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17年,见过“世面”的农民工回到县城极昼工作室

3/27/2026

在外打工17年,“初代农民工”田维堂从上海回到老家,开了一家广告店。回到故乡,他反而成了“外地人”。那套在大城市习得的规矩,在县城里没用了。他很难融入当地朋友圈,也学不会人情世故。

1995年,他辞掉乡村民办教师的工作,成为当地最早南下进厂的打工仔。在当时的同乡看来,农民放弃土地是破天荒的。如今,县城和他离开时完全不同了,青壮年都在外面打工,还有一部分像他一样返乡,开店当起小老板,成为县城的“新市民”。

在漫长的打工生涯里,田维堂从工厂里的“小贵州”变成了“田老师”“田总”,但他始终处在身份的迷茫中。

以下根据田维堂口述,以及他的自传作品《田老师打工记》整理。

在外打工了17年,2012年春天,因为女儿无法留在上海参加高考,我回到老家贵州务川县城创业。这一年我48岁。相对于上海,回到老家我反而成了“外地人”,买双拖鞋都打听了好多人。

离家多年,我的口音没有改变,只是有些贵州方言已经忘了,比如当地人说一个人很高兴,就说“淮息”,第一个字念第一声。

县城建在一条宽阔的沟里,两边都是连绵起伏的大山,这条沟弯弯曲曲在山脚下。1987年,这里成立了少数民族自治县,仡佬族和苗族最多。我是土家族,不过我们在生活习惯上没有任何差别。

但我保留了在上海和广东的生活习惯,几乎每天都要洗澡。以前在农村,只有夏天才会下河洗几次澡,其他三个季节那是完全不洗澡的。之前留在老家的弟弟要办婚礼了,还是我跟我爱人强迫他洗了一个澡。

我还曾对上海的朋友吹嘘,贵州冬暖夏凉,空调根本就卖不出去。我30岁之前都留在贵州,那时家里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2012年夏天,我妻女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晚上,县城天气特别热,热得睡不着。我才发现,原来过去是贫穷让我们不得不忍耐炎热。这年夏天,我第一次在贵州买了一台电风扇。

我以为我从上海回来,是高消费者,很骄傲的。结果发现,县城起步价比上海还高——不管买什么,最低消费是一块。在上海,可以花一毛、两毛钱买两根葱,在老家不行,最少要买一块钱的,一大把,放黄了也吃不完。

有一次,我出门坐公交,一上车投了一枚硬币。在上海,大家习惯用硬币,很少有用纸币的。硬币落下的声音惊动了女售票员。她对我说:“我们这里不用锑毫(硬币),你那个钱不算数的。”

我感觉她的表情里有种轻视的态度。争执了几句,我喊驾驶员停车,说要报警。记不得驾驶员是否停了车,但车上的人只是默默看着,没人帮我。

我就真的报警了。接线员说,我们这里确实只用纸币,不用硬币。我又问,能不能拿回投进去的那枚硬币,对方回答,我也不知道。

我迫不得已重新投了一张纸币进去。我跟当地朋友说起这事,他们说,我们这里就是这样,就转移话题了,觉得这事太小不值得讨论。

为什么我要坚持?在上海的时候,我爱人曾无缘无故被工厂裁员,她坚持打官司。我还劝她放弃,觉得我们这些打工的没有人给撑腰,结果她维权成功了。我在外地打工这么多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被影响了,就算只是一块钱,我也有维护利益的权利。

当时县城已经开始规划建设新城区了,我决定在那选择一间门面房,开一家广告店。我见证过城市化进程的大趋势。2003年刚去上海的时候,我们住在浦东新区张江镇的城乡结合部,后来周边到处开发房地产,五六年过去,周围都是现代化小区。我很快把老家镇上新买一年的宅基地卖掉,价格翻了一倍。当时我跟亲戚预测,将来镇上的人口会越来越少。

县城的新城区只有两个小区和短短一条街道,和老城区隔着大约两公里,周边都是碎砖烂瓦,人行道还是泥巴路,汽车驶过便尘土飞扬。我把店开在了民族中学门口,附近还有第三小学,那些学生都是我的潜在客户。一位朋友却认为,老城区步行街位置更好。

我买了两台电脑,一台中型复印机,一台刻字机,就开业了。左右邻居有小吃店、便利店、粉店、药店,还有另外两家广告店。那些老板大多比我年轻,那两位同行只有30岁左右。绝大部分都是打工赚了一点钱,想换一种活法,回来当老板的。

我一个人兼着设计师、电焊工和安装工。客人提出稍微多一些花样的设计要求,我就通过QQ发给我的侄孙来设计。开业第一天,复印了一张身份证,赚了5毛钱。前三个月都是这样,一天盈利个几毛几块钱。

田维堂的店面。讲述者供图

我有些后悔回县城,还不如去遵义或贵阳,市场要大一些。其实当时也考虑过去那,但那边没有太亲密的朋友。

倒是有位十几岁就认识的发小,在县城当了领导。有次我问他,假如我回县城做生意,你支不支持我?“当然了,我不支持你支持谁。”他大包大揽的话,让我有了依靠,下决心回来了。

广告这行业务范围很宽,凡是大街上看到的那些亮化工程,发光字、LED屏幕,都可以做。多少是有一点利润的,主要是看量的大小。发小说一年最少支持我50万业务,如果我做得很好,一年给我500万业务也是可能的。我们年轻的时候关系就很好,一起谈理想,放假去村子里搞社会调查,我很信任他。我甚至没提前调查县城的市场价格,觉得靠这个关系,再怎么样也不会赚不到钱。

有回我去跑业务,一位负责人问我做喷绘多少钱。我按照上海的行情给他报价,每平方60元。那人极为吃惊,“哪有这行情?”我这才知道,县城的行情是15元一个平方。

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后悔当时没有进行更全面的市场调查就贸然行动,如此单价赚得也太少了。

开店前三个月,每天店里的收入只有几十元钱,不够房租和水电,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那个春天,我都没关心过山上的花是否开了。

我沉不住气了,又去找发小。他说:“你先要做一笔亏本的生意才行啊。”

我听罢觉得云里雾里,请教了一位共同朋友。“这话都不明白?”朋友问我,“你在上海都和什么人打交道?”

在上海拉业务,我都是骑着自行车直接去大街上,看到哪里装修门面,发一张名片介绍一下。得知我以前只是跟小老板和工人打交道后,他说,难怪不懂。

我突然就明白了,他们认定我是一个在上海见过“世面”的人,还以为我在跟他们装糊涂。其实我没有实力去做“亏本”买卖,想讲实情,朋友却说:“如果你告诉发小实情,大概率更没有希望了。”

后来我还是实话实说,想让发小支持生意的事再没了下文。

2008年我回镇上卖宅基地的时候,和发小曾见过一次。那时候他正处于事业低谷,言语之间很羡慕我,觉得我在外面风生水起,因为我掏出一盒售价45元的硬中华给他抽。那天大家谈得很欢快,一起在县城里面散步,他请我吃了宵夜。其实,那包烟是在地摊上花5块钱买的。

这年回县城,我也带了两包烟装面子,一包8块钱的红双喜,一包10块钱的上海牌香烟。上海牌盒子上有“上海”两个字,一看就是我从大上海回来的。

这回我给发小递烟,他放在了一边,没点。过了一会儿,他从自己兜里面掏出一包烟,紫红盒子。我后来专门去商店看了玻璃柜里的价格,三四十块。那之后,我也开始准备这种价格的烟。

开店前,我曾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就拜托发小帮我借贷款。他当着我的面给在银行工作的同学打了个电话,他同学说按程序办,要抵押贷款。我说给他看湖南的房产证,发小哼了一声,怀疑我是吹牛,办了假证。

还有朋友说我不该回来,在教育上对不起孩子。他们不知道的是,当时外地学生在上海不能读普通高中、参加高考,一定要留的话只能读职业高中。

我们村里人倒是相信,我是村民小组中第一个在城里买房的人。再加上弟弟宣传说我回来开广告公司,跟开店是两个概念。同宗侄儿很爽快地借了5万块钱,连借条都没让写。

正当经营万念俱灰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一单咖啡厅的业务,7600元,一笔巨款。所有工序差不多都是我一个人完成。后来我还接到另一位朋友介绍的业务,2000平方喷绘和上千米横幅。这单收入超过前三个月的总和。那之后,我的生意越来越好。2012年底,我还了侄儿的钱,给了6000利息。

从2013年开始,县城的新城区开始大面积开发。新楼盘几乎遍地开花。这给各行各业都带来了商机,包括我们做户外广告的。2013年到2015年的这三年时间,平均每天的营业额都在2000元以上。那时候移动支付还没有到来,我隔三岔五就要去银行存一次钱。

县城新城区夜景,田维堂的店面就开在附近。讲述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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