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德林的生命之光法广

3/30/2026

在荷尔德林不断改写《许佩里翁》时,他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他恋爱了。这是一段刻骨铭心之爱,但终以悲剧结束。于是,在《许佩里翁》一书中有了一位女性的名字:狄奥提玛,成了他倾诉的对象,讨论的伴侣。这位绝世女子既是荷尔德林生活中的真实恋人又是希腊精神的象征。她的内涵极其丰富,集神性、自然、诗与哲学于一身。荷尔德林称她为”天国的生灵“。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狄奥提玛显然是荷尔德林精神追求的具象化。

答:是的。谁是狄奥提玛?人们一般都会追溯到柏拉图最伟大的篇章《会饮篇》,这是古希腊先哲文献中集中讨论爱这个主题的不朽篇章。在这篇对话中,苏格拉底提起狄奥提玛,称他自己关于爱情问题的见解都是“从一位曼提尼亚妇女狄奥提玛那里听来的。她对爱情和其他许多问题都有真知灼见,也就是她把爱情哲学传授给我。”所以,狄奥提玛是苏格拉底的老师,一位绝对睿智的女性。荷尔德林要写一部反思希腊精神的作品,这个设想在1792年就开始了。席勒1788年发表的名诗《希腊群神》给了他极大的启发。席勒以如椽之笔描绘了群神统治下的希腊充满欢乐和爱情奇迹的美景:“那时只有美,才被奉为神圣\天神不会由于欢乐而自惭。”席勒转而悲叹:“美丽的世界而今安在\大地悲恸自己的荒凉\我的眼前不见一位神道\那温暖的生机勃勃的形象\只留下幻影飘渺。”席勒的结论是古希腊的光辉只有在诗中才能重造。他以名句“要在诗中不朽,必在尘世灭亡”结束全诗。1793年荷尔德林写成《许佩里翁》的一些片段,刊登在施瓦本诗刊上。1794年,席勒办的刊物《新塔利亚》又发表了一部分片段。此时,荷尔德林的主要心思都放在这部作品上。由于他想表达的东西太复杂,他不停地修改,进展很慢。直到1796年才完成了第一部,在1797年出版。但是在1795年底,朋友推荐他去法兰克福银行家贡塔德府上做家庭教师。1796年初,他去就职,在那里碰到了他的狄奥提玛,银行家的妻子苏赛克,很快两人陷入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问:这段恋爱成了荷尔德林创作的催化剂。

答:是的,在荷尔德林反复修改的《许佩里翁》第一部第二卷中出现了这样的句子:“我仍然幸福吗?即使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神圣瞬间也是最后一次,难道我就不幸福了吗?”“啊,狄奥提玛,狄奥提玛,天国的生灵。”茨威格在《与魔鬼作斗争》一书中记载了苏赛特的形象:“从保存下来的一座半身雕像来看,她那张德意志式的大理石面孔上确实闪烁着一种古希腊的神圣单纯。从第一眼见到她时,荷尔德林就有这种感觉。‘一个希腊人,不是吗?’他兴奋地悄悄问前来拜访并见到苏赛特的黑格尔。”到贡塔德府上执教几个月后,荷尔德林给他的朋友的信中就已然认定:“世上存在一种造物,我的灵魂可以而且将会千百年地在那里停留。可爱与崇高,休憩与生活,灵魂,性情和形象是这个造物中的一个蒙福的整体。”而那位出身名门又嫁给富人的贵夫人也同样沉入了爱河。她致信荷尔德林:“我认同你的一切想法,即便你此生同我永远别离,我也不会误解你。生命何其短暂,但精神之交永不断绝。我亲爱的,告诉我何时才能相会。”尽管恋人之间情深意长,但荷尔德林在那位富豪丈夫的眼中仍然只是一个仆人。这简直是经典的十九世纪爱情小说中的题材。只是这位男主角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诗人,爱的缠绵化做了不朽的诗篇。于是在《许佩里翁》这部反思希腊精神的著作中,出现了完全非古典的浪漫爱情的颂歌:“面对爱的一个瞬间,人们千万年所作所思算得了什么?一个瞬间就是自然中最成功最神圣的美。生命之门槛的所有台阶都导向它,我们由之而来,也为之而去。”

问:这就是说生命的过程就是爱的过程。

答:是的,只是这个爱远超出单纯的男女情爱。在荷尔德林看来,它还是美,还是神圣。人的精神世界追求的是一个真善美融合的世界,它的表现形式就是爱。所以爱是人生的支点。我们环视当下世界,可以说,所有的邪恶都是由仇恨组成,所有的美好都是由爱促就。更深一步说,一切爱都是美的,一切恨都是丑陋的。荷尔德林说:“你们寻找至上至善,在知的深处,在行动的喧嚷中,在过去的黑暗中,在未来的迷宫里,下搜于坟墓,上觅于星辰,你们不知道它的名字,一即万有。它的名字是美。”“一即万有,”这恰是斯宾诺莎实体一元论的具象化。荷尔德林接下贡塔德家的教席不久,法国与反法联盟的战争就打响了,法军挺进法兰克福。贡塔德一家决定往汉堡避难,但只有夫人苏塞特带孩子和荷尔德林出行,贡塔德本人则留在法兰克福照料生意。对这对恋人而言,真是天赐良机。当这一行人在卡塞尔停留时,一位朋友加入了这个避难团。他就是《阿尔丁赫罗和幸福岛》的作者威廉·海因泽。海因泽是一位艺术鉴赏家,他带着苏赛特,荷尔德林饱览卡塞尔博物馆收藏的古希腊,罗马和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品。他在这个领域中的渊博知识让荷尔德林获益匪浅。海因泽同样是希腊的崇拜者,但他和温克尔曼体会希腊艺术的角度恰恰相反。温克尔曼以为希腊艺术的特质是“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而海因泽却强调希腊艺术所表现的勃勃生机展现着狂野和感官情欲的力量。在日神阿波罗和酒神狄奥尼索斯之间,他更看重酒神的力量。海因泽也是斯宾诺莎实体一元论的信奉者,荷尔德林与他一拍即合。海因泽相信“让自然中吸引我们的东西合而为一,成为万有。”在《许佩里翁》中,荷尔德林几乎重复了同样的话。后来,荷尔德林把他的名诗《圣饼与葡萄酒》献给了海因泽。可见海因泽对他意义重大。

问:海因泽似乎鼓励了荷尔德林与苏塞特的恋情。

答:在那种逃难的环境中,互相依赖的氛围里,人们似乎会密切他们的关系。在旅途中,荷尔德林带着他尚未完成的《许佩里翁》的手稿,苏赛特常常请他朗诵新写成的段落。海因泽也读了手稿,给了他一些建议。在这种情况下,《许佩里翁》进展顺利。而且在第二部中,许佩里翁的通信对象加上了狄奥提玛,书中的一些章节几乎成了狄奥提玛与许佩里翁之间的情书。例如:“从此我们的灵魂在一起,生活的愈加自由,愈加美丽。我们心中及周遭的一切都凝结为金色的和平,仿佛旧世界死去,一个新世界随着我们开始。万物变得如此富有精神和力量,又如此相爱和轻灵。”“当他爱时,人是太阳,看见一切,照澈万物。当他不爱,人是灰暗的居室,燃着一盏昏黄的灯。”和狄奥提玛一起讨论,许佩里翁开始深思希腊人何以成就了伟大的精神和艺术,直到狄奥提玛提议一起去雅典。

问:去雅典象征着他们要更深入的了解希腊。

答:是的。所以在奔赴雅典途中,他们讨论雅典人的优越性从何而来。是气候使然?是艺术和哲学的陶冶?是宗教和城邦形式?但这些皆是果而非因。使雅典人创造奇迹的根本原因是自由。“雅典人不能忍受专制,因为他们的神圣自然不愿受到打扰,他不能处处忍受法定的东西,因为他并不处处需要它。”无疑,雅典人最突出的表现是对美的直觉,爱美,表现美是雅典人的自然本性。从而他们的哲学是来自诗。荷尔德林确信:“诗是哲学的开端和结束,就像雅典娜跳出朱庇特的头颅。哲学源于诗这一无限的神性存在。并且源远流长,直至又回到诗。哲学纷争之不可化解汇合为诗之神秘的源泉。”但是在荷尔德林看来,希腊已然消亡。“像沉船的灭顶之灾,风暴已沉寂,水手已逃亡,被击溃的遗骸横躺在沙洲上。”在当下世界中,希腊人的完美被击碎,雅典一片瓦砾。荷尔德林痛惜眼下德国人的不堪:“我不能想象哪个民族比德国人更支离破碎,你看到的是手艺人,但不是人,思想家,但不是人,牧师,但不是人,主子和奴才,少年和成人,但没有人。”荷尔德里心目中的人是古希腊时代完整的人。但荷尔德林仍心存希望:“我站在雅典废墟上,犹如耕者面对荒地,但不久,年轻的生命从你这儿绽绿,迎着天空的祝福而成长。不久,云雨再不是徒劳,不久太阳又将发现古老的弟子。”荷尔德林的信心来自他对人类崇高价值不灭的坚信:“只有唯一的美存在,而人性和自然将统一于唯一的,包容万有的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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