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受宫刑的真相最爱历史

4/1/2026

多年以后,当司马迁放下撰写《史记》之笔时,他大概仍会想起那个令他蒙羞的时刻。

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九月,他被以“诬上”的罪名逮捕入狱。“诬上”等同于后世的欺君之罪,在汉朝应判腰斩。但此时,他所收集整理的《太史公书》(即《史记》),仅仅撰写了一小部分,还未达到流芳百世的巨著规模。

《太史公书》是其父司马谈临终前叮嘱他一定要完成的史书。对司马迁来说,撰写此书不仅是对历史的负责,更有延续父亲遗愿的意义。眼下,面对生死关头,他只能从绝望中寻找希望。

所幸,汉朝对于死刑的执行界定并非一成不变。根据当时规定,有两种情况可以免死:一种是交钱赎罪,即“令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而另一种则是承受“腐刑”,通过去势失去做男人的资格。

司马迁彼时为太史令。汉朝官制规定,太史令为秩级六百石官员,每月禄米仅有70石。在汉朝,丰年时米价一般在30—50钱(五铢钱)/石。也就是说,司马迁不吃不喝,一年收入最多为42000钱,要一下子拿出50万钱罚金去赎命,难过登天。

所以,被捕入狱后,司马迁没得选,只有承受“腐刑”才能活下去。

天汉元年(前100),奉命出使匈奴的苏武被扣押,汉武帝大怒,决定再征匈奴。

此时,曾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卫青、霍去病等名将均已谢世,大汉有兵无将。汉武帝只能沿用过去的思路,起用宠妾李夫人之兄、曾破大宛获良马的贰师将军李广利为帅,以三万步骑协同作战的模式,进攻匈奴。

考虑到李广之孙李陵曾任建章监和贴身侍卫,又有多年在敦煌、张掖屯兵练武的经验,且曾深入匈奴腹地勘察地形,汉武帝认为他更适合担任李广利大军的后方运粮官。所以,待朝廷点完将后,汉武帝又将李陵召回朝,要他为大军筹备出征粮饷。

但是,李陵在入朝拜见汉武帝时,却明确表示自己不愿意给李广利当后勤部长。

李陵的理由很直接,他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祖上三代都是冲在最前线替汉朝打仗的先锋,如今,仅让他做个后方粮官,有辱李广子孙的家族使命。当然,或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李广利打仗向来平庸,难有胜仗,李陵若充当其运粮官,难出战绩,不利于振兴当时已趋没落的李广家族。

▲李广画像。图源:网络

于是,李陵请求汉武帝另赐一队兵马给他。他愿意率着这支“别动队”,绕到匈奴人的后方,发起致命一击,以配合李广利在前方的攻势。

没想到,汉武帝拒绝了他的请求。

李陵并未死心,他继续表示,自己愿意率领麾下那支在酒泉、张掖等地备战练武的5000人部队先行,为李广利大军占据先机。李陵手里的这支部队是清一色的“丹阳兵”,以步战善射闻名。汉武帝本来担心“以步御骑”容易招致败仗,可李陵却信誓旦旦地表态,自己有完胜的把握,希望汉武帝尽快授其兵权,直捣单于庭。

这下,汉武帝大喜,遂令李陵率军先行出征,再命强弩都尉路博德领兵做李陵的后备。这个决定却遭到路博德的强烈反对。

路博德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认为自己从前曾为伏波将军,灭过南越国,打仗是一把好手,老将怎么可能充当他人的配角?但他对汉武帝说出的理由是,李陵选择在九月秋收之际发兵,犯了兵家大忌,他不愿看到汉军将士为此而送命。无奈,汉武帝只能取消了路博德接应李陵的计划。

不幸的是,李陵此次出塞,竟遭匈奴主力包围。他挥师搏击、杀敌数千,却仍难逃被包围的命运。在匈奴左、右贤王主力八万骑兵的围攻下,李陵“矢尽道穷”,只能将解困的希望寄托在李广利身上。

然而,就在李陵大军遭遇围困之际,他的手下管敢却率先投靠了匈奴人。管敢是李陵军中的斥堠(侦察兵),十分熟悉李陵军队的兵力部署。管敢向匈奴人泄露了李陵的底牌,导致李陵未能等到援军便已全军覆没。战后,李陵害怕被汉武帝问责,遂投降了匈奴。

消息传来,汉武帝大发雷霆。而朝中大臣也多是见风使舵之辈,陛下盛怒,他们也有多狠骂多狠,唯独列席朝会的司马迁,一言不发。

司马迁的反常,引起了汉武帝的注意,便点名询问其看法。

司马迁说,自己与李陵年纪相仿,又同朝为官,虽然平日里工作没什么交集,但“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

针对李陵投降一事,司马迁坚持认为,李陵虽战败,但他的所作所为已公诸天下。他是个十分看重家族声誉及爱惜名节之人,他活着投降匈奴,应该只是暂时性的权宜之策,以待将来在适当的时候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司马迁绝对不会想到,正是自己这段为李陵辩白的发言,彻底激怒了汉武帝。

▲汉武帝刘彻。图源:影视剧照

汉武帝误认为,司马迁对一个败军降将的“洗白”,旨在指责李广利、路博德等后方大军救援迟钝,由此引申,则是汉武帝用人失当,才导致本该取得的胜利变成了失败的恶果。

一念及此,汉武帝也不给司马迁解释的机会,便给他定了个“诬罔主上”的罪名,下狱论死。

问题来了,司马迁替李陵辩白是否站得住脚呢?也就是说,李陵的投降行为到底是真是假?

学界的主流观点是,李陵先假投降,后迫于形势而真投降。但反过来想,李陵一开始或许就是真投降,只不过他的表现并不像其他投降者那样卑躬屈膝,反而是带着一种悲壮和无奈,恰恰是这种“悲情英雄”的铺垫造成了司马迁的误判。

据《汉书·李广苏建传》记载,李陵从遭遇匈奴大军围困到完全战败投降,中间曾有过一段纠葛挣扎的过程。那时,面对匈奴大军的合围,李陵率军边打边撤,最后被匈奴兵断了后路,堵入一处峡谷之中。匈奴单于并不打算放过李陵,遂在峡谷两侧的峭壁上埋下伏兵,等李陵率军进入其提前布下的“口袋阵”后,再“乘隅下垒石”。经此一战,李陵的5000步卒死伤惨重。即便如此,李陵自始至终都坚持力战。直到双方战至黄昏时刻,看到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李陵这才身着便装只身出营,并制止手下跟随:“便衣独步山营,止左右:‘毋随我。’”

▲李陵画像。图源:网络

按照北宋史学家司马光的解读,李陵此时单独出营并非为了乞求投降,而是想凭借个人之力刺杀单于,以期改变战局。然而,这种行为不仅与李陵作为军队统帅的身份背道而驰,还可能进一步加剧双方矛盾。后面李陵去刺杀单于的结果,大家也都知道——“良久,(李)陵还,叹息曰:‘兵败,死矣!’……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 。”

此时,摆在李陵面前的两条路,一条是在军中自戕,另一条是回去接受汉武帝对战败者的处罚——斩刑。而斩刑这条路,他的祖父李广当年率军出征匈奴时,就已经替他尝试过了。史载,李广当年率军自雁门关出击匈奴,因遇匈奴单于主力围困,为匈奴兵生擒。后来李广诈死,偶然劫得匈奴良马,逃回汉朝。汉武帝见后,立即让廷尉府逮捕李广审讯问罪。廷尉府官员认为,“(李)广亡失多,为虏所生得,当斩”。最终,李广靠同事、亲朋及自己的家资,才得以交钱赎罪,贬为庶人。

如今,历史的阴影再次笼罩在李陵的头上。他应当十分明白,失兵回汉朝,或许仍有机会苟活于世,但重振李氏家族的希望从此熄灭了。

于是,据《汉书》记载,李陵刺杀单于失败后,曾有一名军吏劝解过他:“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军吏所说的“浞野侯”,正是曾流亡匈奴十年的汉将赵破奴。赵破奴与李陵类似,也曾率万骑部队深入匈奴腹地展开“斩首行动”,但出师不利,为匈奴左贤王所俘。直到李陵率军出征前夕,赵破奴才携家带口回到汉朝。朝廷对他的处置也比对待李广宽容,汉武帝没有怪罪赵破奴,反倒以礼相待。

听完军吏的话,李陵立马制止手下的劝降意图:“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

毫无疑问,如果司马迁知道此事,他必然会结合李陵之前的表现,进一步巩固其心中李陵拥有“国士之风”的看法。

可历史的事实却总是让人失望。在随后的突围过程中,当李陵看到副将韩延年突围失败选择自杀殉国时,他却又宣称“无面目报陛下”,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投降匈奴。前后反差,匪夷所思。

据史书记载,李陵到了匈奴后,备受单于礼遇。当时,他的同僚好友、出使未果的苏武正被单于扣押在北海(今贝加尔湖)一带牧羊以消磨意志。李陵得知此事后,一直“不敢(访)求(苏)武”,甚至被单于督促着前往北海劝降时,他也表现得异常拧巴。

见到苏武后,李陵当即自剖心迹道:“(李)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李)陵?”——你苏武不愿意投降的心情和毅力,怎么可能超过我呢?又说,当今皇上年岁已高,朝令夕改,大臣无缘无故被诛灭者达十多家。在汉朝,自身安危都无法保证,还谈何忠君保节呢?见劝说苏武无用,李陵又说:“嗟乎,义士!(李)陵与卫律(此前威胁苏武投降匈奴的胡人)之罪上通于天。”并做势要与苏武诀别。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