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德意志人的希腊灵魂法广
席勒和他所弘扬的希腊理想既给荷尔德林以压力又给他带来希望。他的这种心理挣扎体现在他的书信体小说《许佩里翁》中。书中主人公许佩里翁就是荷尔德林本人。他以这部小说展现了一个德意志人的希腊灵魂,他的理想追求和破灭的希望。小说中的女性狄奥提玛则是他一生刻骨铭心的爱人。荷尔德林因她而快乐和心碎。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 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您已经简要勾勒了荷尔德林创作的思想背景,让我们看看这些背景如何反映在他的作品中吧。
答:好的。在介绍荷尔德林的作品之前,我先讲一个插曲。十九世纪初,应该是1802年,一位14岁的少女与他父亲生活在布洛瓦附近的一座城堡里。布洛瓦地处卢瓦河下游,那里是著名的城堡区,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旺代战争就发生在这一带。当时,旺代是卢瓦尔大区的一部分,雨果的《93年》写的就是这一历史事件。这位少女正在观赏城堡花园中竖立的希腊雕像,忽然看到一位满面哀伤的人也在花园中观看这些雕像。他一面做出向雕像朝拜的姿态,一面口中念念有词。这位少女和她父亲好奇,就来到园中询问。少女记得这个人那双充满梦幻和忧伤的眼睛,而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这个人对他父亲说的一番话:“这水应该更干净些,就像刻菲索斯平原上的河水,或者卫城上那处厄瑞克斯山泉一样,让这些俊朗的神灵映照在这一方浑水里面,这也太不堪了。还好这里不是希腊。”少女的父亲问:“您是希腊人吗?”“不,我是德意志人。”父女两人请这位陌生人在城堡中留宿,他们还讨论了希腊与永恒等等问题。但第二天清晨,这个陌生人在极度忧郁的状况下离开了。这个人究竟是谁?50年后,当年的少女已成为了S夫人,她向记者哈特曼讲了这件事。史家推测这个人就是赫尔德林。1802年,荷尔德林正在法国游荡。而且没有人会像他那样痴迷地谈希腊。
问:这个猜测得到证实了吗?
答:我在《荷尔德林通信集》中读到了他在1802年11月份给朋友比伦多夫写的一封信,倒可以拿来作为佐证。信中说:“很久没给你写信了,在此期间我在法国。遒劲的自然力,天空的火焰,人的宁静。他们在大自然中的生活以及他们的克制和满足久久地感动着我。我可以说,阿波罗打动了我。在与旺代交界的地区,狂野尚武的精神令我好奇。他们接受陌生人并向他们敞开心扉的方式使他们具有独特的个性。倘若在希腊的意义上,最高的知性是反思的力量的话,他们的个性显得栩栩如生。如果我们了解希腊人英雄般的躯体,那么我们就能懂得这一点。”这段描述清楚表明荷尔德林确实去了卢瓦河边的布洛瓦,那里与旺代交界。在那里的经历让他想起了希腊,更重要的是在浪迹法国期间他的挚爱苏赛特去世了,这给了他致命一击。当他回到斯图加特时,他已经出现了精神狂乱的征兆。威廉·魏布林格描述说:“门突然开了,一个乍看并不相识的男子走了进来。那人肤色苍白,形体消瘦,眼神空洞而狂放。留着长长的头发和胡须,穿着像个乞丐。问他是谁,他用长指甲紧紧抓住桌角,弯下腰,用幽灵般低沉的嗓音嘟囔着说,‘我是荷尔德林。’朋友们对他表现出的昏昏沉沉,萎靡不振大吃一惊。”
问:他似乎沉溺在希腊世界中。
答:是的,他的这种对希腊世界的痴迷当然有德意志文化界崇拜希腊的大背景,但更直接的影响来自席勒。自1792年,荷尔德林就开始构思一部以一位希腊青年的思想历程为主题的小说。这部小说的名字借用了一位希腊泰坦神的名字许佩里翁,他是泰坦神族中的太阳之神。但荷尔德林把这个名字给了一位希腊青年。1793年,席勒发表了《论秀美与尊严》,其中提出了“整体人”的概念。他认为,人是由自然本能,即人的感性的天性,与精神,即人的理性本能相结合的整体人。他的基本论据以希腊思想为依托。荷尔德林在写作《许佩里翁》时仔细研读了这篇论文。可以说这部小说描绘了荷尔德林自己的心路历程,描绘了他受席勒启迪又努力挣脱他的影响的过程。依我之见,荷尔德林无条件地接受了席勒在《论秀美与尊严》中阐述的观点:“对希腊人说来,自然不仅仅是自然,因此尊重自然,他们一点也不感到害羞。理性对他们来说也不仅仅是理性,因而他们不害怕践踏理性的标准。自然与伦常、物质与精神、大地与天空在希腊人的文学作品里以奇妙之美融合在一起。”荷尔德林化身许佩里翁,开始了在希腊的游学与思考。毫无疑问,荷尔德林的许佩里翁类似歌德的威廉·迈斯特,诺瓦利斯的亨利希·奥夫特尔丁根,这是德国浪漫派教育小说的传统。他们构造了一个人物作自己的替身,由他来经历并讲述自己精神成长的历程。许佩里翁用给他的朋友的信来叙述这个过程。像但丁在地狱中漫游有维吉尔给他引路一样,许佩里翁也唤来一位导引者,希腊神祇阿塔马斯(Adamas),他是风神埃俄罗斯之子,著名的西西弗斯的兄弟,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养父。这个神不太为人所知,法国神话学者称他为“不为人知的神祇。”(Dieu méconnu)从他对许佩里翁的教诲与引领的内容方式看,荷尔德林指的应该是这位神灵,他象征的就是诗人席勒。
问:许佩里翁既然在希腊巡游,请一位希腊神祇做导引也合理。
答:当然,这是我的一点推测。《许佩里翁》一书自1792年构思,那时荷尔德林正在图宾根神学院和黑格尔、谢林同学。法国革命的震荡仍在德国青年心中回响。而且,哪一个追求更高精神生活层次的青年不批判当下现实呢?何况当时德国的政治乏善可陈,俗众又不明事理。心高气傲的荷尔德林免不了要对之斥责一番:“来往于这些体面人当中,我不时真切地感到,人的自然似乎瓦解到动物王国的林林总总之中。这儿与各地相同,尤其是男人,堕落无知。”这些人“听到关于精神之美和青春之心的言谈就大笑,狼看见火把击来就逃开,那些人看理性的闪光就像贼一样背过身去。哪怕我对古希腊说一句热情的话,他们就打哈欠,认为人得活在现实中。”荷尔德林总结这类人的特征是“他从不管屋顶上的凤凰,宁可要手中的麻雀。”可象荷尔德林这种眼望高天,心系绝对的热血青年,古希腊的英雄才是他们的心中偶像。阿塔马斯引许佩里翁到“普鲁塔克撰写的英雄世界”中,在那里,“古人的伟大象风暴令我低下头颅,我扑倒在无人可见的地方,泪如雨下。我多愿用鲜血换来伟人一生中的一个瞬间。”顺理成章,这些心怀高远的青年必定豪气干云。许佩里翁的朋友阿邦达宣称:“神难道有赖于虫豸?无限为我们心中的神打开道路,难道他应该站着等虫豸给他让路?”许佩里翁不断与几位朋友对话,似乎重现了荷尔德林与黑格尔、谢林亲密交流的场景。当时他们三人共同起草了一份极有分量的文章,人称《德国唯心主义的最早纲领》。研究者们反复推敲这篇文章究竟是谁执笔,其实这并不重要,这份纲领至少部分反映了这三个人的共同立场。
问:这三位天才彼此依重。
答:是的,黑格尔有诗给荷尔德林,诗中说:“往日的纽带,对旧谊的忠贞,更为牢固,成熟/那是不用盟誓做保证的纽带/这纽带只服从自由选择的真理/永不,永不接受那禁锢言论和感情的律条。”从诗中看,那时他们三人在政治上也是同气相求的。许佩里翁在与阿邦达讨论时说:“国家不可以要它不能强求的东西,而爱与精神所赋予的恰是不能强求的。”这三人都是思想,言论自由的强烈追求者,以致荷尔德林借许佩里翁之口说:“我们的心灵靠得如此之近,因为它们从前一直不情愿的关闭着,如今愈发势不可挡。谁还受得了这像黑夜一样围困我们的黑牢。”


