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徐志摩被忽略的政治人生水煮历史
世人对徐志摩的认知,还停留在一个较浅的层面上,仅止于对他的诗歌与散文的欣赏,津津乐道于他的爱情故事,并没有对其个人品质和社会理念进行深入研究。事实上,徐志摩是一个思想精进,很有社会担当的人。他回国后,几乎参与了当时所有政治与思想方面的论争。撇开那些风流韵事,我们才能走近真正的徐志摩。
汉密尔顿・徐
徐志摩曾说:“在 24 岁以前,诗,不论新旧,于我是完全没有相干。”“我父亲送我出洋留学是要我将来进‘金融界’的,我自己最高的野心是想做一个中国的 Hamilton(汉密尔顿)。” 这位汉密尔顿,是美国开国元勋、首任财政部长,是一位政治家、社会领袖。
从这里可以看出,徐志摩想做中国的社会领袖,想从经济入手来推动中国社会的发展。
他到美国后,还取了个英文名 “汉密尔顿・徐”,可见其决心。
1918 年,徐志摩到达美国伍斯特城,入读克拉克大学历史系,选学课目净是《欧洲现代史》、《19 世纪欧洲社会政治学》、《商业管理》、《劳工问题》、《社会学》、《心理学》等。
但徐志摩真正收获的并非是课堂上的知识,而是被点燃的爱国热情。
美国当时正经历一战的冲击,物价上涨,物资匮乏,但人们毫无怨言。1918 年 11 月,当一战胜利的消息传来,人们拥上街头欢呼庆祝,发自肺腑地为国家骄傲。徐志摩初到异邦就旁观了这一幕,感触颇深。徐志摩与同宿舍的室友共同订立章程,发奋向学。
在中国政府承认丧权辱国的中日 “二十一条” 后,留学波士顿的中国学生 “痛愤‘国耻’,遂有‘中国国防会’之组织”,“欲唤醒国人,团结民众,共事抵抗外国之侵略与凌逼,以救亡图存”。徐志摩很快听说了国防会的大名,便想去波士顿看看。1918 年 12 月 21 日,徐志摩抵达波士顿,并在次日来到哈佛大学。
徐在哈佛待了 3 日,不仅加入了国防会,还结识了吴宓、赵元任等中国留学生。
1919 年底,获得克拉克大学一等荣誉学位后,徐志摩来到纽约,进入汉密尔顿的母校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专攻政治学。
极具压迫感的新环境,一方面进一步激发了他的爱国热情,另一方面也让他对社会主义思想产生了兴趣,成了中国学生口中的 “鲍尔雪维克”,即布尔什维克。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实业救国,转而关注社会问题。
1920 年,徐志摩以毕业论文《中国妇女的社会地位》结束了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日子,并收起行囊。这一次,他追随的目标,变成了哲学家、和平主义社会活动家伯特兰・罗素。
罗素家中的常客
1920 年 10 月,罗素访华,发表了 “哲学问题”“心之分析”“物的分析”“数学逻辑”“社会结构学” 这 “五大演讲”,在中国知识界产生了极大震动。
徐志摩进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师从英国社会主义主要思想家拉斯基教授,开始了一些政治实践,对西方的民主、法制和自由这一套理念及其运作,有了直观的理解。这一时期,徐志摩给梁启超和蒋百里创办的《改造》杂志写了几篇文章,谈的大都是政治话题。
到英国后,徐志摩如鱼得水,朋友圈中既有狄更生、康拉德这样的大作家,又有激进青年学者欧格敦这样的社会活动家。
1921 年徐志摩以特别生的资格进了康桥大学(现剑桥大学)皇家学院。10 月,他从好友欧格敦那里得知罗素回英国的消息,并拿到了地址。他立刻写信请求见面,并在一个星期后如愿以偿。
徐志摩发乎本心的崇拜、夸赞和尊重,给罗素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成了罗素家中的常客,常往返于剑桥与伦敦,聆听罗素的教诲,参加其倡导的各种活动。在这一时期,徐志摩基本转向了罗素式自由主义的思想。
1922 年 8 月,徐志摩突然决定回国,放弃剑桥大学的博士学位。在这个决定的背后,既有众所周知的原因 —— 追寻林徽因的脚步,还有一个少有人道的理由 —— 恩师梁启超有一个 “中国的文艺复兴” 计划,需要其回国相助。
徐志摩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步入古老而忧患的祖国的现实。
“中国的文艺复兴”
早在辛亥革命爆发时,徐志摩就被梁启超的学识、文采和思想所折服。
在杭州府中学上学时,徐志摩在校刊《友声》上发表了文章《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这篇文章从题目和内容来看,都受到了梁启超《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的影响。
徐志摩模仿得惟妙惟肖,还因此引起视察杭州府中学的张幼仪四哥张公权的注意,从而牵起徐志摩与张幼仪的红线。
当时,张公权得知文章作者是浙江海宁县硖石镇富商徐申如的独子徐章垿(音 xù 读 “序”),也就是后来蜚声中外的徐志摩。
爱才心切的张公权当晚给徐申如写信,提议将自己的二妹张幼仪许配给徐家公子。
徐申如虽是江浙富豪,但能够与书香世家的张家结亲,依然是求之不得的荣耀,立即回信应允。
赴美留学前,徐志摩成为梁启超的弟子,这既让徐志摩心愿得偿,也为其日后归国开辟了路径。
留学欧美期间,师生二人信件往来频频。
梁启超是一个干预社会、敢于担当的文人,其主导的大部分文学活动,都可以说是有政治意味的,他也如此影响着徐志摩。
梁启超召唤徐志摩回国参与的 “中国的文艺复兴”,就是以其为首的研究系要做的一个振兴中国文化的计划。
徐志摩回国后不久,就搬到了石虎胡同 7 号。
这里既是梁启超担任馆长的松坡图书馆的总部,也是其创办的讲学社的总部。讲学社负责邀请国际名人来华讲学,徐志摩负责处理图书馆和讲学社的英文信件。当时,新文化运动方兴未艾,徐志摩工作之余,就带着自己的皮包四处投稿,逐渐在群雄割据的格局中打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徐志摩从事的许多活动,比如创办新月社,接办《晨报副刊》,都可以说是梁启超的 “中国的文艺复兴” 计划的一部分,至少也和这个计划相呼应。“梁启超大概没想到,徐志摩活动的能量太大了,闯出了自己的一方格局。”
有政治上的义愤,无政治活动的热情
1922 年 5 月,蔡元培、胡适、梁漱溟等人在《努力周报》上发表《我们的政治主张》一文,认为中国的政府军阀混战,提出要建立由知识分子中的 “好人” 组成的 “好人政府”。在吴佩孚的支持下,曾在《我们的政治主张》上签字的法学家王宠惠等人入阁,北大教授罗文干任财政总长。这个内阁实际上是吴佩孚的傀儡,并为曹锟所掌控的国会所不容。随着矛盾的激化,罗文干成了牺牲品,以 “卖国纳贿” 的罪名被捕。
罗文干的被捕,激起了知识界的强烈不满。北大校长蔡元培谴责这是 “蹂躏人权、献媚军阀的勾当”,提出辞呈,声援罗文干。
初回国的徐志摩,带着满腔理想主义的勇气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写下了《就使打破了头,也还要保持我灵魂的自由》。
在这篇文章中,他旗帜鲜明地支持蔡元培的行动,认为是在 “拿人格头颅去撞开地狱门”,并从蔡元培看到了 “如何去牵涉政党,总不能淹没这风潮里面一点子理想的火星。要保全这点子小小的火星不灭,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良心上的负担”,发出了 “无理想的民族必亡” 的呐喊。
徐志摩不是一个纯粹的诗人。他毕竟是学政治经济的,对当时中国的社会问题有独立的思考,也常有发表的欲望。在回国后的两三年间,在建树诗人声望的同时,徐志摩更多的是以时政评论家的身份说话。
早期徐志摩发声往往是寄文章去各种报纸杂志,在接办《晨报副刊》后,那里成了他的阵地。他对中国社会的看法,对现行的中国政治的意见,都刊登其上。不过,徐志摩有政治上的义愤,却没有多少参与政治活动的兴趣。
他并非是对社会现实没有兴趣,而是对当时各种乱七八糟的政治活动不抱信心。他始终以自己的方式,关注着政治现实和民族存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