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停潮来袭:考上幼师,幼儿园却没了南风窗

3/31/2026

2025年11月底,七月工作了4年的幼儿园闭园了。

那天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原来贴招生宣传的地方,贴上了停办通知,心情复杂。从2000年入行以来,幼儿园占据了她大半人生,最后却因生源不足,她不得不退出。

去年11月初,园里就开了会,说租房合同马上到期,加上招生情况很不理想,决定闭园。七月记得,2021年她刚去这家幼儿园时,园里还有300多个学生,闭园的时候只有43个。

随着幼儿园关门,园里10位老师和几位后勤、行政人员同步失业,不得不重新加入求职的大军。

而这样的人,不止七月他们园的十几人。

自2021年幼儿园数量达到历史峰值以来,全国幼儿园关停潮加速显现。教育部数据显示,全国幼儿园总数从2021年的29.48万所降至2024年的25.33万所(目前为止最新数据),三年间减少4.15万所。

与此同时,幼儿园专任教师在三年内已减少近36万人。

民办园教职工首当其冲。根据上述数据,2021年-2024年间减少的4.15万所幼儿园中,有3.12万所是民办幼儿园,占比超七成。

七月正是其中的一位。她说,除了公办园中有编制的幼师外,对其他私立园或公办园合同制幼师而言,闭园意味着失业。

其中,除了一小部分人可以转去其他幼儿园外,其他人不得不面临转型。她补充说,在幼儿园持续关停的大潮下,再入幼儿园也只是缓兵之计。

转型就更难说得上容易,“人家一看经历是幼师,就觉得你干不了别的”,七月说,单一的经历和没有优势的年龄,让不少失业的幼师面临很大的再就业困难。

浙江一位因闭园失业的48岁幼师李晚对这点体会颇深。在近期投遍了可以投的各种岗位仍一无所获后,她告诉南风窗:“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感觉就是废人一个。”

“经历只有幼儿园,哪个企业会用你”

闭园之初,七月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幸运。

她是园里唯一一个跟孩子们一起转去另一幼儿园的老师,负责对接的幼儿园,起初对她态度也好,觉得她给园里带来了十几名学生。

跟对接园谈待遇时,七月期望4000元,但对方表示最多只能给到3000元左右。尽管不满意,七月还是接受。

2025年12月初入职,次年1月中旬,工资发下来了。七月打开手机银行,看到数字的时候“愣住了”,1804元。“我退出去,重新点开,再看一遍还是1804元。”七月说,她当时脑子里嗡嗡的。

想到自己在一线城市,可工资却比当地的最低工资标准还低700元,“我想辞职”,七月说,“感觉我(作为)一个做了二十几年的一级教师,受到了侮辱。”

幼儿园老师陪小朋友做游戏/新华社记者郭绪雷摄

1月30日,七月提了离职。2月,临近春节,她找到一个在城市文化街区装扮成花娘去卖鲜花的兼职。半个月时间,她挣了3000元。

春节后,她重新找工作,找的依然是幼儿园,但七月只干了5天,原因也是待遇极低,且每日要搬两次实木厚胶床。她说几日下来,腰扛不住。随后,七月再次离职。

相比闭园后仍能找到一份“不满意工作”的七月而言,幼师王可的处境更为不顺。

从今年1月底失业后,她至今未找到工作。她常在社交平台上发帖询问“幼师失业后还可以做什么?”随帖文附着的,是她从教十几年来获得的一堆荣誉证书。

评论区里,很多网友给她支招,“从行政文员重新干起呗”。她回复说:“没有活啊,我倒是想干呢。”

王可介绍,她曾在的公办幼儿园也处在闭园的边缘,全园只剩下50余个孩子。因为生源太少,园里通过压低薪酬的方式,让她们这些合同制幼师主动离开。“我们薪资被降到2450元,”她说,“在北京,这个薪资很难生活,买完社保到手只有几百元,自己家里孩子上幼儿园,每月都要1750元。”

于是,36岁的王可跟园里20多位骨干老师一起离开了,但重新就业成了问题。

《可爱的你》剧照

她称自己一毕业就进了幼儿园,除了幼教外,没接触过其他行业。找工作时,简历上的经历只有幼儿园,“哪个企业会用你,人家以为你平时就是跟孩子玩玩,是看孩子的阿姨”。去面文职岗位,没有经验,去做前台,被嫌年纪大,销售岗位也是优先要年轻人。

一开始,她找了一个给托管班帮忙接孩子的兼职,后来也没了,现在靠领失业金度日。而她了解到,不少年轻幼师在失业后转去做了主播,跳舞唱歌。

浙江失业幼师李晚早已过了她认为可以跳舞的年纪,她今年48岁,处境比王可更难。她曾是幼师,也是幼儿园的开办者。2023年,她自己在村里办了13年的幼儿园被关。

办幼儿园没能让她“发财”,关园以后,她也要面临跟普通幼师一般的生活压力。她说自己还有房贷要还,每月3700元,儿子上高二,也正是花钱的时候,但现在没了收入。

闭园后,她短暂被安置到其他幼儿园,但很快遭到“排挤”,后被调岗到保健员,干了不足一年时被辞退。

《live》剧照

被辞后,她重新开始找工作,却处处碰壁。“我什么活都找过,托管、残疾人之家、特殊教育老师、培训机构、养老院文员。”她说,很多嫌弃她年龄太大,个子太矮,形象不好。

“保洁门卫(的工作)我都找了,他们也不要,又嫌我年纪不够大。”李晚说,因为自己不到50岁,需要缴社保,对方不愿意。老本行幼儿园更是找不到,幼师要年轻的,“就连保育员也要45周岁以下的”。

3月19日,李晚去面试一个托管机构,一共三人参加面试,“老板看都没看我”,她说,“面试一次黄一次,我都不敢去面试了,太伤自尊了。”

关停潮真的来了

在七月原来的计划中,她想干一辈子的幼教。为了干好这份工作,她当年从中专毕业后,又去了大专和本科进修,读的都是跟学前教育相关的专业。

有段时间,她看着各类新技术蓬勃发展,还担心自己以后被技术替代,“最后没想到是直接没学生了”。

2021年9月,她刚去那家幼儿园时,整个幼教行业正处在顶峰。那一年,全国幼儿园数量29.48万所,达到历史峰值。但2022年,曲线开始向下。

七月也是在这年开始发现,入园人数有减少的苗头。她刚去时,幼儿园有10个班,大中小各3个班,外加一个小小班,相当于备用班级。大班每个班平均40个孩子,她带的小班平均30个。

2022年,小小班的招生不火爆了,小班的名额萎缩,从3个班减成2个。2023年,两个小班升上去后,下面招到的还是两个小班,而且班额都不满。

之后每一年,招生数量都在减少,一直到2025年闭园前,只剩下43个孩子“在读”。

近几年,幼儿园在园人数呈下降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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