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张漠予的“求真”之路左依
从玛丽桥穿过塞讷河,就到了巴黎著名的玛黑区,这里画廊遍布,艺术气息浓厚。而在圣保罗花园街14号,旅法艺术家张漠予(Moyu Zhang)带我们来到了她的画展。这次画展的名字叫:Au fil de l’ombre,翻译成中文,可以叫“暗影之途”,张漠予用画笔描绘了童年的记忆。在广阔幽深,宛若梦境一样的画面中,我们似乎重新想起了那些成年人视若无睹的暴力和童年经历的无声的创伤,虽然悲伤,却又因无比真实而让人倍感亲切。一个人的童年可以是美好的,却也总是孤独的,因为孩童是敏感而脆弱的存在。本期中华世界将带你一起探索一位画家眼中的童年。
图为张漠予正在表演话剧。 © 受访者供图
和漠予一起走进画廊,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小木方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羽毛,落叶,钥匙,怀表,但最多的还是石头,这个创意是漠予的主意。
Moyu:首先你可以看到这里有很多石头,对吧?因为我是一个石头收藏者。我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时候,别人带回来的可能是各种手信,而我带回来的却是几公斤的石头。我家里还有很多很多石头,以及各种小物件。这些树叶就不用说了,秋天的时候看到好看的,我也会捡回来。
有时候我先生也知道我喜欢一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所以他也会从外面给我捡一些回来。于是我们俩现在都有了这个癖好。
像这根羽毛,是有一次我在巴黎街头做一个行为工作坊的时候,从天而降,刚好落在我身上。我就把它捡回来了,因为我觉得这跟我有缘。我觉得这是一种相遇吧。不仅人和人可以相遇,人和物件也是可以相遇的。
我的画里会出现很多这样的元素,当然都和我个人的经历有关,包括童年的很多东西。在我现在看来,它们依然是有效的。对我来说,我依然很敏感。就像收藏这些小东西,其实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却会被当作宝贝一样,就像小孩子的百宝箱一样。
RFI:现在正在办的这个画展是关于童年的。你觉得在你现在这个阶段,当你再想到童年的时候,它对你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作用?
Moyu:这么说吧,我觉得每个人某种程度上都是自己童年的“受害者”。因为小孩子是非常脆弱的,很多时候成年人会不经意地对孩子施加很多影响。在成年人看来,也许那些事情不算什么,但从孩子的角度来看,却是非常强烈的体验。
所以我画这个系列,其实是基于我童年时期、作为一个小孩子时,对很多事情的理解和感受。我想表达的是一种普遍的状态,有时候甚至是一种被忽视的处境。我们往往不会去谈论这些伤害、这些“暴力”,但它们实际上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在每一个成长阶段,童年的经历对我们来说都非常重要。
只是我觉得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去表达这些东西,也没有能力去梳理童年中那些对我产生影响的经历。在中文语境里,有时候你甚至无法真正理解某些感受;反而是学习了另一种语言之后,你才能更好地去体会它们。因为在我们的文化中,有些词汇甚至是不存在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来到法国。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选择。它帮助我厘清了很多东西,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而法语的思维方式、语言结构,也让我能够更清楚地理解和表达这些经验,并借助它去重新看待和整理自己。
RFI:其实你刚才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就是语言带给你的这种影响,或者说法语带给你的这种影响。你在法国应该已经生活了......?
Moyu:我是2010年来到法国的,所以到现在是16年了。从一种文化进入另一种文化,从一种语言进入另一种语言,从一个人群进入另一个人群,这个过程本身就会让你不得不去面对一个全新的环境,并且不断去适应它。
我觉得它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让我能够跳脱出原来文化中一些固有的思维方式。当我和原有的文化拉开了一定距离之后,反而看得更清楚了:关于“我是谁”、以及“我从哪里来”这些非常本质的问题。从这个层面来说,这样的经历让我对自我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逛完了漠予的画展,第二天,我和她一起来到她的家,就像画展看到的那样,家里摆满了各种小物件,有些是捡的,有些是在集市淘来的,还有她自己制作的。在不画画的时间里,漠予就练古琴,织毛衣,做手工,此刻她的工作台上摆的是一只碎掉的花盆,她正准备把陶片重新粘起来,修复它。
这一次,我们坐在一起聊了聊她成为画家的经历,以及她如何理解自己的生命。
图为张漠予的家。 © 受访者供图
图为正在家里打毛衣的张漠予。 © 受访者供图
RFI:上次我们聊了很多关于童年的话题,今天我其实更想跟你聊一聊你作为艺术家的经历。你之前是学医学的,后来转向了艺术。当时是什么样的契机,或者说为什么你会选择放弃医学,转而走上艺术这条路?
Moyu:因为我学医比较早。初中毕业之后,我考上了中专,当时家里人也希望我去读成都的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卫校(现在已经没有了)。于是我在那里读了三年中专,后来又在医院工作了两年。
但我自己觉得,很难想象一辈子都在医院里度过。后来我觉得自己年纪还小,不如再去读书。那么读什么呢?因为从小就喜欢画画,虽然没有系统学过,但这是我最直接想到、也是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比如未来的职业发展之类的。既然已经离开了一个不喜欢的行业,就没必要再选择另一个不喜欢的行业,所以我就选择了一个相对更喜欢的方向,于是又进入大学学习绘画。当时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想要独立,想要经济独立,离开家,自己生活,获得自由。但我也觉得,做艺术家可能解决不了温饱问题,而且那时候年纪也比较小,并没有觉得艺术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是单纯喜欢,但没有特别清晰的规划。
后来在毕业前,我开始接触摄影。那时候还是胶片时代,我就拿着相机自己拍照,慢慢发现自己很喜欢,也觉得这个可以作为一个未来的职业,至少可以养活自己。后来我也确实一直从事这个工作。其实当时我还是挺喜欢这份工作的,但就像之前在医院一样,做了几年之后,我又开始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一件我可以做一辈子的事情。
那时候我差不多三十岁,就开始问自己:我到底要做什么?因为之前学过艺术,又很喜欢电影、欧洲电影,还有文学,看了很多,对欧洲的文化和人文环境也很向往。我当时常常想,要不要去欧洲待一段时间试试看。于是后来就开始学法语,然后来了法国。
之后我在巴黎一大读了造型艺术硕士。也正是在这段读书期间,我才重新开始创作,并尝试了不同的媒介。因为在国内从毕业之后,我其实一直没有再拿起过画笔,也没有真正进行过所谓的艺术创作。摄影对我来说更多是一种工具,我甚至觉得它不完全算是艺术创作。
在重新读书的过程中,我尝试了很多媒介,比如影像、装置等等,但一直没有找到一种真正适合表达自己的方式。后来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休学了一年,因为各方面都很困难,那是一个比较艰难的阶段。就在那一年里,我待在家中,重新开始画画。时隔十几年没有碰过画笔,我又重新拿起了它——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才真正重新走上了绘画这条路。
张漠予家里的墙上挂着她的画。 © 受访者供图
RFI:我觉得你做的很多选择,其实哪怕放到现在来看,也都是比较大胆的选择。当时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去做这些决定的?还有一个我很想知道,你的这种勇气是来源于什么呢?
Moyu:可能和我从小的家庭环境有关系。我觉得在很小的时候,我的天性里就有一种对独立和自由的需求。我很早就对自己说,我想要过一种和父母不太一样的生活。这个“种子”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所以后来做的每一个选择,我觉得背后其实都有一种驱动力,是一种原动力。我觉得那是一种生命最初、最本质的动力。正是因为这种原动力特别强,它一路推动着我走到现在,让我始终在做那些最遵从内心的选择。
也许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但在这种内在动力的驱使下,我一步一步做出了这些决定。
我觉得这是一种对“真实”的追求,是对自我的探索,也是对自由的一种向往。
RFI:你觉得到现在为止,做出这些选择的过程中,最辛苦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Moyu:我觉得这是一个过程。但如果说最艰难的阶段,应该是最初的五六年。因为你从一种文化突然跳到另一种文化,我觉得语言的改变对一个人的冲击是非常大的。语言本身其实就是一种思维方式,而法语和中文的思维方式是非常不一样的。而且我来到法国之后,也需要在经济上完全独立。所以当你身处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环境,语言又不好,还要同时面对生存问题,各方面其实都是巨大的压力。另外,你还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去寻找自己的位置,这个过程是非常迷茫的。一方面是迷茫,另一方面是一种看不到未来的感觉,你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什么时候会结束,这种不确定性是很煎熬的。
但我其实很感谢那一段经历。
因为我觉得,来法国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重要、也是最好的选择之一。它几乎是强迫我去经历一个自我磨练的过程,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是一种“修行”。
如果一直待在国内、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里,可能不会这么快经历这些。我觉得那五年带来的冲击和变化,可能相当于在国内需要十五年才会经历的过程。所以整体来说,我是非常感谢这段经历的。
在绘画之外,张漠予还喜欢练古琴。 © 受访者供图
RFI:在这段过程当中,当时是什么让你能够坚持下来?艺术有没有给你一些力量?或者说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在你特别困难的时候,给你一种支撑,甚至是一种指引,让你继续走下去?
Moyu:我觉得是一种信念。但这个信念究竟是对什么的信念,当时未必就是对艺术的信念。
我觉得更像是对生活本身的一种信念。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天生会去寻找“光”的人。哪怕是在最困难、最黑暗的时期,我也像一棵草一样,还是会去寻找光。所以很多时候,在最艰难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但还是会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每一次都是这样想的。
但也正因为这样坚持下来,后来你就会发现,会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好像突然之间就看到了一束光。
RFI:这五年在法国的生活,对你来说像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蜕变。我想知道,这之后的你和之前的你相比,你觉得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Moyu:我觉得是对自己的了解更深了。
我慢慢进入了自己的内心,通过这种“修行”,以及通过艺术,我逐渐更加清楚自己坚持的是什么,这一点非常重要,这种确定感,会让你在外部环境中变得更加自在。就是当你坚定地知道“这就是我”,你会更从容地面对周围的一切。
以前我会有很多自我怀疑,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比如你会怀疑自己的感受,怀疑自己对事物的判断,也会怀疑自己所坚持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这些怀疑其实是非常煎熬的。但在这个过程中,我慢慢变得更确定: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我就是要成为这样的人。我觉得这种确定,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RFI: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就是一个坚持去追求“真”的人。归根结底是“求真”。
这是一种目标,也是一种方向。就像自由、爱一样,它们都是在远方的存在,而我想做的,就是不断地向它靠近。
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信念:我要朝着它走,一点一点地接近它。
就像佛家讲的“取经”,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我最后能不能真的“取到经”,其实并不确定。就像唐僧他们最终拿到的是“无字天书”,那这个“经”到底是什么,我们其实也未必清楚。但是,这条路本身是必须要走的。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那我就会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