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本医学生,无奈困在裁员降薪里每日人物

3/31/2026

最近,湘雅医院规培生坠江的事情,在我的同学中引发了很多讨论。以“县城贵妇”自我调侃的我,其实曾是一名医学生,只不过,毕业后没有从事相关工作。有幸能在这里分享自己的县城观察和生活琐事,我想,我也该写一写我的医学院同学们。

8年前,我毕业于一所南方二本医学院,学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听过一位杰出校友。我周围的同学,多来自华南的农村家庭,很多人家里居然有三四个小孩,令我惊讶。相比于初中毕业南下电子厂打工的同龄人,他们能到经济发达地区读书已经算是高光时刻。当然,寒暑假依然不可避免要进厂挣回乡路费。

为什么学医,大家并没有太宏大的理想,只是隐约相信,学医虽苦但至少是一条确定的路。熬过漫长的学习与规培进入医院,就能拥有一份体面而稳定的工作。可真正走到今天,大家才发现,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为艰难。我的同学、朋友们,有人放弃了保研;有人拼不动去找其他工作;有人留在了医院、日子却依然艰难。不知何时,我们都陷入了同一种沉默的迷茫,走和不走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大学舍友小娜最近结婚了,在群里给我们发了一连串婚礼返图。沉寂许久的“钱钱厚厚富姐群”又热闹了起来,琳琳起哄:听说新人运气爆棚,赶紧去打牌说不定能赢大钱。“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用来争取升职加薪啊!回去和老板提涨工资吧!”另一个舍友小A话头一出,群里原本的欢闹气氛转了向。大家纷纷吐槽起各自医院的难处。

“当下能保住工作已经不错了,谁还敢提升职加薪呢?”在某大城市医院国际部做行政的舍友小B冷不丁冒了一句,令我颇为意外。她是我们宿舍最优秀的女生,毕业第二年就成功签约了一家定位高端的创新型医院。这家医院性质特别,公家出资,名校主导,市场化运营,所以被冠以“创新”之名。创新医院建立的初衷是为本区民众提供对标国际化的优质医疗服务。医院用人制度很先进,入职需全程英文面试,当年和小B竞争的不少都是985、211的学生,她靠着从小英语好的底子扛过了三轮检阅才拿到的offer。

▲图 / 《玫瑰的故事》

AI还没出现前,我家大人小孩身体有什么问题我都第一时间咨询她,她帮我请教医院的大牛教授们。我记得去年她还兴高采烈和我们分享,总算熬过了两个三年合约期换成无限期了,怎么剧情忽然急转直下。

“无限期合同并不是真正的铁饭碗,只要不是编制都有被裁的危险。”

小B补充她们现在倒不至于被裁,可工作强度也愈发收紧了。最近科室里好几个同事都收到了邮件通知,行政岗从今年开始全部停止涨薪。“我已经拿到顶薪8000元了,这就是我未来的天花板。”小B叹了口气,8000元在小城市还凑合,在一线城市要担负的实在太多。就这也不敢乱辞,去年医院人事处就过会了,行政人员只出不进,部门原来十几个人减成5个人。每走一个人,剩下的人就分一分走的人的活儿,活儿越来越多。有时候明明不是她这个职级的会议,领导也让她参加,生怕闲着。

小A也搭腔,她们医院临床的人已经裁过一批了。今年又传出消息,6月份以后要大幅降薪,让所有人都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小A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其他专业的女孩,来自广东某贫困县,学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同样去了某大城市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工作。她第一次实习跟120出诊,患者就没能抢救回来。从那以后她几乎不再发朋友圈,我们能知道她的近况,全靠她偶尔在群里冒个泡“复活”。

我记得有一年她被护士长欺负大哭了一次,之后就跳槽到了这家医院,一直干得还算稳定。只是经常从她嘴里听到累、太累之类的抱怨。她吐槽每天都很忙,这两年手术越来越多,要求越来越高,医院管理层不顾基层死活,什么钱都要从一线扣,还搞末位淘汰制。私下里怨声滔天,但实际上她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图 /《小圆26岁是实习医生》

而我呢,高考时家里没人指点,胡乱报了个专业被调剂到了医务社工。作为医学院出来的“叛徒”,从上大学、实践到未来规划,我没一天打算进医院,一直想从事文字类的职业。但我周围不少同学朋友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医疗机构或医疗系统,让我也多少对这行的冷暖有所感知。

我研究生舍友也是东三省某医院的内科住院大夫,前两天也和我念叨后悔出国读了研,不折腾还是央企直属医院正式工,读完想升级一把,没想到这两年大变天,回去后她被发配到地方公立医院了。有一天她向我打听怎么做自媒体,一问才知道她收入骤降,以前能挣6000元如今不到4000元。我细问为什么会这样,她沉默片刻:改天见了面和你详聊吧,一句话说不清楚。

大变革下的他们

在老家卫健委工作的琳琳也在我们群里说过同样的话。站在全县发展的视角上,她看待问题更宏观,说目前的医疗困境,和医院扩张负债、老龄化以及大政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句话确实说不清。这一切的核心背景,正是深度医改下全面推进的医保控费政策。

2019年,国家医保局等四部门联合启动按疾病诊断相关分组付费国家试点。此项改革彻底改变了医院的收入逻辑:核心是从“按项目收费、多做多得”转向“按病种打包付费、结余留用”。

医保控费初衷是保护医保基金、杜绝资源浪费。DRG模式下,医保按病种向医院支付固定费用,超出部分医院自行承担,结余归医院留用。叠加药品耗材“零加成”政策和集中带量采购,高层本意是挤压虚高费用、减轻百姓负担。但在实际落地中,政策带来的运营压力却层层传导,最终让一线医护承担。

▲图 / 视觉中国

我看B站上科普博主介绍,新一轮医改从根本上颠覆了公立医院传统的盈利逻辑,直接斩断了医院长期以来“以药补医”的重要收入来源。

在某公立医院上班的朋友小C告诉我,他们城市敢为政策先,早在2012年就全面推行药品零差价,药多少钱从厂家拿的,就多少钱卖给患者,医院彻底失去药品利润空间。更“雪上加霜”的是,为匹配城市发展定位,提升医疗全球影响力,他们城市各大医院还在纷纷加速扩张,小C所在医院已经是有2000张床位的大医院,仍在扩建,还要新增1000张。“周围医院都在扩跟我们‘抢生意’,哪里有那么多病人。”

医院扩建的资金大多来自低息贷款,既然是借债,就必须偿还。财政补贴大多只在部分科研项目上象征性给一点,大头支出还是要靠医院自身运营来承担。在这种压力下,人力成本自然就成了最容易被压缩的部分。

小C所在医院今年新出台的绩效改革方案,那核算公式复杂程度堪比奥数题。将个人绩效基数拆解为基础工资、岗位津贴,再叠加医院季度绩效、个人与科室工作量、科室质控、医院年度重点任务及医师标准工作量等多重系数,每个系数权重不一,还引入了大厂“先进制度”——360度环评,每个变化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总之就是一句话:考核条目多了,收入少了。以往他一年绩效能有五六万元,如今仅剩两三万元。

公立或参公性质的医院虽不会直接裁员,却也通过各种动作变相消化冗余人员。小C介绍,他们医院去年新设了运营管理中心,统一抽调各个科室医技岗富余人员。新岗位新办法新考核,不用多说,去了准没好事儿。

他万分不舍地被从药房调至医患关系科,天天直面各类医患纠纷,长期被负面情绪裹挟。好脾气的他有天跟我说,病人家属不可理喻地用方言大声骂他,他气不过顶了回去却被主任警告。他的任务就是三不五时代表医院出庭打官司,持续的高压与负面消耗让科室不到一年已经走了好几个同事。他想辞职的念头也愈发强烈。我赶紧劝慰,换个医院也好不到哪里去,将就干着吧。

▲医生每天直面医患纠纷,长期被负面情绪裹挟。图 / 《问心》

这样的困境并非大城市个例,全国的基层医院更是马太效应明显。琳琳在群里分享,她们县好几个医院都取消了助产服务,不再接收产妇。本质上还是这几年生育率下降,产科长期亏损,入不敷出,医院养不起了。绩效分配不合理也直接挫伤了医护积极性:她们县城一家原本口碑很好的口腔科,因绩效大幅下调,医生看和不看病挣得钱区别不大,索性打发患者去市里看病了。说来说去,折腾得还是最底层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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