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厂的终章:拉下了供电的闸刀高言常博客
从2002年2月1日停产算起,至今24年过去,八五厂已然成为历史。
“八五厂”,它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曾经的大型国有企业的称谓,而是几代八五人的青春、是热血、是事业……是八五人不可忘却的永远记忆!
在贵州省或者中国铁合金业界,八五厂算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老牌大型国有企业。正是由于计划经济的历史原因,背负沉重的历史包袱和“企业办社会”的负担,在市场经济中显得步履艰难,竞争力不强,生产经营越来越困难,终于到了走不动的日子,新世纪之初,进入企业历史上的低谷时期。
这里,笔者回忆一段史实。
那是在2001年12月的一天上午,作为计划处长的笔者,与总经理(厂长)、分管副总经理(副厂长),按照事先约定,来到贵阳市八鸽岩的贵州省经济贸易委员会——主管全省经济工作的领导机关,在那幢白色高楼二层的主任办公室,汇报八五厂工作。
汇报刚开始,贵州省经贸委主任打断八五厂总经理汇报,劈头盖脑对他就是一顿批评,态度之严厉为历来所罕见……
其时,在向市场经济的转型中,八五厂经过多年的“三角债”拖欠,债务已经十分严重。至2002年初,累计借款计14.1亿元。其中:工程借款6.2亿元,流动资金借款7.9亿元。由于新八万项目拖延时间太长,致使它的贷款利息达到2.98亿元,而新八万投资5.14亿元中,挤占流动资金1.49亿元,严重影响公司的正常生产。由于债务累累,八五厂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100%,一度达到158%。已经是严重的资不抵债。
那一年,为了使国有大型企业摆脱历史债务,国家实施“债转股”政策。这是国家的又一项帮助国企“脱困”的重要措施,据说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称之为:最后的“杀手锏”。只有应用“债转股”政策,将“债权”变“股权”,八五厂这一类企业才能摆脱债务,轻装前进。作为贵州省“脱困”重点企业的八五厂,就这样被贵州省经贸委列为“债转股”先行实施单位。
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八五厂拟定的“债转股”方案,由于没有按国家政策要求去做,未能获得国家经贸委批准。消息刚传到省里,恰巧我们来到贵阳。怪不得,经贸委主任一见我们便大发雷霆。闻此消息,一手操办此事的总经理大惊失色,我们亦大感意外。因为经贸委主任和我们都清楚,按当时的形势,“债转股”这最后一招如果不成功,剩下的路只有“破产”一途了,那可是万不得已才为之的路啊!总经理在认错检讨赔小心之后,急忙讨教有什么解决办法?经贸委主任盛怒慢慢平息下来,仍然严肃地说:没有办法了,只有采取补救措施,请(石)秀诗省长给(吴)邦国副总理写封信,看看对你们八五厂能不能网开一面了……记得那天我们是垂头丧气离开省经贸委大楼的。
厄运终于来了。一个月后,可能省长的信函还没有来得及发出,2002年1月下旬,分管工业的国务院副总理吴邦国来贵州省考察,在听取贵州省经贸委关于八五厂情况汇报后,与随行的国家各部委领导人商量决定:“债转股”不行,那就破产吧。一锤定音,八五厂的命运由此改变了……
八五人的2002年就这样开始了。
消息还没有正式传达,却通过非正常渠道传了出来。消息走漏,引起轩然大波,参加那次汇报会的银行、供电等部门负责人,得知上级领导对八五厂的态度以后,采取先发制人的措施,银行停止了正在商谈的贷款,最终导致资金链断裂。供电部门再次发出催交电费的最后通牒,紧接着拉闸限电催债。就在1月的最后一天,供电部门采取最为严厉的停电手段,除留3万千瓦的保安电和生活电,对八五厂全面停止供电。一时间,八五厂被逼进了生产不得不停下来的死胡同……
在之前1999-2001年的三年“冲刺”中,八五厂尽了最大努力,按时交清当期电费,未增新债。对拖欠的老电费,尽管有许多历史原因,八五厂仍然在节衣缩食,咬紧牙关,勒紧裤带,尽力还债。但是不管如何努力,历史债务短期怎么能还完?到2001年末拖欠老电费仍达3.45亿元,可谓巨大也!
2002年2月1日,八五厂全面停电,导致所有电炉停火,冶炼生产正式停了下来。本来人们认为与过去一样,可能只是暂时的停电催费,一些电炉还在“保温待电”……谁知道这一次“狼”真的来了,供电部门拉下来的闸刀,再也没有合上去……一刹那间,八五厂从“天上”掉到了“地下”,进入它的最低谷时期。这个和共和国几乎同龄,几十年间曾经为中国钢铁工业和国民经济贡献了307万吨铁合金,402万吨锰矿石,并且产生了巨大社会效益的八五厂,这个2001年生产红红火火,创造历史最高水平、产量做到全国第一的八五厂,2002年开年不久,就这样突然偃旗息鼓,被推向了全面停产的尴尬窘境。偌大的八五厂,一夜之间沉寂下来,人们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前一年浩浩荡荡的创高产万人庆功大会的热闹场面还历历在目,人们的思绪还停留在过去的辉煌中,突然而至的“停产”,说停就停,猝不及防,叫人诧异,令人惊奇,使人难以置信……
那时广大职工并不清楚,全面停产意味着“工厂关门走人”的破产噩梦即将来临。那几天,笔者和一些“知情人”私下交谈中,为自己奋斗一生的工厂走到这一步,黯然神伤,扼腕叹息……
八五厂生产全面停产,一停就是7年……
八五厂停产,大批职工处于“下岗”状态。数千名职工失去了工作岗位,没有了赖以生存的“饭碗”,数万职工家属生计从何而来?为了八五厂的稳定,为了安置和稳定职工,使工人们有岗位工作,省领导指示,对已经停产的八五厂各冶炼生产分厂实行对外租赁生产。
于是,数月后,一些电炉陆续恢复生产,但是生产格局已经发生变化,生产经营管理者已经“易主”,陆续承包租赁给民营企业或者是其它企业勉强维持生产。比如冶炼一分厂105号、106号电炉原来是为遵义碱厂生产电石,不久,便租赁给遵义碱厂进行管理,组织生产。其它主体冶炼分厂也采取这个办法,陆续租赁出去。半年后,到了2002年9月底,包括冶炼一分厂104号、105号、106号电炉、冶炼二分厂全部电炉、冶炼四分厂全部电炉等已经相继租赁给民营企业生产。这些来自四川、北京、上海、江苏、重庆以及贵州的老板,先后成了新的“主人”。为了维持生计,工人们也进入到这些民营企业工作,这样大部分职工又有了“岗”可上,又可以上班了。虽然还是自己的工厂,还是原来的“岗位”,原来的炉台,还是原来的工作内容,但是他们的职工身份已经发生变化,从八五厂的职工变成了民营企业老板的“打工者”。
机遇总是给这些“淘金者”的老板们。就在八五厂停产不久,民营企业接手承包租赁八五厂冶炼分厂之后一年,萎靡不振的铁合金市场突然“回暖”转好,2003年有了一个阶段的复苏期,短暂复活的市场需求量增大。这些依靠租赁八五厂设备生产的民营企业赶上了发财机会,依靠市场乘风而起,赚了个盆盈钵满,狠狠地赚了一大笔钱。于是,这些老板兴趣大增,接下来的几年,继续租赁生产,一直干了好些年。后来人们常说,为什么八五厂不能“挺”过2002年呢?如果这样,到了2003年的铁合金市场复苏好转,八五厂不是可以赚大钱,打个翻身仗,取得良好的经济效益吗?如果那样,企业极有可能起死回生,通过市场的因素实现自救。可惜,没有如果……是老板们运气好,还是八五厂命运使然呢!
在冶炼生产被拉闸停电,被迫停产的情况下,八五厂的其它生产系统在等待观望以后,继续维持自己的生产。虽然还是那样生产,但是性质是“安排上岗,养活自己,稳定职工”的生产自救了。就这样,新世纪第二年开始,好端端生产的八五厂转入了生产自救时期。
当时已经成为集团公司的八五厂,所属的分、子公司,比如矿山系统的遵义锰矿、原料加工,还有辅助系统的水电、汽车运输、铁路运输、设备制安,以及山川房地产开发、三产、劳务、生活服务等非生产单位,采取各种方式继续生产,进行生产自救。这些单位采取面向市场的方式揽活、经营,这时候,真正的自己走向市场,自主经营了。
为了更好挖掘企业的生产资源,安排更多职工上岗,2002年4月,八五厂利用原来供原销系统的料场、库房、站台等资源,组建成立储运分公司,面向市场承揽储运业务,开展经营活动。这些原来不起眼的地方,安置了近300人上岗,除了养活自己,7年中还向总厂上缴了千万元利润。
远在百里之外的桐梓分厂,属于冶炼系统,同样遭到停电停产的厄运。那里的职工家属生计怎么办?为了保持一方稳定,帮助其恢复生产,2003年6月,总厂工会在桐梓县注册成立三新公司,租赁桐梓冶炼分厂生产设备,进行冶炼生产自救。三新公司按照公司法,成立相应的董事会、监事会、经理层等,领导管理组织生产。随后,根据资金和市场情况,陆续开启1-3台电炉,使八五厂在桐梓地区的大部分职工上岗就业。
这样,在拉闸停电,被迫全面停产的八五厂,经过等待观望之后,用一种新的姿态,新的方式,“自己救自己”恢复生产。这样的局面,一弄就是7年,这又是当初始料未及的。
在等待重组的7年中,也就是2002年2月至2008年12月,八五厂的电炉共计生产铁合金(含电石)90万吨,遵义锰矿生产锰矿石71.1万吨。这充分体现八五厂铁合金人,在一种艰难跋涉的非常态环境,坚持生产的不屈精神。
由于全面停产,八五厂正常运转的格局被打乱,正常的生产经营管理,被“维稳”“等待重组”等工作代替。那些年,八五人真有一种“一夜之间被逐出主流社会”的感觉。
这期间,与八五厂关系较大的有两件事情。一是八五厂的“婆婆”——主管领导机关变了。在国家各级政府机构改革的大背景下,2000年贵州省冶金厅撤销,改为贵州省冶金行业管理办公室和资产经营公司。2004年贵州省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成立,贵州省冶金行业管理办公室撤销。遵义铁合金集团公司(八五厂)划属贵州省国资委领导管理。二是,2004年贵州省省长石秀诗莅公司考察。这是八五厂困难时期,省主要领导到公司的一次重要视察。
那几年,八五厂职工翘首以盼,等待实施政策性破产以后,新企业的诞生,重新回到火红的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