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侠客:孙宾硕的显隐人生澎湃历史

3/28/2026

《史记》中有一类传记,名曰“游侠”,叙写“其言必信,其行必果,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之类人物,赞颂他们的侠客之义。之后《汉书》也设立《游侠传》,不过班固对游侠持贬斥态度,强调要遵守“守职奉上之义”。曹魏时,鱼豢于《魏略》中设立《勇侠传》。此后史书摹写人物,虽然出现游侠的记载,但游侠类传已失却了结构性存在的地位。如此来看,《魏略·勇侠传》也算是游侠类传的绝响了。

今传《魏略·勇侠传》,赖裴松之注释《三国志》而流传。《勇侠传》共载四人,分别为祝公道、孙宾硕、杨阿若、鲍出,其中祝公道事,见于《三国志·魏书·贾逵传》下裴松之注,余三人事迹,见于《三国志·魏书·阎温传》所附《张恭张就传》之下裴松之注。从裴松之所引传文来看,祝公道事迹似非全貌,而孙、杨、鲍三人事迹较为完整。四人中,孙宾硕之事颇值得研究。

一、孙宾硕事迹的补充

孙宾硕又见于《后汉书》卷六十四《赵岐传》中,作“安丘孙嵩”,又作“北海孙宾石”。据《魏略·勇侠传》,汉桓帝时,常侍唐衡之弟为京兆虎牙都尉,为郡功曹赵息所侮,唐氏怀恨在心,逐捕赵氏一族。赵岐为赵息从父,隐名变姓,逃于北海,为孙宾硕所藏匿。据《魏略·勇侠传》并结合其它相关资料,孙宾硕之事,有以下几点值得注意及补充者:

其一,《后汉书·郑玄传》云“及党事起,(郑玄)乃与同郡孙嵩等四十余人俱被禁锢”,李贤注“嵩字宾石,见《赵岐传》”,可知此孙嵩与《魏略·勇侠传》中的孙宾硕为同一人。但孙嵩又因何事而被禁锢?《后汉书·赵岐传》言“灵帝初,复遭党锢十余歳”,而孙宾硕曾在延熹年间,藏匿逃亡的赵岐,并因此事而显名东国,其与郑玄等列名党籍遭禁锢,或正因救助赵岐之事而连坐。

据裴松之所引《勇侠传》孙宾硕事来看,孙宾硕传似为全貌,若如此,鱼豢叙孙宾硕事因何而不及党锢事?孙宾硕的党人身份值得重视,其救助赵岐,或许出于侠之义,但因所救者为党人,则自身也被动地成为党人即侠儒(关于“侠儒”,参牟发松《侠儒论——党锢名士的渊源与流变》,《文史哲》2011年第4期)。

其二,在《勇侠传》中,孙宾硕曾言“我北海孙宾硕也,阖门百口,有百岁老母在堂”,此言有三点须辨析及阐释。

第一,孙宾硕救助赵岐时,《勇侠传》及《后汉书·赵岐传》皆记为年二十余,焉有母子之间,年龄悬隔七十余年,于理难通,《后汉书·赵岐传》正删去此句,则“有百岁老母在堂”,若非原文有脱讹,则为鱼豢记载夸大失实。

第二,孙宾硕何以要报出“阖门百口”?论者指出,两汉家庭结构虽有从核心家庭向主干家庭的演变过程,但数世同居仍为极端稀少之事,故《后汉书·蔡邕传》言“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乡党所赞扬之义正是同居共财。孙宾硕言“阖门百口”,其为数世同居,当无疑义,至于是否共财,还不能判断,但数世同居,已与汉代的一般家庭型态有别,故如《蔡邕传》所言同居之事,特被记载于史书予以表彰。孙宾硕说“阖门百口”,恐非仅向赵岐夸耀家门人口之盛,更有通过数世同居为其自身服义之表现,由此(家族内部之义)自可向外推展至救人于阸之义,并藉此以打消赵岐疑虑的用意。

因之,孙宾硕自言“阖门百口”,见载于《勇侠传》,这与《后汉书》以下史书《孝义(友)传》中屡屡表彰的“累世同居”,极有关联。第三,孙宾硕命手下将赵岐扶上马后,《勇侠传》写道“岐以为是唐氏耳目也,甚怖,面失色”,而听“我北海孙宾硕”之言后,赵岐即将实情相告,《后汉书·赵岐传》描写赵岐闻听孙宾硕自报家门后,作“岐素闻嵩名,即以实告之”。可见孙宾硕的自报家门,是赵岐以实情相告的重要原因。

那么,孙宾硕的名声又是如何形成的?东汉时,得名之方式不外乎经明行修,于乡党博取名声;或可于京师太学广泛交游、议论时政,以此显名;或被某个特出人物所拔擢并为之延誉,如受李膺赏识,被时人称为“登龙门”。从孙宾硕事迹来看,其为赵岐所闻的名声,这里称之为第一次得名,很可能来自乡里,即对第二点中同居之义的践履。

孙宾硕又因救助赵岐脱困,显名东国,这可称之为第二次的得名,这次得名可说是福祸参半,福即因此而仕至豫州刺史,而与郑玄等被禁锢也算是后来之祸。孙宾硕之因救助赵岐而得名,进而仕至刺史,与《汉书·游侠传》原宪由儒返侠的经历,适成相反的对比。孙宾硕由侠(赴士之困阸)而儒(出仕)的过程,正是《汉书·游侠传序》再三言之的将游侠纳入社会政治秩序中的反映。

其三,关于孙宾硕的家世与身份,《勇侠传》载其“家素贫”,李文仁从孙宾硕家有百口、奉养百岁老母及出门以牛车代步三点,推测孙宾硕应是当地有势力的家族(李文仁:《鱼豢〈魏略·勇侠传〉研究札记》,《早期中国史研究》(第二卷第一期),2010年,166、167页)。

李氏的观察大体不差,这里,再作几点补充。第一,关于犊车。《晋书·舆服志》载“古之贵者不乘牛车,汉武帝推恩之末,诸侯寡弱,贫者至乘牛车,其后稍见贵之。自灵献以来,天子至士遂以为常乘,至尊出朝堂举哀乘之”。可知自汉武帝至东汉灵献时,乘牛车者身份由贫而趋贵,可以说逐渐被赋予了象征身份的意涵。

后汉末至三国初,士大夫坐牛车交游士林,已是常见的社会现象了。又《勇侠传》载“闭车后户,下前襜”,则知孙宾硕所乘牛车应为四面封闭,且开有窗,前面挂有车帏,似这等装饰,恐非一般人家所能担负,其主人必有一定财力。第二,“将骑入市”,入市时的随从也骑马,从侧面可推知其主人的身份、财力,绝非一般平民可比,或暗示出孙宾硕拥有豪强武力的一面。

第三,“因载(赵岐)著别田舍,藏置复壁中”,则表明孙宾硕田产屋舍不止一处。结合以上三点,推测孙宾硕家资较为殷实,且拥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或不为过。但《勇侠传》载孙宾硕“家素贫”,又该如何解释?这种矛盾,使我们联系到《史记·游侠传》对郭解的描写,“解家贫,不中訾”,《索隐》曰“赀不满三百万以上为不中”,郭解的资产,恐怕与三百万相差不会太过悬远,如若差距过大,恐怕连不中訾的资格都谈不上。

临淄山王村汉墓陪葬坑出土的两架陶制牛车

青瓷牛车(三国·吴)

其四,兴平年间,赵岐以太仆的身份持节巡视天下,适逢孙宾硕客死荆州,赵岐为孙宾硕行丧。可注意着,赵岐是以九卿的身份为孙宾硕服丧,是对孙宾硕义行的回报,那么在义的践行上,双方是相互的。这在以后的《孝义传》书写中,多表现为郡吏因太守之辟召,而对旧君服丧。《勇侠传》与《孝义传》中服丧者身份的变化,值得注意,但在褒扬服丧作为践行义之美德的层面上,则有其连续性,这也为我们观察从《勇侠传》向《孝义传》的转化,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

二、孙宾硕对南北朝士人之影响

孙宾硕死后,其事迹广为士大夫所传颂,甚而以宾硕事迹为鹄的,亲身践行之。在士人口耳相传进而形诸文字并亲身践行的过程中,他们又如何看待孙宾硕其人其事,这与《魏略·勇侠传》对孙宾硕的书写,息息相关。

《晋书·刘曜载记》似为《魏略》之后最早记录孙宾硕者。刘曜平定上郡横渠部后,大宴群臣,忆及平生,下书重赠崔岳、王忠、刘绥三人。刘曜所忆之平生,指:

曜之亡,与曹恂奔于刘绥,绥匿之于书匮,载送于(王)忠,忠送之朝鲜。岁余,饥窘,变姓名,客为县卒。(崔)岳为朝鲜令,见而异之,推问所由。曜叩头自首,流涕求哀。岳曰:“卿谓崔元嵩不如孙宾硕乎……大丈夫处身立世,鸟兽投人,要欲济之,而况君子乎!”给以衣服,资供书传。

刘曜逃亡,迭经刘绥、王忠与崔岳三人藏匿救助,而崔岳对其救助刘曜的行为,更以孙宾硕来比附。

无独有偶,至北魏尔朱荣之乱,李晓的三位兄长皆罹河阴之难,李晓逃亡至成皋,为荥阳令天水阎信所怀疑,但阎信却对李晓说出如下话语:

观君(李晓)仪貌,岂是常伦?古人相知,未必在早,必有急难,须悉心以告。天下岂独北海孙宾硕乎?

而李晓也因阎信的“长者之言”,具告情实。从崔岳及阎信对孙宾硕之事的援引看,他们必熟知孙宾硕救助赵岐之事,并躬自践行之。《魏略·勇侠传》,很可能是他们习知孙宾硕事的重要来源之一。阎氏为天水大姓,而崔嵩之郡望不明,或亦为大族,这也说明孙宾硕事在北方大族的知识结构中,占据了一定的地位。追寻其原因,正源自儒家伦理对义的追求,而这种救人困阸之义,也内化为士大夫的精神要素之一,时时闪烁。

孙宾硕事在东晋南朝同样广为士大夫所熟知,《世说新语·言语》“王坦之令伏滔与习凿齿论青、楚人物”条,刘义庆注引《伏滔集》论青州人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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