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最温暖的一次演讲:我以前的那些事儿甄相记

3/27/2026

我是1922年在安徽合肥出生的。后来在6岁的时候,离开合肥,先是到厦门去了一年,因为我父亲在厦门大学教书。然后1929年我7岁的时候,我父亲到清华大学去做教授,所以我们一家——那时候就是我父亲、我母亲跟我三个人——到清华园居住。

我在清华园里上的小学叫成志学校。毕业以后,就进了城里一个教会学校,是圣公会设立的。那个时候北平的中学,我想三分之二是北平市设立的,三分之一是教会学校。崇德中学就是教会学校之一,我在崇德中学念了四年,从初一念到高一。

我在崇德中学的时候,对我后来影响最大的,是它一个很小的图书馆。这个小图书馆里,有一些当时介绍新科学发展的书籍。其中我记得有一本书,我当时看的是中文译本,叫做《神秘的宇宙》,The Mysterious Universe。作者叫做James Jeans,是当时一位重要的物理学家。

他这本书里讲的是什么呢?就是讲在20世纪头30年,物理学有了三个大革命。这三个大革命是:1905年的狭义相对论(special relativity),1915年的广义相对论(general relativity),以及1925年的量子力学(quantum mechanics)。一个很惊人的现象是,这三个大革命中,有两个半都是欧洲人做出来的。1905年,他做出最早、最重要的工作时,还只有26岁。

为什么这三个大革命这么重要呢?原因是,到19世纪末年为止,物理学家研究的叫做宏观物理(macroscopic Physics)。什么叫宏观物理呢?就是厘米量级、千米量级的物理,小也可以小到毫米量级。这种物理的奠基人,当然是伽利略和牛顿。到19世纪末年,宏观物理已经非常成功。

可是到了19世纪末,人们发现了很多新现象,这些现象是牛顿物理学无法解释的,这就进入了微观物理(microscopic physics)。最主要的是,到了原子大小,也就是10的-8次方厘米这个尺度时,这些现象不能用牛顿物理来解释。

所以到了19世纪末的一二十年里,物理学出现了很多非常奇怪的问题。这些问题的最终解决,就是我刚才讲的20世纪初的三个大革命。这场革命的影响,不只是对物理学,对整个人类都有极大影响。今天的电、网络通信,包括原子核爆炸,所有这些都基于那三个大革命。

可以说,这本书以及当时我看到的其他翻译过来的物理书,对我影响很大,让我感到震撼,觉得这里面非常值得去钻研。

1937年,抗战开始,我们家离开了清华园。我父亲到西南联大教书,西南联大是北大、清华、南开合办的学校,在昆明。我父亲去那里教书,我们一家就搬到了昆明。

到1938年夏天,我中学高二刚念完,还没有毕业。当时重庆的教育部发现,太多中学生流离失所,没法念完大学,于是规定:不需要中学毕业文凭也可以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叫做“同等学力”。我就以同等学力考上了西南联大。

因为我中学最后一年半基本没念书,没学过高中物理。我当时报考的是化学,因为我学过高中化学,所以被录到化学系。但考化学系也要考物理,我就借了一本高中物理,自己在家闭门一个月,拼命学高中物理。

学了之后,我觉得物理很有意思,比化学还有意思。所以一进西南联大,我立刻就从化学系转到了物理系。

这里有一点,我特别想跟今天年轻的同学们讲。我记得很清楚,我自学高中物理时,看到过一个问题。

高中物理里讨论:一个物体绕着圆周转动,书上解释说,它有一个加速度a,acceleration,这个加速度等于速度的平方除以半径。

我看到这一段时很不理解,觉得不对。为什么?因为东西转的时候,我直觉它是向外冲的,可书上说加速度是向心的、向里的。我刚开始完全不能理解,不是说它错,只是跟我的直觉不符。后来仔细想、仔细琢磨,我才明白:物理学里讲的是向量,和普通的标量不一样。念过物理的人都知道向量的重要性。

这个经历给了我一个教训:当你的直觉和书本知识冲突时,一定要重视,因为这是最好的学习机会,不能放过。你必须把它弄清楚,不只是记住公式v²/r,还要理解它的精神——速度和加速度是向量,不是普通的量。

懂了这一点,对我后来启发很大。换句话说,学习其实就是不断修正自己的直觉。如果你能不断把直觉修正到正确的方向,你就比别人多了一种思考方法。

我在西南联大时有很多很杰出的同学。读研究院时,物理系一共只有6个同班同学,其中三位在这张照片里。

最左边一位叫黄昆,黄昆后来是固体物理学大师。他50年代回国,对中国物理学、对中国都有极重要的贡献。大家都知道,半导体是今天工业界不可缺少的领域,半导体在50年代才开始在国际上发展。正是黄昆,50年代在中国开办训练班,讲授半导体知识。今天中国所有大学、研究所、工厂里和半导体有关的人,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因为他的贡献,2000年,江泽民主席亲自给他颁发了中国科学界最高大奖。

中间这位叫张守廉,后来从物理改行到电机,在电机领域有重要贡献。右边这位是我。

这张照片是1992年周培源先生90岁大寿时,在北大庆祝,我们三个人都去了。我们在西南联大时常常高谈阔论,非常引人注目,当时被叫做“三剑客”。1992年,我们三剑客留下了这张照片。黄昆2004年去世,张守廉现在92岁,仍然健在。

关于当时的生活,我后来这样描述:我们无休止地辩论物理中的种种问题。记得有一次,我们争论的题目是量子力学中测量的准确意义,这是哥本哈根学派的重大而微妙的贡献,也是量子力学的奠基性理论。那天从喝茶开始辩论,一直到晚上回到昆华中学,关了灯上床,辩论还没停。

我们三个人住一间宿舍。那时西南联大条件很简单,没有开水喝。大家吃完晚饭就去茶馆,联大周围很多茶馆,都被学生占了。在茶馆里,可以要普洱茶、香片,也可以要“玻璃”——就是一杯白开水。

我们在茶馆里讨论天下所有问题,当然也包括物理。我现在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争论的具体细节,不记得谁持什么观点,但我清楚记得:我们三个人最后都从床上爬起来,点亮蜡烛,翻开海森堡的《量子理论的物理原理》,继续调解我们的辩论。

我1944年在西南联大获得硕士学位,再过一年抗战就结束了。1945年夏天,我经印度前往美国,进入芝加哥大学。

为什么要经过印度?因为那时战争刚结束,几乎没有正常航线和海运。从昆明去美国,唯一办法是坐美军的小飞机,从昆明飞到加尔各答。我们一组20个留美公费生,清华留美基金会1925年后一共办了六届留美考试,最后一届是1943年,我参加了那次考试,大约20人获奖学金,我们就一起出发。

1945年8月从昆明飞到加尔各答,在那里等了两个月,等到美国运兵船有空位,我们才上船。经红海、地中海,1945年11月24日抵达纽约。

到纽约后,我本来想去哥伦比亚大学,找我非常敬佩的物理大师费米,后来发现他不在哥大,而是去了芝加哥,所以我1946年初进入芝加哥大学。

我在芝加哥大学做了两年半研究生,并不是一帆风顺。1947年,做了一年多研究生时,泰勒给我的几个题目,我做来做去都不合口味。

从中国坐船去美国的路上,我就跟自己说:物理以实验为基础,我在中国没机会做实验,到美国一定要写一篇实验论文。

到芝加哥后,我先跟着泰勒做研究,不成功,就找了一位叫Allison的实验物理教授,在他实验室做。很快我自己、同学、导师都发现:我动手能力很差,做实验经常把仪器弄坏。

那段时间我很低落。我给黄昆写了一封信,他那时在英国读研究生。信里我说:我是disillusioned,理想破灭。

他回国后,文革时把我那封信烧了。幸好他给我回了一封长信,我在档案里前几年翻到了。从他的回信里,我能回想起1947年的自己,前途渺茫。

在这种情况下,我决定自己找题目。我先后找了三个题目:一个是Ising model,一个是Bethe的工作,一个是Gauge Invariance(规范不变性)。

Ising model是当时很有名的挪威物理学家昂萨格(Onsager)的工作,他后来到了美国。他发表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大概十几页,我研究了几个星期,还是不懂。他一个公式接一个公式,绕来绕去,最后得出结果,我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推导。我很佩服他的本事,但没学到什么。

第二个是Bethe的工作。Bethe和昂萨格后来都得了诺贝尔奖。Bethe1931年有一篇关于自旋波(spin waves)的工作,也很有名,又是很复杂的数学推导,我研究了很久,也没做出结果。

第三个题目是Gauge Invariance。我从档案里翻出了1947年3月的几页笔记,就是当时的想法。有一个观念叫规范不变性,是1918年大数学家外尔(Weyl)提出的。我想:能不能把他的想法推广到当时新发现的一些基本粒子上?

规范不变性1918年由外尔引入,用在电磁学上很有趣,但用处不大。当时新发现了很多粒子,Λ、Σ、Ξ、Ω等等,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还不清楚。我想:能不能用推广的规范不变性来研究这些新粒子之间的力?

这可以说是我一生成功最重要的一点:当时别人没这么想,我这么想了,就朝这个方向研究。想法看起来很有道理,但越算越复杂,搞了一两个月,也没成功。

前面这三个题目,每个都做了几个月,当时都没结果。但我要告诉大家:后来这三个方向都做出了重要成果,只是我当时没做成。这个教训是:不成功的尝试,不一定没有道理。

最后我自己找的题目,是核反应中的角分布,这也是当时热门的实验课题。我把理论和实验结合,理解了一些现象,写了一篇很短的文章,拿去给泰勒看。

文章内容,基本上是把对称观念应用到核反应里。我可以简单描述一下:大家都知道周期表,是门捷列夫19世纪发现的,周期是2、8、18……这些数字从哪来?在门捷列夫时代及之后很多年,人们都不知道。量子力学发展后,用对称原理才明白:2、8、18是群论里的基本数。换句话说,周期表的数字,来自群论的对称观念。

这说明群论对物质结构有决定性影响。我当时做的,就是抓住了这个大影响里的一个小方面,写成了文章。

我把文章交给泰勒后,有一天他到实验室找我,叫我Frank——我的英文名。他说:“Frank,我听说你实验做得不太成功。”我当时在芝加哥大学200名研究生里很有名:理论做得很好,实验很笨。

他说:“你何必非要做实验论文?你这篇短文,我就拿来当你的毕业论文,你就可以拿博士学位了。”

我当时很纠结,说谢谢,要想一想。因为我本来立志要写实验论文,不能随便放弃。

我回去想了几天,觉得他是对的,就下决心接受了他的建议。做了这个决定后,我如释重负。现在回想,这个决定是我一生非常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我从中得到的教训是:当你走到实在走不下去的时候,要想一想,该不该改行。

在西南联大念书时,有很多重要教授。对我影响最大的有两位。

一位是王竹溪教授,他比我大14岁,当时是刚从英国回来的年轻教授,研究方向是统计力学。什么是统计力学?19世纪物理学家已经知道,所有物质都由原子、分子构成。我们身上每一处都有无数原子、分子在运动,运动的结果表现出各种现象。比如水里面的分子原子运动很剧烈,加热就更剧烈,到100摄氏度就蒸发成水蒸气。

研究大量原子分子在不同温度下运动的物理领域,就是统计力学。这是王先生的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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