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有新雅:一场通识教育实验中国科学报

3/23/2026

2024年4月,一个周五下午,梅赐琪刚刚结束了新雅书院每周的院长午餐会和院长对谈——跟不同宿舍的学生吃午饭,与预约的同学一对一交流。与每个同学的对谈内容不一样,梅赐琪的回应和共情的方式也不同。从中午12点忙到下午4点半,他有些疲惫。

他从新雅书院所在的清华大学南区十号楼北楼(下文简称十北楼)往外走,一个学生向他打招呼:“梅老师,我最近看了一部电影,名叫《布达佩斯大饭店》,您应该去看看。”又走了几步,一个略显腼腆的男生拦住他:“梅老师,我在楼外的花坛里埋了几颗葫芦种子,每天都去浇水,如果夏天的时候葫芦爬上花架,您一定要去看看。”

当天下午的阳光格外夺目,那个时刻,他的疲惫突然消失了。接下来的日子,梅赐琪几乎每天都会来看一眼,看看葫芦是不是出苗了,是不是长高了。

当年6月25日,葫芦开花的时候,在新雅书院毕业典礼的演讲中,梅赐琪讲述了这个让他触动的场景。

2024年6月25日,清华大学新雅书院2024年毕业典礼上,梅赐琪作题为《一个心向公义的人应当如何自洽的生活》的演讲。图源:清华大学新雅书院

毛浩童就是当年那个种葫芦的男生。他是新雅2022级选择经管方向的学生,今年即将毕业。

几颗葫芦种子,加上一袋小雏菊种子,一共不到5元,是毛浩童清明时节在香山植物园买的。他本来打算暑假带回家种,但发现十北楼门口的走廊尽头有块泥土裸露的区域,没有人工绿植,就想着撒下去试一试。

在那个星期五的下午,毛浩童正在给葫芦浇水,看到梅赐琪从楼里走出来,他特别兴奋,赶紧拉着梅赐琪来看。

他搭了花架,想着如果葫芦长出来,还能爬藤开花,“那将是让人欢喜的景象”。葫芦长得特别快,一下子就蹿出来了。小雏菊长得慢,苗又小,结果大部分被绿化园丁误以为是野草除掉了。

6月中旬的时候,葫芦爬藤了,宽大的叶子间能望见黄色小花。又过一周,那些藤藤蔓蔓铺展开来,小花变大,黄色也变淡了。到了8月份,三个跟柚子一样大的葫芦或高挂,或匍匐,成了十北楼门口一道独有的风景。

梅赐琪手机里保存的葫芦照片受访者供图

毛浩童从湖南省澧县第一中学考入新雅,入校之前,他对新雅的了解全部来自招生组老师。听说新雅学生大一不分专业、大二可任选专业,并且作为文科考生也需要学习计算机、物理、生物等基础课程,这让想做文理通识全才的毛浩童很是心动。

入学之际,梅赐琪在开学典礼上发表《迎接挑战,在琳琅满目中做出选择》的演讲,谈及的主题正是毛浩童的关注点。梅赐琪提出:7700小时的课程学习之外,如何度过不少于一万小时的课外时光?

这个主题完全贯穿了毛浩童的大学生活——他像蜜蜂一样到处采蜜。在新雅前任院长甘阳开设的必修课《自我·他人·社会》上,他读完了英国女作家简·奥斯汀的所有作品,“我们享受自由阅读的过程,感觉自己第一次进入了自由学习的境界”。《中国哲学》《风景与中国文人文化》这些课都给了毛浩童类似的感受。在这些课上,他不需要带着功利心,不需要把学习当成任务,只需要静下心来读书,感受文化、探索无用之用。

在最“卷”的地方尝试不“卷”,这并不轻松。大一末期选择经管方向之后,毛浩童发现,自己对专业的认识还是不够清晰,学业表现也有些不如意。大三下学期,他想申请跨专业保研,可惜未能成功。最终,他选择了直接就业。

毛浩童不是个例。新雅书院2019级学生唐健凯回顾自己的大学生活时也说,“这不是一个关于努力成功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大量试错的故事。”五年里,他修了285个学分,涉及自动化、计算机、产品设计、信息艺术、机械和医工交叉等6个方向(注:唐健凯这届智能工程与创意设计专业学生是五年制)。

可惜的是,他的平均绩点不够亮眼,在清华“学霸”群体中有些拿不出手。但唐健凯想明白了:与其一头扎在提高绩点上,不如在感兴趣的方向多做一些探索。他先后研究过汽车安全智能座舱、智能家居情感计算,最后在一个暑期研究项目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远程生理计算。他开发了一款可以用自拍视频测心率的AI应用。

如今,唐健凯在清华读博,同时也是一家生理计算创业公司的创始人。

新雅给人以沉浸感。2023年,也就是毛浩童大一暑假的时候,他参加了新雅的耕读活动。副院长张伟特、辅导员孙博带队,一行40多人去湖北省利川市待了两周。出发前,他们就了解到,上一届的利川耕读活动中,院长梅赐琪曾带着大家在雨中抢收了一万斤白菜,现场卖了五千元。

对于在湖南农村长大的毛浩童而言,农活并不是他最有感触的——每天早上八九点到田里,要么给药材除草,要么去烟叶地拔除被虫蛀的叶子,要么去挖土豆、采茶。不过,对于那些分不清烟叶和玉米叶的同学来说,就是另一番体验了。

让毛浩童记忆犹新的,反而是晚上大家聚在一起读《论语》的时光。他们真正放下了手机,聊人生、聊彼此、聊梦想。正是这样的活动,让他觉得,新雅是一个能让他沉浸其中的团体。

有同样归属感的当数2019级学生韩亦坤,她如今是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生。她关注的是如何“复活”公共空间。他们曾清理过书院的储藏室,把10箱无人认领的有价值物品摆摊甩卖;又将画室里几十幅无主画作摆出来做展览,既整理了空间,又点缀了书院。3月15日,韩亦坤在2026首届“新雅会讲”活动中介绍了这些治理公共空间的故事,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公共空间常用才能常新,流动最能抵抗累积,人最能维持公共空间的生命力。

同是通识教育耕耘者,复旦大学通识教育中心办公室主任刘丽华感慨说,新雅学生们在第一年分流后仍然有强烈的归属感,这要归功于其集中住宿制度,以及顶尖高校的强大资源和丰富的活动。更重要的是,他们一直有灵魂人物的存在。

2023年7月,在湖北省恩施州利川市参加耕读活动期间,新雅学生围读《论语》。图源:清华大学新雅书院

当年被毛浩童拉着看葫芦的瞬间,让梅赐琪觉得,教育就像盼望葫芦生长,是一种共同期待、慢慢变好的牵挂。

认识梅赐琪多年的人都说,自从2022年当上新雅院长,他的鬓角斑白了许多。但他始终保有同龄人少有的朝气,讲起话来不仅条理清晰、“金句”频出,更是激情四溢。

有人觉得梅赐琪是非典型清华人,总想着在标准化培养中做个体探索。其实,他的清华底色极深。

1995年,梅赐琪从湖北黄石考入清华大学,7年间先后获得经济学学士和法学硕士学位;2009年,他在美国马里兰大学政府与政治系获得博士学位,并于当年回国加入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2019年,梅赐琪兼任写作与沟通教学中心主任。他任职期间,《写作与沟通》(简称“写作课”)推广至全校。这门清华大一新生的必修通识课程,采用了“主题式、小班制、全过程深度浸润”的教学模式。对学生写的文章,老师都会一对一当面批改,每次面批不少于半小时。这个模式,后来在新雅小课中得到了进一步发扬光大。

梅赐琪的写作能力在他的演讲稿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每次发言都是他难得的自我反省机会,是“奢侈品”,哪怕只有几分钟,他都会认真备稿。

“要打动别人,就要先打动自己”,秉持这个原则,他写演讲稿从不依靠AI。他会早早开始构思,甚至会对着腾讯会议模拟演讲,以检验表达的准确性。他是性情中人,每次写稿都要掏空自己,常常会把自己写哭。他说,写稿是一场“情绪耗竭”。

2021年9月初,作为教师代表,梅赐琪在全校2021级本科生开学典礼上,作了题为《失败在大学生活中的三种功能》的发言。他说,失败会让你看见自己能力的边界,会让你看到输赢之外的风景,更有可能让你看到个人以外的世界。那次演讲迅速出圈,引发了多个平台的热议——毕竟,面对一群“学霸”谈失败,是件罕有的事情。

虽然那时还没来到清华,毛浩童仍是那次演讲的受益者。分流到经管学院后,每当学习专业课感到痛苦时,尤其是去年遭遇保研失败、不确定毕业之后该做什么的低谷期,毛浩童正是靠这篇演讲驱散了迷雾。

2022年上半年,学校有意让梅赐琪担任第三任新雅院长。那时他还没有晋升为正教授,正要卸任清华写作与沟通教学中心主任,回归教师本职。他有些犹豫。

当天晚上,他给一个研究生同班好友打去电话,对方给了他极大的情绪激励:“如果我们清华毕业生有机会服务母校、做点事情,你一定不要推辞。”梅赐琪很快做出了决定,“没想到他给这件事上了这么高的价值,但是他说得很对,那是很多清华人的心里话”。

梅赐琪把自己的院长角色视作催化剂。最经典的一个场景,就是自2022年开始的每周长跑——没有他这个“催化剂”,很多学生可能就不会跑起来。

每周一下午5点,梅赐琪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到紫荆操场带队领跑,每次跑5公里。每次跑步,他都会带着大家进行跑前热身和跑后拉伸,学生们也总会在跑步前后跟他东拉西扯。

每次出差,梅赐琪都要赶在周一回来,生怕耽误了跑步。这个活动渐渐变成新雅的习惯,继而成为一种文化。“文化就是一群人对一个问题达成高度共识”,梅赐琪就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人数最少的时候,只有两个学生来跑步,他也照跑不误。他笑着说,要是哪天腿脚受伤了,他也要坐着轮椅到紫荆操场来。

跑步全凭学生自愿报名。除了每次亲自带头,他还自掏腰包,给每个学期跑满10次的学生送某款国产跑鞋,如今已经送出去超过100双。得知梅赐琪的举动后,一家跑鞋公司赞助了65双跑鞋。作为回应,每收到一双赞助的鞋子,梅赐琪都会向甘肃兴华青少年助学基金会捐助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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