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时代下的“生命漠然症”:谁在吞噬我们的时间?大声思考

3/28/2026

张雪峰的离去,像是一记毫无预兆的警示。我们习惯了在“规划”与“效率”的惯性中加速,直到这一刻才惊觉:生命,或许不该只是一串被精准计算的时长。今天,云也退的这篇文字想陪你停下来,聊聊那个被忽略已久的话题:在越转越快的世界里,我们如何像一棵树一样,找回自然生长的从容。

自从世界上有了一种名叫“进度条”的东西,我们人类感受自己生命的方式,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的一生,仍然保持着“童年—青年—中年—老年”的原始分段法,但每一段都有了可视的长度,加起来有了总长——看上去跟一根烟相仿。自从进度条的“拖动”功能被开发出来,人类中的很大一部分就似乎陷入一个悖论,一方面不断在提高个人的预期寿命,另一方面为这寿命肉眼可见的耗损而焦虑。

对进度条而言,长度是它唯一的性质。每过一个季度,甚至一个月,哪怕一天,就会有人把这一年还剩多少,用进度条的方式呈现给你看,告诉你一年就这么长,两年、五年、十年,半辈子,一生,也就这么长,如果你还无动于衷,那就再给你轻松地折算成小时。生命既然体现为进度条,那就意味着,一秒钟就可以把它拖到底,当一生过完,其中每阶段的内容将在三秒钟内总结完毕,生成一份纲要让其他人看。过去,当听到“一个人的好日子就这么长”的时候,你获得的启示是:要爱惜好日子,要只争朝夕。现在,你听到同样的话,眼前则会显现出一根烟在燃烧的画面。进度条在无情地、一秒一秒地推进,即将烧到手指头。

进度条不是一种文字比喻,而是用图像,对人生时长做突出和具象化。人生有很多很多维度,可是进度条只突出“时长”这一点,忽略其他,就仿佛你查看自己的“粉丝画像”,看到的不是一张张有血有肉的脸,而是几个彩色饼图。

自然的生长还是机械的吞噬?

进度条每一秒都在起变化。而在有进度条之前,一生包含无数的不可见的角落。人们最常用的比喻之一,是把一生比作一棵树:像是古话“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讲出了一个人的成长的漫长而神秘,好比一棵树,它的成长不能一分一秒地看见,而当我们猛然注意到一棵熟悉的树长大的时候,心中还会生出喜悦来。

爱尔兰诗人W.B.叶芝有一首著名的诗作,叫做《随时间而来的智慧》。叶芝活跃在上世纪初,那时,人的预期寿命只有现在的一半,各种疑难杂症,如今早已被研究透了和攻克下来,当时的人却缺乏足够的知识来对付,像是1919—1921年,一个被称为“西班牙流感”的病毒就能横扫世界,夺走数千万人的生命。叶芝写到:

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

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

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智慧。

他用“枯萎”来描述晚年,用“进入智慧”来宣说他对时间流淌的从容心。虽然那时的人寿命普遍短,但是这几句诗就像《当你老了》一样,使人明白,你若是对自己坦诚,对生命保持体悟,那么时间就站在自己的这一边。在叶芝心里,或是在受过叶芝诗歌的感召的人的心里,像树一样度过人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不知道明天哪一根枝上会抽出芽,也不知道哪一片叶子会掉下来——也许自己就是那片枯叶。

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里有个装置,是一个从空中降下的耙子,做着画圆锥面的运动,耙着底下的沙子,沙子被堆起后又自然地推平,整个匀速的节奏让人心静,正如我们有时在沙滩上、面对孩子和沙堡也能获得的感受那样。

心静来源于通过循环感受到意义。每一粒沙子都会抬升起之后滚落下,在共同的趋势中各有各的路径。任何一种偶然都得到了肯定。沙子知道它们会落下来,就像海浪知道它们会拍碎于岸边,但沙和海浪都有或淅淅沥沥、或翻腾跌打的途中——有意义的途中。与这个装置恰成呼应的,是2008年,在剑桥大学泰勒图书馆揭幕的一个雕塑,它叫“吞噬时间者”,也叫“蚱蜢钟”,它的设计和出资者是校友约翰·泰勒。那年9月19日,剑桥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为这个钟揭了幕。当时霍金还健在。

这是个怎样的钟呢?它用一块24K镀金不锈钢圆盘做钟面,一米五的直径。虽然也是圆形,还有钟摆,但上面没有传统钟的指针和数字,而是用LED蓝灯从钟面上的均匀缝隙里射出光来,这些缝隙均匀排列在三个同心圆上,分别显示时、分、秒,每一秒都有灯在跳动,配上一种机械的吱嘎响,让你感到时间纯然地流去和丢失。

准点报时声来自钟背后的一根链条。更为惊悚的是,是这个金灿灿的钟的上方蹲着一个黑色的金属蚱蜢。蝗虫蚱蜢之类,本就是令代代世人恐惧的动物,它们有着蹲伏的体态,没有表情,像死神一样,机械地、不讲理地吞噬庄稼作物后扬长而去。而这个蹲伏的黑铁蚱蜢吞噬的是秒,它的嘴会动,有时还会眨眨眼,仿佛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常常说的“阴森”、“诡异”很合适用于这个钟的观感,如马克·费舍所说,“让人从存在中看到不存在”的阴森。《时代》把它评为2008年最佳发明,说它具有“催眠般的美感,却又令人深感不安”。它的摆锤似乎会卡住或停顿,灯亮有时滞后,有时突然提前,可是这种走不准并不通往神秘,因为它是设计出来的,它刻意制造不规则,表达出那句网语“明天和无常不知道哪一个先来”之类的意思。约翰·泰勒,或许以《时间简史》闻名的斯蒂芬·霍金,都很乐于告诉人们,时间的本质是被吞噬,是这一分钟还没过去,下一分钟已被垂涎。

和叶芝的“随时间而来的智慧”相反,2008年问世的蚱蜢钟告诉人们:时间并不站在人的一边。

对比这两个装置,可以看到一方有多么浪漫,另一方就有多冷酷;沙子和海浪是粗糙神秘的,而LED灯、齿轮与链条,是精细而直白的。虽然是机械,但“蚱蜢钟”却没有钟表的滴答声,你在它面前,不会感到《传道书》里的名句“哭泣有时,欢笑有时;哀伤有时,雀跃有时”带来的慰藉,你也远离了威尔士大诗人迪伦·托马斯在那首杰作里发出的咏叹:“而我喑哑,无法告知季候的风,时间怎样在繁星周围滴答出一个天堂。”

——我是用键盘敲打出这诗句的。伴随着一个个字出现的,是不规则的敲击节奏,或是手指头轻碰屏幕的细小的嗒嗒。此时我用来进行文字表达的媒介,并不在提升我的创造感,却在敦促我计算,计算字数和我使用的秒数;文章在成型,意味着进度条在抵达终点。

数字时代的生命漠然症

为什么会由进度条来代表人生的时间呢?

这是源于我们在自身加载了新的媒介机器。这个机器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它是设备,也是机制,它最乐于、也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量化,让你养成通过数字来做选择,来言谈和感知的习惯。当你在屏幕上看到“看完本篇需要6分钟”的字样时,或者,当你在旅游景区看到“距离出口还有2km,走完约需20分钟”的时候,你就正在被内置这个机制,也可以说,被内置人生进度条。这种充满数字的表述,似乎是用精确的方式来增加你对未来的可控感,让你能规划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但同时,它也把一种理念塞进了你的意识:时间是王道,最高效地利用好时长是唯一“王道”。

在时长为王的背后是量化主义。人都是花费生命来定义自己的生命的。

比如,一个人做一项职业做了5年,他的生命就多了与这职业有关的意义。可是进度条式的生命观,却会突出“5年”这个数字,还有赚了多少钱,行车多少里,估值多少美金,都是数字。当数字主宰了思维,我就会把对生命的定义权,以及更重要的——定义的热情——也交出去,我就总会想:我一辈子就那么几年,算我活70岁,那么一共60万个小时,其中还有20万小时要用来睡觉……

当时间主要靠“时长”这一项维度来衡量,它就首要地体现为数字。我在第一次听到“碎片时间”这个词时就很怀疑:时间居然可以这样来形容?“碎片”无非是指一段很短的时间,可是短不代表碎,不代表可有可无,你视一段时间为碎片,你就默认了它是可丢弃的。所以,“碎片时间”一词充满了对个人生命的藐视;“看完本篇需要6分钟”,这种表达则充满了对读一篇文字的行为的轻蔑(不管它是6分钟、2分钟还是120分钟),并暗示你:你想清楚,是否值得把生命进度条里的一小段耗费在读这个东西上面。

它相当于直接在你背后放了一只吞噬分秒的蚱蜢:我甚至认为这就是渗透最深的pua行为,让你失去对做一件事的意义的感受,而在该做/不该做这件事之间,充满内疚地迟疑不决。

最希望让人人的时间都碎片化的,当然是能把“设备使用时间”变现的人。

人们越离不开设备,人就越难注意设备之外的其他东西。可是,你若是抱上了“我无非是每天有些碎片时间需要打发”的想法,那么,你很快也将保不住多少“完整时间”,甚至连睡眠都要被蚕食。因为完整就是“碎片”组成的。当你开始做那些据说适合“碎片时间”的事——比如刷手机——的时候,实际上,你的整块时间必然也进入碎片化、琐屑化的快速下行通道,事实上被掰成碎块来使用——来打发。

当我听别人谈起一位知名人士的去世,谈起他的“时间规划”,谈起他每天需要多少个小时的直播,多少个小时的运动,多少个小时的休息……然后得出一个有关爱护健康的漂亮结论的时候,我就想,是不是人们也都是这样来看待自己的生命的。时长当然很重要,可是时长不是唯一值得说的事情,或者说,用时长(当然还有其他数字)来谈论别人做的事情,总有一种轻浮感。长短带不来任何的意义。比如我,我就多么乐意忘了时长这回事,假如我和我的朋友,通过屏幕聊天,朝着一个彼此内心都深感有意思的方向聊,这时,我的头脑根本不会指使眼睛去留意直播连线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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