是政治臣服的周期性确认。被征服地区通常保留内部统治阶层与宗教秩序,只需承担贡赋与军事义务。中央的目标不是制度同化,而是资源持续流动与等级承认。换言之,帝国的稳定依赖于地方社会的延续,而非其改造。中心与外围之间的关系不是吸收关系,而是支配关系。帝国空间因此呈现出权力强度递减的差序结构。在这一差序结构中,核心区域直接体现中央意志,贡赋区域承担资源功能,边缘区域则通过威慑维持服从。这种结构避免了高成本的全面治理,同时确保资源动员的可持续性。

这一统治方式的关键,在于中央权威所掌握的并非对地方社会的全面替代,而是一种“优位权”(supremacía)。所谓优位权,并不是对所有权力的垄断,而是对权力边界的最终裁决权。中央并不承担地方社会的日常治理,也不试图重构其内部秩序;地方统治者仍然管理土地、主持祭祀、调解纠纷,社会再生产依旧在地方层面完成。中央在战争、贡赋与惩戒事务上拥有不可挑战的最终决定权,一旦资源流动中断或等级关系动摇,便通过军事行动或象征性暴力加以纠正。

在这一体系下,主权因此不是均质铺展在整个空间之中,而是集中在贡赋流向、军事动员、公共仪式等若干关键节点,并通过对这些节点的控制确立优位地位。公开的人祭与战争仪式在这一体系中具有制度意义,它们不是偶发的残酷,而是等级确认的政治行动,是对“谁拥有最终裁断权”的反复展示。中央通过周期性的展示与惩戒维持优位,而地方通过承认这种优位维持自身延续。空间整合由此并不依赖行政渗透或制度同化,而依赖等级关系的持续确认。

正因为中央不承担全面治理的成本,它才得以在不改造地方结构的前提下维持长期支配;主权既集中于优位节点,又分散于地方实践之中,形成一种层级化而非排他化的结构。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安第斯地区的印加帝国。印加的统治并非依赖差序式的权力递减,而是通过贯通山地与海岸的道路系统(QhapaqÑan)将各区域纳入直接编织的行政网络之中。路网不仅是军事动员的工具,更是行政监督与劳役调配的基础。中央通过道路、仓储体系与劳役制度,将地方社会嵌入一种垂直控制体系之内。地方秩序虽未完全消失,却在制度上被整合进统一的行政结构之中。

西班牙征服改变了权威的来源与象征体系,却并未改写权威的配置方式。1521年的军事胜利在法理上确立了西班牙王室的主权,在制度实践层面并未制造一个彻底断裂的社会开端。殖民者很快意识到,既有的地方等级结构不但难以被立即替代,而且构成资源动员与社会稳定的必要基础。于是,殖民秩序并未在社会基层重建权威,而是在原有权力层级之上叠加新的主权框架。许多前阿兹特克时期的地方首领“卡西克”(cacique)被重新确认其地位,他们既维持社区内部的传统权威,又承担王权代理人的职责,负责税收征解、劳役组织与秩序维持。旧有等级结构由此并未消解,而是在新的法理体系之中被重新编码。

贝尔特兰(Beltrán)将这一结构概括为支配过程(procesodominical),即技术与经济更发达的中心对外围的持续支配。在这一体系下,殖民社会并非单一结构,而是形成双重社会(sociedaddual),现代部门与传统印第安社区并存,税收、劳役与贸易网络把地方社会纳入资源抽取体系,却并未重构其内部组织。印第安社区在殖民框架之内保留土地制度、宗教实践与社会关系网络,内部秩序并未被行政同化所取代。

所谓“避难区域”(regionesderefugio),并非国家之外,而是国家内部的分层空间。这些区域在政治上承认中心优位,在经济上承担贡赋与劳役义务,在社会层面却维持相对封闭的结构。殖民国家并未承担全面改造地方社会的成本,而是通过种姓等级与经济依附关系,将地方纳入不对称的权力格局之中。主权因此并不表现为对一切权力的垄断,而是表现为对资源流动与等级边界的控制。地方社会的延续不是统治的漏洞,而是支配结构得以稳定的前提;正是在地方秩序未被消解的情况下,中央优位权才得以长期维持。

将前西班牙贡赋体系与殖民支配结构置于同一历史轨道,可以看到一种持续性的权威机制:中央权力始终以优位形式存在,地方秩序始终被保留并纳入抽取网络。空间未被转化为均质单元,而是保持层级差序。主权不是通过消除差异实现统一,而是通过差异维持控制。叠加主权由此成为墨西哥政治空间的基本生成方式。这种方式使中央能够在不承担全面治理成本的情况下维持支配,也使地方社会在依附关系中延续自身逻辑。权威既集中又分散,既有效又不连续。这一结构的稳定性,恰恰来自其非均质性。

▍国家的一体化工程:分层主权向均质主权焦虑的历史转化

无论是前西班牙时期的贡赋整合,还是殖民国家通过种姓等级与经济依附维持的双重社会结构,主权都以等级分配而非权力垄断的形式存在。地方社会并未被完全吸收,而是被纳入抽取体系之中,保持内部组织与社会关系的相对完整。这也意味着,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墨西哥政治空间从未以单一权威为基础,而是长期呈现中央优位与地方秩序并存的分层格局。这种历史性分层主权,并未因民族国家的成立而自动消失。当19世纪初,墨西哥摆脱西班牙人的殖民统治时,民族国家以“人民—领土—主权统一”为理想登场时,它继承的并不是一块均质空间,而是一套多层级权威结构。正是在这种结构压力下,民族国家将“均质主权”确立为核心政治目标,并在不同历史阶段反复尝试对其进行制度化。均质主权成为一种需要持续生产与证明的国家工程。

19世纪自由主义改革,是这一工程的第一次系统塑形。面对殖民遗留下来的法人共同体与种姓区分,自由主义者将差异视为对国家统一的威胁。自由主义改革试图通过法律同质化制造均质主权(soberaníahomogénea)。他们试图通过法律平等与财产权制度改造,将族群身份改写为抽象公民身份。印第安村社共同体土地被解除,法人特权被取消,国家在法律层面仅承认“公民”,拒绝承认“印第安人”这一政治类别。

这一转向并非单纯的平权,而是一种主权逻辑的重构:国家通过法律同质化来压平历史差异,使空间在制度层面呈现连续性。然而,如洛姆尼茨(Lomnitz)所言,民族主义始终通过对“历史深度”(profundidadhistórica)的诉求来塑造共同体,同时也通过沉默(silencio)压制具体诉求。自由主义国家在赞颂阿兹特克过去与自然象征的同时,将现实中的共同体要求重新命名为“落后”“分裂”或“无知”。历史被用来制造认同,而现实差异则被压入沉默(silencio)。因此,均质主权的第一次实践,是一种通过法律与历史叙事完成的差异消音。

20世纪墨西哥大革命后的革命制度党统治时期,可以视为墨西哥国家主权再度成形的重要阶段。革命制度党政府并不试图抹平差异,而是将差异转化为可以被组织、被动员的资源。土地改革重组了乡村权力结构,合作社制度与工会体系将生产与劳动纳入国家调节之中,教育扩张则在文化层面塑造新的共同体意识。农民、工人与地方精英不再只是被统治的对象,而是在制度安排下被编织进国家与政党交织的网络。在这一过程中,地方权威的承担者发生更替。传统的印第安贵族与酋长式权力逐渐退居幕后,取而代之的是工会领袖、农会干部、地方党组织负责人以及区域性的政治中介。他们既扎根于地方社会,又与中央权力保持制度性的联系,成为资源分配与政治动员的关键环节。国家并未简单消灭地方秩序,而是通过组织吸纳与制度重组,将地方权力纳入中央调节体系之内。地方社会得以延续,但其运作边界被重新界定。

这一阶段的主权不再只是法律上的抽象宣示,而是在整合过程中获得现实形态。国家居于社会力量之上,掌握资源配置与冲突裁断的最终权威,并通过总统形象将这种权威具体化。总统在政治实践中承担着象征统一的角色,使分散的社会在想象层面获得一个共同中心。主权因此不仅体现在制度安排之中,也体现在反复呈现的政治仪式与权威形象之中。然而,革命国家的整合并未真正消除历史形成的分层结构。政党网络覆盖了社会,但并未重塑社会的全部基础。差异被纳入组织框架,却依旧存在。地方社会仍按自身逻辑运行,只是其资源流向与合法性来源被置于中央调节之下。这也意味着,国家的扩张更多表现为对地方权力的重组,而非彻底替代。主权的形式趋于集中,但其运作仍依赖分层节点的持续存在。

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可以被视为均质主权工程的第三次转型。与革命时期通过组织整合来扩展国家覆盖面不同,这一阶段的国家更多以退场的方式重组自身。市场开放、国有资产私有化以及全球资本的重新布局,使原先依托土地分配、行业组织与基层动员形成的整合机制逐步松动。国家不再像过去那样层层嵌入社会结构之中,而是在经济领域明显收缩,将调配与分配功能转移给市场机制。社会与国家之间原本由组织体系维系的紧密联系,由此变得稀薄。在这种结构性松动的背景下,地方权力的形态再次发生变化。在部分区域,犯罪组织或贩毒集团事实上掌握了地方秩序的运作规则。

他们控制资源流通路径,左右暴力的使用与裁断,并在与国家权力的互动与博弈中占据一席之地。这类力量并非简单的国家对立面,而是在特定区域内成为连接地方社会与更大权力结构的节点。他们的出现并未终结优位结构,而是在某些空间重新呈现出中央与地方之间依赖中介维持秩序的模式。只是中介的性质发生了变化,组织化吸纳被更为松散且不稳定的权力关系所替代。与此同时,经济改革所伴随的民主化进程,并未导致国家权威的自然消散。相反,在经济整合能力减弱之后,国家在安全治理与主权象征层面不断强化自身存在感。国家空间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整体,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权力关系中被反复塑造。

当市场逻辑深入地方社会,合作社网络、工会结构与党政组织逐渐瓦解,国家与地方之间原有的中介纽带遭到削弱,空间的碎片化趋势随之加剧。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国家对于领土连续性与秩序统一的焦虑变得更加突出。过去那种通过组织吸纳来维持统一的方式难以为继,国家不得不以更直接、更可见的方式确认自己对领土与秩序的掌控。与此相伴的是公共话语结构的变化。“国家重大问题”(grandesproblemasnacionales)逐渐成为政治叙事的中心框架。

治安恶化、腐败蔓延、经济发展滞后、民主转型受阻等议题,被反复界定为关乎国家整体命运的核心问题。问题的不断命名与再命名,本身就构成一种合法性机制。当矛盾被提升为“国家问题”,国家便以唯一能够回应和解决这些问题的主体自居。于是,这些议题既是政策讨论的对象,也是主权再确认的场域。国家试图通过对问题的界定与处理,持续展示其统摄能力。在这一背景下,主权的维系不再主要依赖对社会的深度整合,而更多依赖于权威的可见性。安全行动的高调展开、总统形象的集中呈现、国家复兴叙事的不断强调,都成为主权再生产的重要方式。

梳理墨西哥历史发展史,可以看出,贡赋与殖民时期形成的分层主权结构,从未真正被民族国家消除,而是被不断改写。19世纪通过法律同质化压平差异,20世纪通过革命整合吸收差异,20世纪90年代后则通过安全与问题化话语重新界定差异。三种路径不同,却共享同一主权理性,主张在一个历史上高度分层的空间中,制造主权均质的感受。正因如此,民族主义既诉诸历史深度,又制造社会沉默;既召唤共同体,又排除具体诉求。在这一实践中,均质主权在墨西哥始终是一种需要不断被讲述、被制度化、被表演的政治承诺,这构成了当前辛鲍姆政府行动的基本历史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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