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顽主老去——王朔de往事理想国

3/27/2026

浓重的京腔、插科打诨的笔调和他笔下那些徘徊在城市边缘的躁动青年……对20世纪的中国文坛来说,王朔来势汹汹。

他解构一切严肃的、崇高的,也解放一切边缘的、世俗的。辛辣的笔调、狂妄的姿态引来无数争议的同时,也得到了一大批读者的拥护,在文艺极其兴盛的80年代,王朔是刺头也是明星。

「犀利」「毒舌」「混不吝」成为了贴在王朔身上的标签,几十年过去,现在提起王朔,人们脑海中最先浮现的还是那个嬉笑怒骂的“顽主”形象。

直到新作《好猫八不》问世后,很多人才发现,如今的王朔生活在京郊的一处小院里,与几十只小猫过着深居简出的平凡生活。铲屎喂饭、养老送终,人们惊讶,一代顽主竟向猫咪投诚。

有人说王朔变了,岁月终究磨平了他的棱角,衰老与温柔一同到来。但只有真正了解王朔的读者明白,这个习惯了犀利直怼的叛逆青年始终有着一颗柔软、善良的心。岁月并未磨平他的棱角,而是赋予了他更平和、宽厚的目光,去包容这个世界的瑕疵。王朔还是那个王朔。

《好猫八不》的确是王朔最温暖的作品。为了纪念一只名为八不的猫,和其后不断闯入他生命里的“猫朋友”,他一笔一笔记录下了那些与猫之间的故事。活泼泼的文字里藏着王朔式的温柔,和那些因相守而明亮了的时光。

人与猫的朴素生活之外,书中还穿插着王朔对过往的诸多回忆:学生时代的日子、舰队上的军旅生涯,连同记忆的错位与缺失一起跃然纸上。

如果说回忆过去是一个人老去的标志,那么曾经的“文坛顽主”早已直面了自己的衰老,从容地走向时间的深处。借着这些记忆的碎片,我们拼合起了一个更加完整的王朔:

一个玩世不恭的少年,一个不与生活较劲的诚实、善良的老头。

*温馨提示:下文中的“丙”是王朔对自己的代称

大约是某年冬天,曾有一支驻东北部队拉出营房,徒步千里,进行野营训练。全国学解放军,这学期学农是去顺义,学校通知走着去。

丙爹教了一种走路永远不散系鞋带法和快速打背包法,叫丙多带一双鞋插背包后面,这样走哪儿歇脚都能坐背包上,还叫丙带一根针,一盒火柴,住下第一件事就是挑泡,用火消毒针。

丙爹人不错,这是多少年了,可以给这么一评价,没落恶人手里。丙妈也不错,都不是品质问题,都比丙自己对孩子负责。两代人只是碰巧遇到了平行时代。临死可以说:我度过了宽敞的一生,只有我对不起别人没有人对不起我。

集合地点是学校,行军路线是辅路。走了一夜,处处可见苗圃和果园,透过护路林还可见大片绿草地,夜间无人无车,休息全连坐在路当间。

天朦亮开始掉雨点,队伍到达天竺,鱼贯而入民航生活区礼堂席地而坐,吃东西喝水。户外雨急,礼堂窗户玻璃像在淌油,同学都在打盹。午后天放亮,开始一拨拨往外带同学,全年级还不在一个村。

丙所在班级去内个村好像叫张各庄,不知离民航据点多远,下公路就蹚进泥里,越靠近村庄泥浆越稠,鞋穿不住,抬腿就给拔掉,光脚走还舒坦点,人人拎着鞋跋涉,早没了队形,老师也不见影,有同学背包散了,狼狈抱着花被子。

分派房子是人家儿子结婚新房,门口有一死水塘,雨后水色青黄,大步五六步之内,塘边洗干净跳远回屋,又是两脚泥,只好当啷着腿坐在炕沿,等小腿以下泥干了,搓下去。

第二天站在地头,麦子稀疏,麦田一望无际,一同学内急,跑出很远,每次刚蹲下,大家喊:还能看见!直到没影儿,一会儿乐呵呵回来。没到中午,就听一声惊叫:到屎了!

扶腰眺望,还是一望无际,就两行麦子,跟通到天边似的。太阳西沉,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腰断,回首田野,还剩一女生,没腿一样蹲地上,一小把一小把薅着麦子。

晚饭,整个学农期间吃的啥全无印象,没印象就说明不是特别难吃,说得过去,票证时代,有肉就是好饭。

《阳光灿烂的日子》

比较受冲击两件事,一同学蹲茅房,就是秫秸秆简单一围内种,叫狗舔了;一是满街筒子老太太光膀子打蒲扇,都能甩肩上。

接下来是树上挂一刺眼汽灯,地下一大片水蜜桃,老师带着一帮女生就着一胶皮水管子弯腰吃烂桃,说生产队说了,烂桃随便吃。

老师一手抠着桃儿溃烂内一部分,一边喊:烂桃不烂胃!就是内次吃伤了,烀了满手毛儿浑身黏加刺挠,谁也不要再跟我提桃儿,桃儿对我永远不构成诱惑。

接下来是摘苹果,双手一合,啪!接住一红亮大苹果,仰脖儿朝树上喊:换我上去摘会儿嘿。

接着骑在树杈子上,抬手拧下一苹果,五指一松,红苹果穿过枝叶缝隙垂直落下去,喀崩!啃了口甘甜爆汁儿的。

树下同学小声喊:老师来了。

无声狂嚼,一口咽下,憋回一嗝儿,把果核卡在枝头,慢吞吞往下爬,离地三尺,咚一声双脚落地,无辜问:咋了?

班主任,董老师,半张脸消失在白框眼镜后,只有一对苍白薄嘴唇,开合开合,嗓子隔着五十年时光已然静音。

岁月无声,意思震耳欲聋。70年前解放军打锦州,路过一个苹果园,战士们在果树下休息,一个落果都没捡。进果园前同学们学习了这段事迹,都做了庄严保证,不偷吃苹果。

眼下老师逮着他了。可是没证据,苹果核在哪里?丙无耻狡辩,人民教师怎么能血口喷人呢?丙很早就学会了给人上纲上线。

董老师深知证据在哪里,大概有一刹那想上树,抬头扶眼镜看了看枝繁叶浓单产千斤本身就像座森林老树,打消了这一念头。

接着第二位老师登场,是位男老师,应该是教务处老师,用大字报语言说“跳出来”,在得意离去丙身后大喝一声:丙!你一辈子不会有出息。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半个世纪过去,丙从未对这段记忆存疑,什么时候、跟谁提起,都当一次童年小学经历。这回,写拔麦子,就觉得有点奇怪,在场同学老师一个都想不起名字,也不见面目。

到摘苹果,董老师、教务处老师(现在想起姓娄)先后出现眼前,就知道不对板儿了,这俩老师全是164中老师。

新兵训练结业,团里要搞一次检阅,听说舰队首长也有要来。中队里开始传小道消息,说专业学习要推后,部队要去参加助民劳动,当时有一工程引黄济青,青岛缺水,这还真是没想到,这才什么年代呀!引黄,那不是挖河么,四大累之一。

丙最怕修理地球这种大活儿,不是不爱劳动,真是干不动,估计前世投胎生在农业社会,没成年就得饿死。要不就是前面几世都是女的,裹个小脚在家织布纳个鞋底不想见也不用见什么世面。好容易投胎生在工业时代,能轻松当一男的,又赶上了这个。

新兵期间就有过一次助民劳动,去一村里帮人挑水是抗旱还是什么,大冬天抗什么旱呀,要不就是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可是这个挑水还是很让人想不通。

反正就是全区队都在井边排队挑水,一副担子交到丙肩头,登时扭起秧歌,双手揪着这根扁担,两只水桶前后左右摇摆,一边走一边泼水。

《编辑部的故事》

区队长实在看不下去,接过担子放另一战友肩上,对丙说你去妇女那边干活吧。

干不了的事就不强迫自己干,丙对自己一直都是这么一放任态度,跟妇女全世界另一半人口一起干活不丢人,最多说明你没劲儿,力气还没女的大,在挑水这件事上还真不如另一半人口,承认。

后来还真有一女的捏着他膀子说别的男的都是硬的,你怎么是软的呀。他说那有什么呀,男的就非得硬啊。

不太清楚丙心里怎么想的,很可能根本没想,内时他也不过是个小孩,十八,十八干不了什么事,捅篓子行,这种时候本能就上了。

队里多数战友还是一门心思想上舰,学操舵,一个平时挺聊得来的战友被谈话,队里要留他当卫生员,十分不乐意,有情绪,一起散步时发牢骚,丙没过脑子接了句你要不想去我能去么,要不你跟副政委提提。旁边其他战友说你要留训练团可就上不了舰了。丙怎么说的忘了,心里一闪念记得:先过了这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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